凡煙小說

第37章

關燈
阿誠變得安靜了,異常的安靜。

和前段時間神志盡失時不同,現在的阿誠是清醒的,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他的清醒,但是他卻依舊安靜。

手腳的脫臼慢慢好了,手指的斷骨卻不是那麽快就能好的。

在蘇醫生檢查過後下了診斷說:“脫臼的地方沒問題了,但是短期內還是不要劇烈運動,脫過臼的地方很容易再次脫臼,即使痊愈了也是要小心的。”

得到了這個診斷,阿誠沒說什麽,倒是明鏡聽到蘇醫生說阿誠脫臼處好了,很是開心,聽到蘇醫生說以後也要註意,忙道:“會的,會的,一定好好註意。”明鏡其實已經打定主意再雇一個死機加一個仆人,家裏多了個人口,以後還可能多更多的人口,老趙又走了,只有阿香,許多事情確實會照顧的不夠周到。

就在明鏡心裏這樣計劃著的時候,阿誠突然開口了,自從那天從金庫出來後,第一次開口了,對著明鏡道:“大姐,我想洗澡,我想換衣服。”

阿誠驟然開口人,讓所有人都是一楞,尤其是被阿誠開口叫“大姐”的明鏡,楞了一下,隨即,明鏡反應過來了,看著阿誠,見到阿誠一對很是清澈的眸子,裏面有些化不開的深沈,但是看著自己,就這麽安安靜靜的看著自己。

莫名的,明鏡想起了桂姨第一次帶阿誠來明公館的情形,桂姨指著她和明樓讓阿誠叫大小姐、大少爺,然後阿誠也是那樣安安靜靜的看著她和明樓,開口卻叫了大哥、大姐。

從那個時候起,明鏡就了解,阿誠是一個多麽驕傲的孩子。

現在,這個一直都是那麽驕傲的孩子看著自己,說:“大姐,我想洗澡,我想換衣服。”

不知道為什麽,明鏡忽然就很想哭,眼淚不自禁的就往外湧。

明鏡本不是一個軟弱的女人,她很堅強,在最苦最難的日子裏她都是挺直了背脊未曾流淚低頭,然而,最近這段時日,明鏡卻似乎把積攢了那麽多年的淚水都流幹了。

抑制住自己,把眼淚壓回眼底,明鏡強笑道:“是該好好洗個澡,阿誠你愛幹凈,這段時間,只怕難受的緊,對了,衣服,衣服,你換洗的衣服,桂姨帶過來……就放在客房,我給你拿過來。”

阿誠臥床這段時間,一直穿著睡衣,睡衣是明樓的,一直臥床,自然就不可能換襯衫西服,阿誠不清醒時,抗拒明樓和桂姨靠近,雖然他不抗拒明鏡,但是他現在的屬性又是坤澤,明鏡幫阿誠洗過幾次頭,擦拭過身上,但是卻是真的不方便幫阿誠洗澡的。

好在現在天氣涼,人不怎麽出汗,如此過了不到半個月的時間,倒也不是不能忍受。

阿誠在和明鏡說話,明樓站在旁邊,從頭到尾一言未發,而阿誠的眼睛也沒有片刻落在明樓身上。

明鏡出去給阿誠拿衣服去,阿誠的目光落在被子上,明樓的目光落在阿誠的身上。

良久,明樓轉身,走進盥洗室,高跟鞋的聲音響起來,明鏡捧著一堆衣服進來,一件件的給阿誠攤開在床邊上,一邊攤開還一邊道:“阿誠,這幾件是你的,這幾件是我讓裁縫比著你的這幾件衣服做的,你試試看,合不合身,我想著回頭再找木匠在給明樓這屋子裏打個衣櫃,不……全都換新的,這屋裏的家具都換新的,衣櫃也換個大的,到那時再好好的多做幾套,中式的西式的,阿誠你喜歡什麽樣的都行……”一邊絮叨一邊那衣服撲的滿床都是,好在明樓的床是雙人床,夠大,鋪的開。

阿誠一言不發,就那樣安安靜靜的看著明鏡這樣絮絮叨叨的忙活。

就在這時半擼起袖口的明樓從盥洗室裏出來,道:“大姐,水放好了。”明樓沒有說阿誠水好了,而是說對明鏡說,水好了。

阿誠起身,拿了一套明鏡撲在床上的衣物,道:“大姐,我去洗澡。”

阿誠說這話時,明樓從盥洗室的門口走開,讓的很遠,讓阿誠不需要和自己擦身而過。

熱水撲面而下,蒸騰著同樣如水汽氤氳般的頭腦,轉頭,看著浴缸旁邊的洗漱臺是上擺好的西洋洗發膏,蓋子打開了,洗發膏邊上是毛巾,新的。

這是大哥剛剛弄好的,為了怕自己的手不方便吧。

伸手想要挖一塊拿那盒洗發膏,但是打著石膏的手很是笨拙,卻是不小心把那個盒子揮到了地上,發出很大的一聲響聲,然後馬上的門外響起了腳步聲,明樓推開了盥洗室的門,門外明樓臥室的客廳裏,傳出明鏡焦急的詢問聲,道:“怎麽了?阿誠怎麽樣了?摔倒了嗎?”

阿誠看著推開門站在門口的明樓,沒說話,明樓看著阿誠,看著掉到地上的洗發膏,轉頭對明鏡道:“沒事兒,是洗發膏掉地上了。”

阿誠看著明樓,這幾乎是這段時間以來,第一次的,他的眼神落在了明樓身上。

明樓反手關了門,從地上拿起洗發膏的盒子,然後看著阿誠,道:“我幫你,石膏裏進了水,容易得皮膚炎,斷骨的愈合速度也會受影響。”

阿誠看著明樓,聽到這話,眸子微微下移,依舊沒說話。

沒有拒絕,沈默,某種程度上是代表接受吧。

明樓挖了一塊發膏幫阿誠抹在頭上,在噴頭噴下來的熱水作用下,很快,阿誠的頭頂就是一對泡泡包裹了。

明家大少爺明樓,此時西裝革履,擼著袖子幫一個下人的養子洗頭發。

閉著眼睛,有些堅硬的指腹在頭皮上擦過,然後阿誠想起,明鏡也曾經這樣給已經成年的明臺洗頭,明臺也是那樣安靜的由著明鏡的指腹擦過自己的頭發,那時的小少爺,安靜放松,還帶著微微的傷感,那是一個長大了卻還眷戀著撫養自己長大的長姐懷中溫度的孩子,最後釋放的柔軟,那時,他握著一個水壺,在一旁靜靜的看著,瘋狂的嫉妒著。

他害死了那個小少爺,他害死了那個明臺。

似乎有泡沫進了眼睛裏,阿誠覺得淚腺有些刺痛。

也許他哭了,也許沒有,但都不重要了,因為噴頭下灑落的熱水,很快就把一切沖洗幹凈,匯入浴缸的下面的下水道,帶走一切的骯臟的流水匯入更加骯臟的下水道,就如流失的時間,裹挾著一切的福禍業障,奔流而去,在不可追。

不可追,不可彌補。

時間從未倒流,從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