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皇帝郊外狩獵還有五日，韓承曄端坐於水榭之中，水聲潺潺，荷花妍妍，這處的風比別處的風多了一些荷花與荷葉的清淡幽香。

韓承曄擡眼看向眼前來客，目露嫌棄，眉間緊蹙，嘖聲道：“你怎麽來了？不該是郡王妃來的嗎？”

“我來與她來，沒有什麽區別。”趙長離微微收了收袖子，兩指並攏貼在茶盞外側，輕輕挪開眼前熱氣裊裊的茶，這茶裏邊還擱著一塊紅糖。

他瞥了一眼韓承曄手邊擱在冰裏的一盞清茶，指了指那茶，道：“我要清茶。”

暑熱時，熱茶不好入口，便會在茶盞下置一碟冰塊，冰鎮涼茶，入口清爽。

“這熱茶本是給郡王妃備的，你看，我還給她擱了紅糖的，誰知道你要來？”韓承曄面露不耐煩，但還是對站在不遠處的下人招招手，道：“去，給郡王上冰鎮過的清茶來，給他解解暑熱……不，壓壓火氣。”

“別亂說，我可沒有什麽火氣。”趙長離接過下人送上來的清茶，說話不疾不徐，悠悠道：“阿鳶都與我說了，只是你也知道，這些事我肯定不放心她去做，所以我親自來找你，和你商議，今日，我並沒有帶著火氣來。”

韓承曄能將皇帝領到草盛水豐處，但是誰也不能保證那地方就一定會有能害人的蟲子飛蟻等，所以，泠鳶必須要提前在那地方做好準備。

而皇帝狩獵處，會提前三日圍上圍欄，圍欄內外的草叢裏都會提前熏草、撒上硫磺粉驅散蟲蟻蛇蠍之類的毒物，圍上圍欄之後，日夜有人巡視，要想在狩獵場上做手腳，不是一般的困難。

泠鳶她很聰敏，她會在圍欄上邊撒上那些小蟲子最喜歡的草芽兒粉末，再放出好多小蟲子，因為圍欄四周都熏了藥草、灑了硫磺粉，無草可食的小蟲子便會被圍欄上的草芽兒粉末吸引，蜂擁而至。

只要皇帝的馬沖破圍欄，依附在圍欄上的蟲子被驚起，皇帝身上就必定會沾染上那些極其細小的小蟲子，這些蟲子沾了身，一開始不會有什麽感覺，回到宮裏才會出現紅疹的癥狀。

即使皇上懷疑，從狩獵場到宮裏這麽長一段路，都有沾染上這些蟲子的可能，要懷疑的地方多了去了。

且就算懷疑是在狩獵場上沾上的，那些草芽兒粉末若塵土，皇帝一旦沖破圍欄，圍欄劇烈震顫之下，那些草芽兒粉末便隨風飄揚，圍欄上根本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泠鳶設計巧妙，只要順利，皇上生病就是必然的，即使有風險，風險也被她降低到很小很小。

即使風險很低，但趙長離仍舊不放心泠鳶去做，所以，他親自來找韓承曄，道：“泠鳶很晚才回到這來，我先來一步，是想告訴你，她要做的事，我會替她做，還有，到時候，我會和你一起去狩獵場，由我來引皇上沖破圍欄，你也不必蹚這一趟渾水。”

“不行不行，絕對不行，你是不知道你有多可疑嗎？”韓承曄擺擺手，搖頭道：“你若卷進去了，到時候皇帝絕對第一個懷疑你，即使你什麽都沒做他都會懷疑你，你是弒君頭號嫌疑人，你去做的風險比她去做的風險要大得多。”

“她做和我做，沒有什麽差別，我是她夫君，這種事，我不會讓她去冒險。”趙長離撥了撥自己茶盞下碟子裏的冰塊，冰塊碰著茶盞，叮當作響。

“你不知道在外頭怎麽傳你和郡王妃關系的？水火不相容！”韓承曄喝完了一盞茶，給自己又倒了一盞，道：“你們和以前不一樣，依著現在你們的關系，她做的不一定就是你做的，不會牽連到你的。”yLcd

趙長離三指捏起茶盞喝了一口，緩緩道：“我們夫妻和以前沒有什麽不一樣，外頭怎麽傳的，與我無關。”

擡起頭來看向波瀾不驚的湖面，蒙住眼的粉嫩白紗，似能與湖中荷花媲美。

他淡淡道：“這事，我不會讓她插手的，因為我不希望她有什麽意外，這是其一，其二，皇上病了這事，對我有別的用處，六皇子的黑火庫，應該就快要見天日了，皇上病了是正好的時機，既是我要的時機，那自然該我去做，你們不要摻和進來。”

韓承曄朗聲道：“你不讓她插手就不讓她插手，但你不能不讓我插手，這是我答應她的，既答應了她，我不能食言，事，我自然是要做的，除非你讓她來和我說。”

這話，他故意揚起聲說，顯得坦坦蕩蕩，但明顯心中別有心思，他看不到趙長離現在的眼神，所以沒辦法揣摩趙長離當下情緒，不免有些底氣不足。

趙長離聽著他的話，並沒有揭穿他話裏的心虛，只淡淡問道：“這事，你爹知道嗎？他若知道，肯定不會讓你去做的。”

韓承曄頓了頓，看向水榭四周無路過的人，壓低聲道：“這事我爹確實不知道，但這事明面上就只是去和皇上狩獵而已，不需要他知道。”

因為泠鳶，瞞著寧王去冒險，這種事，對韓承曄來說，想來是頭一遭的。

趙長離低下頭，看著茶盞外側滲著涼意的水珠，凝神思慮許久，默然不言語。

韓承曄似察覺到他這沈默裏的含義，也低下了頭，看著茶盞中被風吹過，漾著一圈圈漣漪的清茶。

荷花不說話，荷葉不說話，水榭上的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韓承曄這個時候已經很明白趙長離今日來找他的目的，趙長離不想讓自己卷到這事裏邊去，一是他確實不希望韓承曄被皇上懷疑，二則是趙長離不希望泠鳶欠他這個人情。

錢容易還清，人情難還清。

泠鳶不像趙長離這般顧慮到這一層，因為在泠鳶心裏，韓承曄和一般的朋友沒有什麽區別，既是朋友，那幫個忙並沒有什麽不妥，而且韓承曄還答應了。

但趙長離知道韓承曄對泠鳶不只是朋友的情誼，韓承曄自己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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