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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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盡冬初,燕真幾次趁獨自入城購買配料的空,暗地裏差人往南下數千裏開外的鎬邑城外購置一座山莊。鎬邑離現在這青城山莊有約一月的馬程,若不是騎馬,而是乘坐馬車,則是得用上四十來天才能去到,比他原先與他父親住的那處莊子還要往南去不少。他自己沒來青城山莊之前其實就積有私財,加之他父親留給他的,用來購置山莊田產也不是什麽難事。

這日,那邊山莊的地契被交至他手上,他查看了一眼,見是蓋有當地府衙紅色官印的紅契,就小心折好,揣入襟口內。跟著,便提著他買的幾樣配料回青城山莊了。

這日下午,他人還在山坡下的冶鑄房裏,而坡上小榭中他師兄又被夫人那院差來的人報說讓他與燕真晚上一道去用膳,他又是隨口敷衍著地應了下來,臉上有種叫人說不出所以然的神情。顧青城心裏面曉得他爹娘自然是時刻沒有忘了要將他三妹妹說與燕真一事,打由那第一回叫上他與燕真二人一起去用晚膳開始,之後又忙忙地老是來請,其間有燕真去成的,也有燕真因其他事務耽擱了沒去成的,但只要是燕真去了,就必是將那個三妹妹與燕真放在一處坐,可總是氣氛僵得很。

顧青城雖見燕真與他三妹妹被放於一處坐也是說不到兩句話,可每回就這麽看著他二人也是覺得很不舒服,但每回他爹娘那院打發人來請他們過去時,他又不好回絕,也是只能前往的。故而每回他見到來報這信兒的小廝時,那臉上的神情都痛快不到哪裏去,活像那小廝欠了他二百兩文銀似的。

這日向晚時分,燕真忙完了山坡下的事情就上來這處小榭了,見顧青城在房中看書,便說道:“一會兒該用晚膳了,這會兒的天色也不甚好,就別緊著這個工夫看了,當心把眼睛看酸疼了。”顧青城被他一回來就這麽嘮叨了一句,也沒還嘴,只是放下了手中的書,說:“一會兒要上我爹娘那院用膳去呢,我們再過一刻鐘就去吧。”燕真應著:“好啊。”一邊走至顧青城坐的那處書案旁,也繞到案前長凳上坐下,說道:“我有一樁事要說與你聽。”顧青城將兩手交疊在他之前看的那本書的書皮上,側臉過去望著他,等他說。他說:“我在南邊鎬邑買了一處莊子,我過陣子就要去那裏了,依舊是做兵器這個行當。”顧青城一聽,心裏還覺得:這才好呢。他馬上就對燕真說:“我跟你一道去。”他原是也有些要離開這處莊子的意思,因有爹娘在這處,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活不自在,且有三妹妹四妹妹在這處,她們還老想著要巴上來,且加上父母親的攛掇,老把三妹妹往燕真身邊湊著送過來,回數多了,多少叫人看著心裏不痛快。顧青城和燕真在一起是擺不上臺面的,而叫他一個擺不上臺面的人回回都眼看著自己爹娘將一個擺得上臺面的三妹妹往燕真身邊送,就叫他心裏更不痛快,這是一種相形之下引起的難過的感覺。只是他之前雖有那個離開的心,卻並沒有那個離開的志,他自知並沒有那樣的才幹可叫他脫離祖產、自創基業的。這回一聽燕真這樣說,他馬上心動了,他明白他自己不行,可燕真是行的,那自然想也不曾想地就說要跟他去。

哪裏知道燕真說道:“我沒打算帶著你去。”可這話還沒說完,就被顧青城厲言叱問:“你說什麽?你要扔下我在這裏!”燕真忙叫他小聲點,說道:“你看看你,咋咋呼呼的。我本來還想跟你說明白我這一去是怎麽個安排的,這下,我看也是算了。”顧青城只吐出一個字:“你!”燕真說道:“你這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就由你之前害我的那幾樁事也看得出來。你還是先別知道了。”

顧青城見對他厲聲說話是沒有什麽用的,說也說不過他,且他說的還都是實情,只得又換過一副嘴臉來,柔柔地朝他身上倒,問:“究竟是什麽情形,你倒是說與我聽呀。”哪知燕真現在對他了解得又多了幾分,自然是知道他這師兄是哪副德性,便開始軟硬不吃了起來,說道:“不能說給你知道。”顧青城見這人自那日晚上自己跟他交代了過去的劣行之後,就對自己軟硬不吃了起來,心裏有些悻悻的,臉上還有些訕訕的,雖然對他要離去一事左右都有些不放心,可又沒有其他主張,因他知道他是沒有辦法將燕真拿捏在手裏的,多數時候其實都是燕真在拿捏著他。看著是好像這人在和他肢體交纏的時候被他迷得魂不守舍的樣子,可顧青城自己心裏清楚,這人是沒有什麽時候神思不清明的,可能就只在最早的時候,認為他是一個全無半點不是的好人時,是有一點被他的那副假樣子迷惑到,可在了解了他這一層之後,這人就已是連半點迷惑也沒有了。

顧青城想到了這一點,想著莫不是因自己之前德行有虧,這會兒就被他防著且有些嫌棄著了。他到時都要走了,走了後可到哪裏去找他,他要成親另娶,那是管都管不了了的。顧青城忽又想到“另娶”兩字,又自覺好笑,覺得哪能用到“另娶”呢,自己與他是兩個男人之間的事,既無父母之命,也無媒妁之言,仔細想來,連私下相約的誓言都沒有,他從未對自己許過些什麽。

顧青城心裏一難過,臉上就生氣全無了起來。被燕真看在眼裏,只得攬過他來,寬慰道:“你就別在心裏瞎想著些什麽有的沒的,你只信我。”顧青城聽了這話,本還想說些什麽的,後來想想又其實說不出什麽來,就索性沒有答言。

因這二人在案前說了這些話,就將他們動身前往莊主那院的時辰往後延挨了。等二人到了那院後才剛坐了下來,膳就被傳來了。那個三小姐自然又是被莊主與莊主夫人安排坐到了燕真身邊,這三小姐這麽幾回下來,倒真是有些興味索然了起來,她心裏也打量著怕是燕真對她沒有那個心思。這不光是她經觀察測度出來的,且還有她作為一個女人的感知在裏頭,像她這般年華的女人,在這個上頭心思是最細密的,往往第一念感知到的都是對的。可她爹娘也不知是怎麽忖度的,偏是認為這全是因燕真為人太過愨實,以至於顯得十分木訥,或許並不是他沒有那份心思,只是還未開竅罷了。這三小姐暗地裏問過她娘親為何燕真這麽幾回下來全然無半點主動,可得到的答覆就是那樣一個答案,她心裏隱隱覺得不認同,可也並未駁回,或是將她藏伏在心中的那個想法說出口,只因她也還抱著一絲最後的祈盼,甚至於說是她想將自己的那個潛藏的想法否定掉,她希望自己的感知是不對的,希望實情真像她娘親說的那樣——是因燕真太過老實而顯得木訥。故而她雖是眼下興味索然,坐在燕真身旁也沒什麽意思,可她也依舊是照著父母的安排,沒有想著要挪至別處去坐。

哪知這一頓晚膳,用著用著,燕真就鄭重地向顧莊主提出:“顧伯父,侄兒想離開這處山莊出去自立門戶。”這話他也確是說得相當直白,沒有掩藏著來說,因想著自立門戶一事根本是掩藏不了的,即便他自己不說,哪日這莊主使人一打聽豈有打聽不出來的,倒不如現在就明白說出口得好。

這一言既出,果見這個顧伯父就稍稍變了臉色。燕真知道這顧伯父顏面上的臉色變了兩分,那心裏面的臉色還不知道變了十七、八分呢,忖度的必然就是同行相競這樣的事。顧莊主確是在想著這個燕真一旦出了這莊、自立門戶之後,不僅自己莊上少了一個有力的幫手,且還會被這個侄兒帶出去不少東西,想這侄兒這數月以來在這莊上眼見著那麽些打鐵煉金上的門道,雖說他本身的才幹就不俗,可先前並未聽聞這侄兒操縱過什麽量產的兵器打制,可這數月下來,他該會的早會了,一旦出莊子去,必是強敵。

顧莊主說道:“燕真,你父親過世前將你托與我照管,你這一去,我可如何向你父親交代?”燕真說:“伯父擔心得是,我本也是想著在這處莊上度過我這一生的,有伯父伯母照看著,日子過得既安穩又富餘,可我近來又想著,不做一番事業出來又有些不甘心。”顧莊主聽他這樣一席話,想想也是能明白他這心思的,想這侄兒到底不比他那兩個偏安一隅的兒子。他那兩個兒子都沒有什麽大心,只知守著祖產,度著因循沿襲的尋常日子。而這個侄兒則不同了,怕是每日都想著要有一番建樹的,或許只是先前那幾個月,經歷離喪,心中悲戚,便來這處投靠他先父的舊友了,可一等他走出那一種離喪的苦痛,就又會回覆成他原本的心性,想要大丈夫建功立業了。

而事實上,這顧莊主在這樁事上並未全然猜準。他燕真侄兒雖是比他兩個兒子知進取些,倒並不曾總想著自己建功立業、要有一番大作為的。這一番求去也只是為了他大兒子才做出的考量。

燕真這一番請辭,弄得一桌兒上的人個個都不大高興。顧莊主自不必說,一重因果是怕這人自立了門戶之後,他這個莊子就要面對一個搶生意的強敵,再有一重因果,自然是他與他夫人為自己三女兒撮合了半天,卻在這半點眉目還未見的時候,就被這人請辭求去了。林夫人哪裏又能高興得到哪兒去呢,自然也是一臉訕訕的,她的這種不好意思,是因她自覺無趣,為自己女兒撮合了這許久,哪知這侄兒倒在這時提出要出莊子去了,誰又能保證他日後做不做得出什麽名堂來呢,看他也是不肯接受什麽接濟的人,那此時自然是不能讓女兒跟了他去的,那等他做出些什麽名堂來時,又不知是哪年哪月的事了,三女兒自然是等不起的。

三小姐聽了燕真那話也是一臉訕訕的,覺得自己與他斷是沒可能的了,自己這些日子以來也真是無趣,被父母這樣與他撮合著,卻到頭來是一場空。

四小姐一聽燕真要走了,只純粹是因日後見不到他了而心中有些失落。

而顧青城聽他正經在這桌上將他這個要走的話與一桌的人都說清楚了,知道這事也是鐵板上釘了釘,再無不準的了,立時心裏就沒著沒落了起來。

這日是初冬這一月的十五,每月初一、十五,這林夫人都是吃齋的,為這家裏積福。通常每月這兩日桌上是既有齋菜齋飯又有肉食的,因家裏的男人們是不吃齋的,他們都是無肉不歡的。而今日這林夫人哪裏知道有這樣一件恓遑事出來,弄得她心裏煩亂死了,竟一筷子連著一筷子地挾些肉來吃。而顧青城本是一個無肉不歡的人,這會兒竟只像是一個呆了的,只知道搛離他最近的那一盤中的瓜菜來吃,還只在口中胡亂嚼著。他的這番異常形景倒沒人註意到,只因一桌子的人都因燕真之前那席話而各懷心事,只燕真註意到了他這模樣,可偏礙於與他之間隔著好些人,也不好就這樣隔著人挾些肉去他碗裏、叫他好好吃別楞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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