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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過年(康熙三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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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新覺羅一家子雖是聖人, 到底肉體凡胎,這皇宮裏的新年和宮外人家的過法區別?並不大,只是人多規矩也多, 排場大, 卻也足夠接地氣。

臘月一開始,過年的氣氛陡然拔地而起。初一這天, 康熙拿著他的“賜福蒼生”之筆, 在龍箋上書寫第一個“福”字, 貼在了乾清宮的窗外,然後又寫了十多張福字分發到各宮,除了寧壽宮, 毓慶宮得到的自然是最大最敞亮的那張墨寶。

當然,康熙這個老?好人也不會忘記在廟堂上為他分憂的宗室和大臣, 索額圖、明珠、高士奇這樣的相爺年年都有賞賜, 算不得新奇。倒是石文炳一家子,許久沒在京城過新年了,本?沒指望得到禦賜“福”字這等光宗耀祖之事,因此當梁九功親自將蓋了紅布的托盤送到石府去時?, 城中自然流傳起石家這個後起之秀得到萬歲青睞,就連登門遞賀歲帖子的小廝都差點兒踏破石府的門檻。

“不見, 一個都不見。”石文炳同太子深談了好幾回?,奉行著決不搞黨爭的原則, 悠然自得地關上大門, 在自家院子裏曬著太陽掰起苞谷,順便揍揍兩個兒子練手?, 和媳婦愛新覺羅氏膩歪膩歪。

喝完臘八的粥,轉眼就到了小年夜, 臘月二十三?坤寧宮祭社神?,供奉的是盛京內務府進呈的麥芽糖做成晶瑩剔透的糖瓜,以?及張家口?進上的黃羊,按道理是帝後一齊祭竈,可惠妃卻沒得到這個機會,眼睜睜地看著皇太子跟在萬歲爺屁股後面,站到了坤寧宮的東墻。

不過康老?爹也是個極其擅長端水的人,二十六那天張掛春聯和門神?的活計就交由惠妃帶著眾宮妃主持,胤礽就不像石小詩那般幸運,可憐巴巴地站在隊列中聽著惠妃呼來喝去。

宮中的門神?大多是絹畫,要?加以?多層托裱,並有木框架,以?便懸掛和保存,這個掛門神?的任務又累又重,不像貼春聯般輕巧舒適,在惠妃輕飄飄的指派中,自然就落到了身為太子妃的胤礽身上。

雖說不必二大爺親自上手?幹活,但?作為制定監工,還是得盯完全程。遣過來的小太監們偷奸耍滑,胤礽恨不得自己上手?,還好有古慶和魏珠兩個得力助手?幫襯,這個最艱難的活兒也算辦妥當了。

他撐了撐略微發酸的腰,問魏珠:“在詹事府可還習慣?”

魏珠受寵若驚地回?答:“太子爺對?奴才很照顧,奴才如今跟著張谙達學認字,希望早日能為太子爺效犬馬功勞。”

胤礽“嗯”了一聲,頓了頓,很想問一問他關於?雅頭的事,只可惜現在用?的是石小詩的身份,不大合適。

“既然幫了太子爺,東宮也不會虧待你,”胤礽琢磨著說,“你好好地跟著張三?學本?事,不必急著什麽效不效力的,讓這闔宮上下的太監宮女學認字也是萬歲爺他老?人家的想法,往後好處多著呢。”

魏珠顫巍巍地答了個“嗻”。

小年一過,年關就更近了,先?是臘月二十四日宗親們入宮,愛新覺羅氏和石小月也來了,後妃命婦們當是先?去延禧宮請惠妃的安,再與各宮主位們見禮,不過石家母女貴為太子妃的娘家人,自然沒必要?拜見惠妃。

胤礽早早喪母,愛新覺羅氏和石小月的噓寒問暖倒讓他久違地體驗到了母愛,根本?不用?石小詩擔心她額涅姐姐會不會說什麽讓二大爺不高興的話,他同兩位命婦相處得格外融洽,先?在毓慶宮裏快快活活吃了些禦茶,三?人就相攜往寧壽宮給皇太後磕頭去了。

佟佳氏帶著幾個新娶的福晉也在,因為操心選秀的事,皇太後前一程子剛養好的身體又有些抱恙,淑惠妃和端順妃中了傷寒,連床都爬不起來,又有幾個年歲已高的宗室命婦沒能捱過這個冬天,大家先?陪著去念誦佛經,為來年祈福,然後才在暖閣坐下來說說體己話。

寒暄完近況,皇太後慢悠悠嘆氣說:“論理不該在大年節裏這般喪氣,可我們這一輩的人如今留下的也沒幾個了,要?不是佟妃、太子妃這幾個丫頭陪著,我這把老?骨頭真?沒什麽意思。”

大家忙不疊地勸她:“太後主子福壽綿長,哪能說這些話。”

皇太後搖搖頭,邊說話邊咳嗽,“我這段日子養病,越發覺得自己過得窩囊,前半輩子先?帝爺心裏有他的念想,後半輩子呢……我也幫不上皇帝什麽忙,連個後宮都管得烏七八糟,什麽惠妃榮妃,今兒有幾個能想起來給我請安的?”

大家面面相覷,皇太後的話不能順著說,傳出去那不就是得罪惠妃榮妃兩位娘娘了。還是愛新覺羅氏會安慰人,她指著太子妃道:“老?祖宗,您可得好好將養著,重孫子還等著出來給您老?人家捶背呢!”

這話說到皇太後心坎上了,於?是大家又開始了新一輪的催生,從佟佳氏勸說到剛嫁進來的八福晉郭絡羅氏,沒有一個人能逃得過念叨。

從寧壽宮出來的時?候,胤礽覺得頭昏眼花,被廊下的冷風一吹,整個人才清醒過來。

已是明月初掛的時?候,夾道兩邊的萬壽燈已經豎上了,華燈璀璨,映著紅墻金頂,真?是玉宇瓊樓,繁華富麗。

第二天萬歲爺封了筆,這是正是開始過年的標志,但?他也不能給自己放個假,除夕這天,寅時?一過就要?起床“接神?”,半夜的乾清宮忙成一團亂,皇帝先?要?到佛堂拈香行禮,出入時?還要?有炮竹聲相迎,以?表現請神?的誠意。

得,整座紫禁城劈裏啪啦炮竹聲響成一片,連石小詩和胤礽也早早地被從睡夢中驚醒,出門一看,從戶庭到大門的路上都要?撒滿芝麻稭,人們在上面走以?祈福。

兩人攙扶而行,才不至於?在路上打滑摔跤,到了東梢間,早膳桌端上,胤礽一邊吃野雞絲粥一邊同石小詩解釋道:“你不知道這玩意,宮裏老?規矩,叫踩歲。”

“宮裏規矩真?比我想象得多多了。”石小詩耷拉著眼皮,一口?吞了一個烤鴨餡兒的包子。

雖然萬歲爺那邊的事情不多,今兒她也閑不下來,詹事府上有好些臣工這日便不來了,手?頭的事得捋一捋,給留守值班的太監們發金瓜子和慰問果子,晚上還要?去乾清宮陪康老?爹吃晚飯,她現在是不會放棄任何一個抱汗阿瑪大腿的機會。

對?康熙來說,好大兒的熱情暌違已久,太子打小就跟著萬歲爺過,在乾清宮裏同吃同住,到了十二三?歲才搬去毓慶宮。孩子漸漸長大,有了自己的想法,跟康老?爹之間也慢慢產生嫌隙,當中足有七八年,除夕夜的晚飯都得是梁九功親自到毓慶宮,方能將胤礽請到乾清宮去,因此當早上石小詩派古慶到乾清宮問問晚飯要?不要?一塊兒吃時?,康熙同志的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大概是人到中年,更念舊,也更覺得這份天家父子間的親情最難能可貴吧,總之康熙絕對?不會承認自己索寞,歷來皇帝都稱自己為孤家寡人,康熙卻從不使用?這個稱呼,他寧願叫滿乾清宮的小太監在院子裏放煙花給他一個人聽響,也絕不叫旁人看出,他對?有個人能陪著說說話的渴望。

可這日石小詩踏入乾清宮的時?候,殿裏的小太監卻都被遣出去了,西暖閣裏很安靜,膳桌設在南窗下,康熙正坐在一片陽光裏看書,他穿著燕居的佛頭青便服,指著她端罩下的牙白便服笑道:“這樣很好,咱們爺兩個許久沒坐下來吃頓便飯,說說話了。”

石小詩笑著道聲“是”,在康熙對?面坐下,可旋即又覺得這樣真?情流露的時?光難得,只可惜來的並不是好大兒本?尊。

梁九功卷著袖子把晚膳端上來,不是皇帝慣用?的席面,而是很簡單的四菜一湯,一品青筍糟雞,一品酸辣羊肚,一品糖醋櫻桃肉,一品蝦米火熏白菜,一品清水海獸碗菜。

石小詩一看就樂了,都是下酒菜,看來萬歲爺還想跟她碰個杯呢。

“是寧壽宮小廚房做的,朕知道你們都嫌禦膳房的飯菜不夠可口?,”康熙心情很好,“竈上還溫著馬奶酒,那酒烈性,可以?暖身子,最適合這樣年節裏飲。”

“汗阿瑪,過完年,您就要?上準噶爾去了,”一杯酒下肚,石小詩體人意兒地說,“雖說在朝上不能說喪氣話,但?兒臣在心裏,您的平安歸來可比勝仗重要?多了。”

“你小子,還知道這話得避著朝臣關上門說。”康熙心裏是很有滋味的,但?他不能把這種?舒坦勁兒表現得太明顯,“不管高士奇他們怎麽說,朕還是打算讓你來監國,你可不能有婦人之仁,萬一朕和你大哥在漠北出了什麽事,你得把大清的江山守下去。”

“汗阿瑪教訓的是。”石小詩彎了彎唇,她當然知道康熙同志此次出征不僅安然無恙凱旋歸來,而且還有二十多年能活呢。

“唉,說了吃頓便飯,怎麽還是談到國事上去了。”康熙無聲嘆氣,抿了口?酒,夾了塊羊肚慢慢嚼著,“天天吃這些山珍海味,怪沒意思的,有時?候朕也想出宮去,看看百姓吃什麽,朕也來一點。”

康老?爹說到這兒,石小詩倒是冒出來一個主意。

“上回?在南苑,兒臣碰見一個小太監,看他一手?極好的馴馬本?事,就帶回?到毓慶宮。兒臣又跟他聊了幾回?,才知道他從前在京城裏賣各色餑餑為生,那生意做得特別?好,遠近十裏的百姓都愛吃他做的玉米餑餑……要?不回?頭我讓他做一碟子,拿到乾清宮來給您嘗嘗?”

“好啊。”康熙饒有興致地點了點頭。

父子兩你一言我一語,四樣小菜也吃了整整一個時?辰,自鳴鐘幽幽一響,兩人從這頓家常談心中醒過神?來,已過酉時?了。

“回?去吧,”正值壯年的康老?爹擱下筷子,臉上的笑容已經有了蒼老?的顏色,“朕看得出來,太子妃對?你很好,溫柔體貼,一定在毓慶宮裏布了一桌子飯菜,等你一起守歲吧……保成,這樣的人,你要?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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