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鋮進屋之後, 沈默了一會兒，似乎是不知道從哪裏開始說起。

林滿問：“對了, 那個林婉婉叫我小堂妹，可她生日明明比我小, 這個到底怎麽算的？”

林中戎見她就惦記著這個, 回憶了一下, 林家幾個小的他都記不清多少歲, 這個林婉婉倒是印象深刻：“她確實比你小兩天, 真要叫也得叫你堂姐, 不過你不用管那個，我們不跟他們攀親。”

林滿還執著：“那她叫我堂妹？”還非要加個小字。

“當年你在你媽媽肚子裏, 按月份來算，確實是比她要小一兩個月，她就覺得你比她小吧。”林中戎說，“不過你是早產, 反而比她早出生。”

“哦, 明白了。”這人上來攀關系，也不先調查清楚。林滿回到茶幾邊盤腿坐下, 又抓了一顆糖放進嘴裏, 林中戎見了，笑道：“好吃嗎？”

“嗯, 挺好吃的，就是不知道什麽味的。”林滿說。

林中戎給她說，這個橙色的是橙子味的, 粉紅色的是荔枝味的，青色的是哈密瓜味的，他說著停下來：“你沒吃過這些嗎？”

林滿想了想：“沒有吧，就算吃過也是很小的時候，不記得了。”

林中戎不知道說什麽好，就因為當年他的離開，他的妻子陷入艱難求生朝不保夕的境地，最終甚至導致癱瘓，而他的女兒，從一出生起，恐怕就沒有過一天的好日子，連水果也沒吃過幾樣，這叫他怎麽原諒那些人，怎麽原諒自己？

林滿見他表情不對，說：“不過我現在天天有蘋果吃，這個是誰也比不上的。”

林中戎稍感安慰，摸了摸她的頭發，因為心情沈重，也沒註意到林滿說的是“天天”。他斟酌了一下，決定還是把所有的事情告訴女兒：“當年我和你媽媽，是在學校裏認識的，她那時還是大一學生，而我當時的任務是保護他們學校裏的一位老教授。”

“咦？”林滿問，“爸爸，你那個時候沒有讀書嗎？你只比媽媽大一歲吧？”

“我入伍比較早。”

因為入伍早，所以就沒讀書了嗎？林滿有些搞不明白，但也沒在這個問題上糾結，繼續聽他說：“我們很快相愛了，任務結束之後也天天聯系，後來林家人就知道了，他們不同意我和你媽在一起。”

林滿發現他提起林家真是特別冷淡啊，用的是“林家人”這個稱呼，顯然把林家和林滿甚至是他自己給分割開了。

“他們為什麽要反對啊？”

“你媽家裏資產單薄，人丁寥落，你外婆去得早，你媽媽唯一的親人只有你外公，沒有兄弟，而你外公只是個貧困鎮中學的副校長，身體還不好……總之這些都是他們反對的理由，我拼命出任務，終於在你媽媽畢業那年升到了中校的位置，還申請調去了你媽所在的城市，林家沒辦法，不同意也得同意了。”

“我們很快就結婚了，只是沒多久林家突然叫我回去，那時你媽媽已經懷了你，我本不想回去，但那邊叫得急，我也只能回去一趟，只是這一回去就接到了緊急命令，要出國把幾位非常重要的科學家就接回國。我當時並沒有多想，只以為是國家之間發生了摩擦，或者是上面要召集這些人做些什麽。

“因為是緊急任務，我甚至沒辦法打電話跟你媽說一聲就出國了，誰知道半個月後，末世就來了。

林滿吃了一驚：“末世爆發的時候，你在國外？”

林中戎點頭：“那是一片混亂，交通和通訊全面癱瘓，地上有喪屍、喪屍動物，天上有喪屍鳥，海裏也非常危險，想要從一個城市去另一個城市都非常困難，更不要說跨越一片大洋回國了。不過我們最終還是辦到了，三個月之後，我回到國內，但當時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林中戎無意多說那一段堪稱人間地獄般、黑暗得仿佛看不到一絲光明的時期。當時國家在拼命搶修安全區，從一個又一個城市裏面救出幸存者，當時異能者數量還很少，人們根本不是喪屍的對手，大批大批的軍人死亡，到處都在缺人。已經覺醒了異能的他一回來就被派了重要任務。

他表面上答應了，轉頭卻搶了飛機南下，在末世爆發的三個月後，他終於得以回家，然而他和妻子的新家已經陷入屍山屍海之中，整座城市或許因為人口太過密集，完全淪陷了，甚至包括周邊郊區也都充滿了喪屍。

林中戎幾乎要瘋了。

尋找城市裏剩餘的活人，搜索家附近地區，搜索附近的安全安全區、幸存者集聚地，全都一無所獲，並且因為只有他一個人，效率極低。

北方離國家權力中心近，好歹局面還好些，南方卻完全是一團散沙，幾百號人隨便找個窩點茍延殘喘，就能稱一股勢力。

這種情況下想要找一個人，簡直難於上青天，林中戎又不敢直接報上妻子的名字特征去到處找人，因為那個時候人心的淪喪、道德的敗壞，簡直到了讓人難以想象的地步，陳玉的美貌，在那個時候原本就是一道催命符，如果她還活著，如果她正小心翼翼地隱藏著自己，而就因為他的大肆尋找使她暴露，那絕對是滅頂之災。

他只能讓自己林中戎這個名字，盡可能地響亮一點，傳播得更遠一點，可即便如此，他也沒有得到任何好消息，妻子就仿佛人間蒸發了，他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早已經死了，早已經成了那些喪屍中的一員。

與此同時，他通過廣播得知，國家政權崩解了。因為軍隊幾乎都死絕了，領導人、將領也死了很多，活下來的那些被困在全國各個地方、各座城市，又因為通訊的癱瘓，彼此無法聯系，只能各自建立安全區，龜縮在自己的安全區裏，抵禦周圍的喪屍，這也就是之後一個個基地的由來。

林中戎是茫然的，他在他的國家最需要他的時候，違抗了命令，然後沒等他回去請罪，一切都結束了。

隨後，他在無數冗雜的廣播中聽到一條廣播，父母在拼命呼喚他回去，北方大亂，林家有難。

一方面是不知生死的妻子，一方面是養育他的父母和整個家族，他掙紮了很久。他已經為了一己之私，背棄了國家，不能再不顧父母，然後他做了人生第二個，足以讓他後悔一生的決定，放棄在南方已略有成就的一切，再度北上。

首都安全區當時已經陷入一片混亂，因為國家政權的崩潰，上面再沒有統一的指揮，人們一方面忙著救人，忙著安頓，另一方面，另一種鬥爭開始了。

剩餘的軍方領導、政府高層，握有大量物資的商人富豪，還有因為得到了異能而快速崛起的民間組織，無數個勢力在角逐。外面喪屍如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湧上來，而基地裏面卻始終無法齊心，內鬥不斷。

林家也是身處漩渦，林家有著軍方背景，他的祖父是退役軍官，與上面首長能說得上話，父親和大哥都是現役軍官，只是比較平庸，也沒有覺醒什麽異能，兩人手底下都有一些屬部。而他的二哥自己開公司創業，娶了一位上市公司的千金之後，生意做得很不錯，所以手裏有一定物資。

這樣的林家，就算自己不想鬥，別人也不會放過這塊肥肉。

林中戎並未放棄尋找妻子，但他也明白了，想要找人，人、權力、資源，缺一不可，他一個人根本無法完成找人的目的，所以他立即參與了角逐，帶著林家幾乎是不擇手段地狂攬資源，強大的異能讓他拉起了一批人，成為安全區裏幾大分裂勢力之一的領頭人。

這個過程只用了幾個月時間，林中戎坐站穩腳跟之後，再度回到南方，這次他帶了很多人來，然而依舊是找不到人。

首都安全區演變成首都大基地，再之後又割裂成好幾個基地，兜兜轉轉好多年，林中戎就在兩邊反覆來回。

家裏人看不下去了，大約是他總往南邊跑的行為，導致了林家錯失了很多機遇，也耗費了太多的資源。他手底下的人也多有不滿，總之這些人一個個地都在告訴他，陳玉早就已經死了，讓他放下，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這些都沒有用之後，他的父母開始跟他說，要多顧及一下自己的親人，一大家子人都仰仗著他，他不能沈浸在自己的小家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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