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蔚然詫異地等著下文。難道是秦天那邊有什麽事？

“等會兒要來的是我的同事，上次五四的時候，你們在度假村見過面。”

林蔚然剛想問“你不開服裝店啦”，卻靈光一閃，瞬間明白了沈越天口中的“同事”，其實應該是他的員工才對。原來那家知名外企的老板是沈越天，怪不得他們要和省院聯誼。

沈越天讀懂了他臉上的恍然：“之前沒和你說，不是想瞞著你，是因為秦天覺得說這些不好，讓同事們有議論的話題。現在秦天辭職了，我才方便和你說。我們真的沒有騙你的意思。請你不要生氣。”

林蔚然笑著說不會，心裏卻咯噔著：你哥哥是老板，你是演員，這有什麽不好？演員收入低，養不了家，而哥哥收入高，可以更好地對父母盡孝。

他自己心性單純，以為大家都是善良之輩，聽到別人家有錢會替人家高興。

“今天肯定會玩到很晚的，我之前和你三叔說過，他同意你晚上去我家過夜，你看現在還要不要再和他說一聲？”沈越天非常懂禮貌。得到林蔚然同意後，他拿出移動電話，那時候這東西還叫做“大哥大”，有錢人的象征。

撥下林老師家的號碼，沈越天把電話遞給林蔚然。這玩意林蔚然只在電視劇裏見過，他周圍的同事沒誰用得起，前個月趙軍配了個傳呼機，還成宿舍明星人物了。

“好的，嗯嗯，我會的，那三叔晚安。”林蔚然說完，把電話還給沈越天，他不知道怎麽結束通話。

剛才電話裏，三叔囑咐他在別人家住宿的註意事項，不要亂翻人家東西，明早不要睡懶覺，起床後主動去打掃衛生。其實這些話在林蔚然出門前三叔就說過了，但三叔深知沈家不是普通百姓，家裏規矩不知多不多，反正讓孩子多註意禮儀沒錯。

詢問過林蔚然不想再吃其它東西，沈越天帶著他往歌廳出發。在那裏，十幾個年輕人等著他們，其中不乏上次對林蔚然有好感的女員工。

倒不是沈越天舍不得請員工一起共進晚餐，他知道林蔚然拘束，不先吃飽了，等會兒沒法唱歌。到時候玩不了一會兒就走，不去家裏住，那預期效果可達不到了。

“沈總！”包房裏整齊的問候聲。

“下班以後叫沈越天，叫沈總也沒有加班費，”沈越天笑著，指指身邊的林蔚然：“喏，壽星在此，還不快點包圍。”

幾個小姑娘你推我我推你，最後一個穿著粉色公主裙的長頭發女生，紅著臉邀請林蔚然過來坐。

沈越天拍拍林蔚然的肩，示意他入席：“這是我弟弟最要好的朋友，你們可不許欺負他！”是好朋友，大家都聽見了，你以後要是拐走我弟弟，那可不厚道。

“沈總，您弟弟和您長得像麽？”小姑娘們雖然沒有敢稱呼他的名字，但言語間已經開始說笑了。

“別都問我呀，小林和我弟弟最熟了，問他問他，星座血型興趣愛好，他什麽都知道。他今天過生日他最大，我可不能喧賓奪主！”沈越天反手關了包廂的門。

什麽都知道！林蔚然心裏被戳了一下，我不知道他是否喜歡我！他環顧了一下周圍的人，女多男少。除了上次在度假村一起騎車的幾個女生，還有三個新面孔，看起來歲數不大。

“小洪小蔡小袁，你們自我介紹一下吧，上次聯誼會你們沒參加。”沈越天靠在沙發上，有點懶懶的，不像在辦公室裏的睿智，卻更加英俊。

新面孔們得了沈總的吩咐，紅著小臉對林蔚然說著。原來是新畢業的中專生，七月份剛入職的。要知道九四、九五年那會兒，金融類的中專生可是非常搶手呢。

盡管沈越天的初衷是讓林蔚然多幾個選擇，尤其是來幾個歲數比林蔚然小的，但身為公司老總，他肯定不會隨便亂招人。於是新面孔們是要模樣有模樣，要頭腦有頭腦，美貌與智慧並存。

上次聯誼會後，還真成了好幾對，省院一個架子花臉和外企的文秘牽手了，唱功老生找了出納，花旦和銷售經理，琴師和創意總監。這還不包括彼此有好感但尚未明確關系的。院長舒爽啊，專門請沈越天喝茶，表示大大歡迎這種活動再有幾次。

沈越天側面了解過，公司裏不少女員工都對林蔚然有感覺，誰讓他最帥呢，初次見面看的可不就是長相麽，還指望能了解他每天換不換襪子，多少天拖一次地麽。但沈越天當時氣火攻心漏算了一節：自己手下的女員工基本比林蔚然大。

省城雖然是省會，但畢竟改革開放時間不算長，擇偶觀念還比較傳統，習慣男大女小，男高女矮，收入上更是要男的多一些。

意識到自己的失誤後，沈越天馬上回覆了某中專校長的推薦信，錄取了幾個優秀的畢業生，關鍵，都才十八歲，小林蔚然兩歲。

新面孔們表現很活躍，點歌的點歌，送飲料的送飲料，圍著壽星團團轉。其他人也不示弱，把沈越天照顧得妥妥當當。

《風含情，水含笑》《輕輕的告訴你 》《寂寞讓我如此美麗》《同桌的你》，等等，近年來非常流行的歌一一顯示在屏幕上，麥霸們輪番上陣引吭高歌。

粉紅公主裙唱了一首《牽掛你的人是我》，唱完後還捏著話筒不放，她旁邊一個新面孔沖她做怪相逗她，她也不說話，只斜眼瞟著林蔚然。

沒錯，她是喜歡林蔚然，今天這身衣服，也是專門買的。距離聯誼會也三個月了，她幾乎每周都夢見林蔚然。夢見林蔚然健身，夢見林蔚然練功，夢見林蔚然唱戲，還有…夢見他親自己。

為了回應外企的友好，省院在六月份搞了一次開放日活動，沈越天企業的員工，主要是對京劇演員有好感的那些年輕人，從一大早就入院，看演員怎麽練功，怎麽排練，怎麽化妝。增加彼此的了解嘛。

粉紅公主裙當然報名前往了。她在人群中搶了一個好位置，目睹了林蔚然的辛苦訓練。

她的心思沈越天當然能看出來，於是沈總貼心地把她的出差計劃延後了，讓她得以來參加林蔚然生日的聚會。為什麽不讓她提前出差？我們沈總的兩.性.管理學可以拿博士後學位了，他當然知道女孩子需要時間買衣服買頭飾打扮漂亮。這也是這個季度服裝費為啥提前報銷的原因。

又一段音樂響起，林蔚然手裏不知被誰塞了個話筒，已經打開開關了。

嗨嗨嗨，嗨嗨嗨，西湖美景三月天嘞，春雨如酒柳如煙嘞。背景伴唱響起。

哦這首歌啊，沒有誰不會的吧，《新白娘子傳奇》九三年開始在大陸上映的，大街小巷幾乎天天在放。林蔚然別的害羞，唱歌可不怯場。

有緣千裏來相會。粉紅公主裙先唱了一句。

無緣對面手難牽。林蔚然接了一句。

沈越天叫了聲好，像看戲那樣，為林蔚然的聲音，更為他的反應。

十年修得同船度，百年修得共枕眠。若是千呀年呀有造化，白首同心在眼前，若是千呀年呀有造化，白首同心在眼前。

一段唱完，趁著背景音伴唱的時候，粉紅公主裙使了個欲擒故縱，放下話筒說不好意思去個洗手間，踩著細高跟噔噔噔跑廁所了。不遠，就在包房內。

好手段。沈越天心裏為自己的下屬喝彩。她這一招發出來，作為對唱搭檔的林蔚然，你現在是按下暫停鍵等待她出來繼續合唱，還是自己一個人唱？這可是男女聲對唱歌曲喲。停下來的話，會不會有願意等待對方的嫌疑呢，嗯哼。

都說商場如戰場，可是情場上的硝煙味兒也不淡，要知道，你一個經意或者不經意的舉動，都容易引起對方的正解或者誤解。你現在刻意暫停下來，斯斯文文地等著女孩子同唱，那下次就不要怪女孩子會打扮漂亮跑單位門口等你下班。

沈越天心裏算著粉紅公主裙入職以來的表現，打算接下來派她去其它部門輪輪崗。頭腦靈活，形象出色，可以好好培養。

西湖美景三月天嘞，春雨如酒柳如煙嘞。

耳聽伴唱快要結束，沈越天期待中的暫停沒有到來，林蔚然始終拿著話筒靠在沙發上，完全沒有探身去茶幾邊拿遙控器的意思。

不會吧。沈越天有點意外。倒不是意外林蔚然對自己下屬的冷淡，他之前早就在省院內部私下打聽過了，甚至還找過以前縣劇團的一些職員了解過，林蔚然從來就沒對哪個姑娘獻過殷勤，甭管姑娘是主動追他還是暗示他，他都是一潭古井水。

他意外的是，林蔚然願意浪費後半段歌曲。之前沈越天也帶著弟弟宿舍的人一起唱過歌，他發現唱戲的人有個共同點，基本都是麥霸，只要搶到話筒就開唱。會唱的就放聲高歌，不會唱的就跟著字幕現學，再不成哼也會把整首歌哼完，雖然哼出來的和原唱基本沒有相近的調兒。估計這也算職業病的一種吧，覺得如果不把一首曲子撐下來，就成演出事故了。

沈越天臉上掛著輕松和藹，等著看戲，看看你林蔚然怎麽接這出戲。

有緣千裏來相會，無緣對面手難牽。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粉紅公主裙的手搭在洗手間門把手上，停頓了幾秒鐘，還是把門推開走了出來。她沒法不出來。

正如沈越天所料，她哪裏是去洗手。她喜歡林蔚然，好不容易對唱情歌，這當口再內急也能憋住的好麽。剛才對唱的時候，林蔚然一臉深情，各種投入，雖然粉紅公主裙看在眼裏喜在心裏，但她還是打算進一步試探一下。她不確定這是戲曲演員的臺風還是對自己有感覺。

若是千呀年呀有造化，白首同心在眼前。若是千呀年呀有造化，白首同心在眼前。林蔚然一人唱兩人。

在林蔚然擡起話筒開唱的時候，沈越天恍然：原來他打算一人唱兩人。林蔚然是小生，小生用小嗓，小嗓可以模仿女聲。雖然京劇小生的小嗓和旦角的小嗓還不完全一樣，但歌廳裏學個女聲是沒問題的，又不是專業比賽。

繼續聽下去，沈越天才真正明白，林蔚然就沒打算自己又唱男又唱女。他壓根兒沒用小嗓，全程都是大嗓，甭管原聲應該是男是女，他都是男聲在唱。

從一開始，林蔚然就沒覺得是在和別人對唱。他一門心思只想著沈秦天，想著聯歡會上的合演，想著臨別那天的對戲。《渡情》這首歌，盡管歌詞遠不如戲曲唱詞那麽文藝，但此時此刻真是句句貼心，道出了林蔚然對沈秦天的一片真心。

天意安排我睡你的床鋪，安排我們一起去空軍醫院，更安排了一個夢境啟示我。嘖嘖嘖，這得是上幾輩子開始積攢的緣分呢！千年造化，白首同心。我們本來就都是男的，我用假嗓唱女聲幹嘛！

可偏偏他這麽個唱法，誰都說不出毛病來。首先他唱得很好聽很好聽，畢竟是科班的，從情緒到聲線都把握得非常好，哪怕全是男聲。其次，雖然他沒有停下來等對唱搭檔，但出來唱歌本來就是大家熱鬧，又沒有指派搭檔，心裏沒鬼的人都不覺得這是損了誰的面子。再說，之前幾首歌，不是也有人唱著唱著喉嚨啞了臨時換別人頂上的麽。

林蔚然唱得眉眼間全是真情，看得沈越天無比郁悶。

作者有話要說： 我這個慫人，上次自己去K歌，唱個《千年等一回》還唱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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