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番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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潤玉親自去到玄洲仙境。

這是他登帝之後不久便賜給鄺露的,但為了就近侍奉,鄺露便一直住在了離上清宮較近的璇璣宮,從未來過這裏。

玄洲仙境離天宮並不遠,騰雲也不過半日時辰便可到。

潤玉只踏上這地的第一步便知,鄺露是真的未曾來過。

這裏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樹,都不曾沾染半點鄺露的氣息。

大概無論是封她為“上元仙子”,還是賜與玄洲仙境,鄺露從未放在心上過吧?

“只要是陛下的賞賜,鄺露都喜歡。”她曾這般淺笑道:“只是鄺露從不在意這些身外之物,只要能陪在陛下身邊,鄺露便已心滿意足。”

只要能陪在他身邊嗎?

潤玉環顧著四周,漫天的花瓣繾綣而下,宛如雨般在周身灑落。

可濃郁的花香之中,聞不到一絲的水露清香。

鄺露啊,你曾說過的話,最終並未兌現。

你還是離開了。

潤玉無聲輕嘆,騰雲又去到了蓬瀾洲。

這地果真如那天兵所言,因太巳真人身歸混沌而荒蕪許久,微風過處,粉的花瓣綠的落葉在地上打著旋兒的前進,略顯淒美。

鄺露,你到底去了哪裏?

潤玉擡頭看向隨風緩緩飄落的花瓣,眼中有著一絲迷茫。

潤玉回到上清宮時,心情有些抑郁,以至於九霄雲殿上的天空都沈成了一片暗色。

“陛下。”青衍君站在上清宮的大門外朝潤玉彎腰行禮。

潤玉眼中綻放出一絲希翼之光,“可是有了鄺露的消息?”

青衍君輕輕搖了搖頭,“陛下,已經過去百年,或許上元仙子她已經……”

“不會。”潤玉打斷了他的妄自猜測,斷然道:“鄺露還活著。她並未身歸混沌。”

他能感覺到她還活著,只是活在了一個他看不見、也尋不到的地方。

潤玉突然覺得心底有些黯然的失落,好像空了一塊。

又似乎有一股莫名的失意從內心深處破土而出,這種令人倍感不快的愁悶情緒如同漲潮的海水般,一下沖向了身體的每一處角落。

“六界可尋之處均已尋遍,”青衍君輕聲道:“陛下,上元仙子若還活著,不可能毫無蹤跡。”

說完這些,青衍君驚詫地發現,潤玉臉上浮現出一抹幾不可見的悲戚,眼眶也似乎在一剎那有些泛紅。

再等定睛看去,那些情緒卻又已經消失不見。

潤玉轉身就走,只是幾步身影便消失在一道光中。

“陛下?”青衍君不明白為何潤玉說走就走,只是心中疑問。

這上元仙子,可還要繼續尋找?

潤玉從光中走出來時,人已經站在了凡界的一條溪水邊。

對岸蹲在溪旁含笑搓衣服的,正是錦覓。

百年前,潤玉得了空便會過來看看她。看她過的是否還好,有時便只是遠遠瞧上一眼,也覺心滿意足。

可如今她就在他不遠處,一溪之隔,他卻覺得自己好像並未那般高興。

潤玉有些不解地伸手撫上心口,望著對岸的錦覓出神。

那種滿足感……消失殆盡了。

內心不但不覺喜悅,反而有絲淡淡的酸楚感。

潤玉蹙眉,懷疑自己是不是生病了。或許他需要讓岐黃仙官來瞧瞧,他的心臟出了些問題。

一只手撫上潤玉肩頭,引得他回頭看去。

“彥佑?”潤玉疑惑,“你怎會在此?”

“你是來見錦覓,還是來找鄺露?”彥佑問他。

“找鄺露?”潤玉不明白。

彥佑輕聲嘆息,道:“潤玉,你已苦尋了鄺露百年,這代表什麽,難道你還不知道嗎?”

潤玉臉色瞬間微沈,“你想說什麽?你想說,其實本座心悅之人並非覓兒,乃是鄺露?”見彥佑啟唇欲要說話,又道:“鄺露是本座最親近、最信任的屬下,數千年來為本座勞心勞力,處理六界各樣的事務,百年前她妄自留書離開,本座憂她在外不便,尋她回來,也是情理之中。”

彥佑看著他,眼中透著一絲憐憫,“潤玉,你可曾真的看清過自己的心?”

潤玉眉頭緊蹙,冷笑道:“本座的心,本座自然知道。”

彥佑卻搖了搖頭,道:“有些人,她在的時候,好像成了習慣,不覺得她對自己能有怎般的影響。可當她不在了,那影響便如同已經深入骨髓的毒,與血液融為一體,再難清除。”

彥佑的話如同鋒利的箭插.進了潤玉的心中,攪亂了他的心湖。

“荒唐!”潤玉勃然大怒,“胡言亂語!莫非洞庭君此番前來,是要對本座悖言亂辭不成?”

“是否是胡言亂語,陛下心中自有定奪。”彥佑扭頭看向溪水對岸起身拎著一桶濕衣服離開的錦覓,宛如自語道:“陛下心悅錦覓,莫不是因她曾見過陛下的真身?”

潤玉一楞,“此事你是從何得知?”

彥佑轉回頭看著他道:“千年前,太巳真人身歸混沌之後,鄺露坐在禦落池邊哭泣時,被彥佑看見。”

“她坐在禦落池邊哭泣?”潤玉怔住了。

她極少在他面前表現出軟弱,流淚更是屈指可數。

彥佑卻並不回答,只是又說:“彥佑受棲霞仙子所托,前去開解鄺露。那時從棲霞仙子口中得知,早在錦覓之前,鄺露就已見過陛下真身。”

“你說什麽?”潤玉大驚。

“陛下當時還未晉封夜神一職,想是受了什麽委屈,在禦落池邊流淚,讓夜間出來散步的鄺露正好瞧見了,從此一顆心便拴在了陛下身上。”彥佑嘆道:“此事原委棲霞仙子盡知,陛下若不信,只管找棲霞仙子詢問清楚。”

頓了頓,見潤玉臉上已無血色,心中微有不忍,卻還是道:“鄺露心悅當時的殿下數百年,日日夜夜守在離殿下不遠的地方。只等到百年後殿下招兵,才終於尋到機會進入了璇璣宮。”

“你說的,都是真的?”潤玉面上無一絲情緒,眼角卻透著一絲微微的紅。

“句句屬實。”彥佑道:“潤玉,這幾千年來,其實你從未看見過真相,也從未看懂過自己的心。”

他以為自己深愛錦覓,但那只不過是執念。

他以為鄺露並不重要,但這個人已經悄無聲息地深入了他的靈魂深處。

潤玉緩緩轉過身背對著彥佑,他竭力控制自己眼睛裏流露出任何心痛的情緒,但天空中卻有烏雲隨風聚了過來,頃刻間電閃雷鳴,似有傾盆大雨要落下。

“既然已經錯了,你為何不讓它繼續錯下去?”耳邊傳來潤玉的輕聲詢問,正擡頭看天的彥佑轉頭看向身前那人。

“為何千年之前你不說?”潤玉問道:“等鄺露走了,走了百年,你才來告訴本座,這一切都是錯了……”

“潤玉……”

彥佑才剛開口,“轟——”地一道雷聲打斷了他的話。

隨即,電閃之間漂泊大雨從天降下,澆滿全地。

潤玉輕輕閉上雙眼,覆又睜開邁步朝前走去,幾步之間便已消失在了光中。

輕輕推開璇璣宮的大門,流縈樹的葉子從眼前悠然飄過,落在了腳前。

潤玉看向空蕩蕩的碧落池,幾千年前,他便常常站在橋上、池邊出神。他知道,那個時候鄺露也會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靜靜看著他,陪著他。

自從入住上清宮後,他便甚少回來璇璣宮。

如今再踏入七政殿,空寂的大殿讓他覺得無比冷清。

一步一步走向殿內的桌前,潤玉似乎聽見耳邊傳來鄺露清悅的喚聲:“殿下。”

她說:“我認識的那條龍,是位真正的君子。卑以自牧,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溫潤如玉。”

那時他還問:“你何時見過真龍?”

“見過,”她笑著回答:“朝夕相見。”

他只以為身邊之人是在說著討他歡心的話,卻不知這一字一句都是真的。

她見過真龍。

也確實是,朝夕相見。

他從來都知道她的心思,知道她所求不多,知道她委曲求全,知道她步步退讓……可他從未在乎。

因這一切都是她甘願承受。

因他所愛之人只有覓兒。

所以他斷然拒絕了錦覓提出要他納鄺露為妃的建議。

所以他毫不憐惜地對鄺露說,要為她在天界青年才俊中尋一夫婿,促成一段好姻緣。

他曾對鄺露說,願意等覓兒千年、萬年,說不定哪一天,她就回頭了。

潤玉走到桌後坐下,看著桌上以琉璃鎮紙壓著被裁剪好的黼紋青檀紙,伸手輕輕撫摸著其上的紋理。

鄺露,你也是這樣千年、萬年的等著嗎?在等他一個回頭。

可你為何卻不繼續等下去……

若他……真的回頭了呢?

潤玉坐在桌後許久,久到一股倦意和困意襲來。

自鄺露不在後,他便時常感到落寞和疲倦。大概是,身邊再也沒有那個知他、懂他、讓他可以完全卸下防備與偽裝之人了。

潤玉單手置於桌面撐著額角,緩緩閉上雙眼。

朦朦朧朧之間,他看見自己不受控制地起身往七政殿門外走去。

有女子的嬉笑聲隱約傳來,“大殿下今日回宮,快去速速迎接,莫讓天後娘娘久等了。”

天後?

潤玉不解。

走出璇璣宮後才看到,有幾位仙侍帶著笑意匆匆而去,卻是一眼也未曾瞧路邊的潤玉。

潤玉微微蹙眉,心道,這是哪一府的仙侍,竟這般無禮?

正在心中思索著,就聽見一道極為熟悉的聲音傳來:“雖是去洞庭湖尋他二叔,可這一去也是太久了。”

潤玉心中大震,連忙轉身看去,那從路盡頭緩緩走來的之人,可不正是鄺露是誰?

她身著龍紋雪衣,頭束琉璃玉冠,臉上滿了明朗的笑意,一雙含笑的眸子宛如璀璨的星子,極是好看。

潤玉只看她一眼,便再也舍不得挪開視線。

他從未見過這樣笑的鄺露,更未見過她這般盛裝打扮,仿佛曲明珠一樣閃爍著奪目的光華。

是夢嗎?

為什麽卻如此真實?

潤玉剛想要開口喊一聲,鄺露已經從他身體中直接穿了過去。

潤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茫然不解地轉過身跟著鄺露才走出一步,後面有人喚道:“露兒。”鄺露立時停步回頭,揚唇笑道:“潤玉,你怎麽來了?”

潤玉只覺呼吸一窒,正要回答,身後有人道:“才剛散了朝便不見你,便尋思著定然是來此處了。”

那人也從潤玉身體裏一下穿了過去,走到鄺露面前站定後,微微俯身在她額頭印下一吻,笑道:“今日身子可還好?”

“很好,你且放心。”鄺露笑著點頭。

“怎能放心得下,”那人將鄺露擁在懷中,無奈道:“自生下澄泓後,你身子便大不如從前,若非有玉色佛蓮溫養在你體內,我當真要再上一趟菩提山去求靈祖了。”

潤玉走近看去,驚得眼神在瞬間一凝。

那與鄺露溫聲細語之人,居然是他自己。

“澄泓真身乃是雪淵青龍,”鄺露道:“我生他自是吃力了一些。”說著,見身邊之人臉上仍有無奈的不悅,便又笑言:“當年生下他時,天降瑞光,萬獸來朝,也正是因此,你便過早的嚴厲教導他。如今他好不容易從洞庭回來一趟,你可莫要太過苛責了。”

“娘子說什麽,便是什麽了。”那與他有一模一樣的天帝伸手輕輕刮了一下鄺露鼻梁,眼底滿了情深,“自有了澄泓,露兒心心念念便不再是潤玉一人……這洞庭之行,依潤玉看,倒是可以常去。”

鄺露忍不住笑了起來,“兒子的醋都要吃,你這天帝,怎麽越做越像孩子了。”

“在露兒面前,便是像個孩子又何妨。”天帝也笑了起來,正要再說什麽,就見一八九歲的小男孩從另一邊的路盡頭小跑過來,“父君。”

向面前之人彎腰行了一禮後,轉身一頭紮進鄺露懷中,“娘親。”

見鄺露含笑抱著小男孩問他近況,天帝對後面雙手插袖踱步走來的撲哧君道:“二弟如今這洞庭君做的也是逍遙,既然這般閑散,不如便留在天宮教導澄泓如何?”

“澄泓倒是乖巧,”撲哧君笑笑,“只是這天宮卻留不住我。我還是在洞庭湖做個自由自在的散仙最妙,若是陛下想與天後獨處些時日,做弟弟的便再留澄泓一些時日,也無妨。”

潤玉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幕,心仿佛被裂開了一道口,有冷寂的風不斷灌了進去。

他看著鄺露臉上燦如嬌花的笑靨,她眸中的光比夜間最耀眼的星子還要亮三分,她渾身散發出溫柔且愉悅的氣息……這些無一不在告訴他,眼前這個鄺露,是他並不認識、也從未見過的另一個鄺露。

他身邊的那個鄺露,從不曾這般笑過。

她自來是安靜的、默然的,常常靜到讓他以為身邊並無此人,然而一回頭,她卻就在身旁。

潤玉輕輕闔上眼瞼,不願再看。

直到這一刻他才知道他錯過了什麽,失去了什麽……

“鄺露……”

潤玉忍不住開口輕喚了一聲。

被天帝擁著往前走去的鄺露腳下一頓,狐疑地往潤玉所站之地看了過去,卻並未見到任何異樣。

“怎麽了?”天帝問道。

鄺露微微一笑,搖了搖頭後再度邁步離開了。

潤玉眼眶卻驟地一下紅了,剛要提步……

“哐——!”

鎮紙被一陣風掀翻在地砸出的聲響驚醒了潤玉。

潤玉睜開眼睛看去,自己仍舊坐在七政殿的桌後,眼前並無一人。

原來,她不是不會笑,是他從未給過她笑的溫暖。

她並非無欲無求,是他賜予了一切,卻未曾給她只想要的真心。

鄺露……

你用了一種最安靜、最細微、最長情的方式,一點一點……滲入到了他的生命裏。

他以為自己並不在意。

直到這個人消失了,才發現,那種習慣已經讓他無法剔除,深入骨髓血液,彌漫成相思的毒。

潤玉靜坐原地,許久後才提筆在紙上一筆一劃寫下:一露一相思;

一訴一別離。

筆尖輕輕挪開,凝視著紙上的字跡半晌,潤玉持筆將“一別離”中的“一”,慢慢改成了“永”……

作者有話要說:

他不知道這個鄺露就是他所要尋找的鄺露,但他知道,他的鄺露永遠也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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