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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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繡羅衣,鉛華不禦,春風十裏獨步;勝如羞花輕垂。

含顰帶俏,洛水無雙,鄺留彩雲輕盈;如風透香清露。

鄺露出生時,天降甘霖,漫天水珠凝成清露,停在空中久久不散。整個天宮被輕煙繚繞百日,凝露如珍珠落在屋檐、走廊、階梯、殿頂、花園、小路、水池……甚至是每一片幻出的花瓣和樹葉上。

天界已有千年未曾見過如此盛況,最後一次還是二殿下旭鳳出生時有百鳥來朝見。天帝親自為太巳仙府幺女賜名:鄺露。

天帝賜名,何等尊榮之事。在天界地位本就非同一般的太巳仙府更是水漲船高,無數仙家聖人紛紛前來道賀,一時間蓬瀾洲人來人往,仙人絡繹不絕。

鄺露想,從她出生到成年,雖只有短短兩千年時間,卻度過了她有生最美好的年華。

此後的一千年,她跟隨在大殿下潤玉身邊,自降身份心甘情願做他的仙侍,陪著他,看著他慢慢愛上別人,陷入到求而不得的深淵……

鄺露嘆了口氣。

那個被天帝一位困住的“囚徒”,如今竟離她這麽遠。

她並不後悔那一世對夜神殿下潤玉的守護,可今生是否還要重覆舊路?她需要慎重思考。

“鄺露仙子……鄺露仙子?”

耳邊傳來幾聲輕喚,鄺露回神擡頭看去,見上座的天帝天後二人正笑盈盈地看著自己,忙起身屈膝行禮:“鄺露分神,還請陛下娘娘恕罪。”

“無妨,”天後倒是笑容憐愛,“你是本宮看著出生、長大的,本宮對你甚是心喜,若再有一子,定要將你許配與他,讓你做本宮的兒媳婦。”

“娘娘說笑了,鄺露萬萬不敢。”鄺露低頭微笑,心下卻並不當真。

是啊!庶出的長子夜神殿下已被天帝和水神定下了婚約;嫡出的二子火神殿下旭鳳,天後一心想讓他迎娶鳥族公主穗禾。

說什麽三子,也不過是頑笑而已,誰敢當真。

前世她也曾隨父親太巳真人來赴宴,宴席上天後也是這般話語。當時她卻信以為真,以為天後真的這般喜歡她,因而宴席散後也不願立刻回蓬瀾洲,而是應天後之邀留在了紫方雲宮小住。

“本宮一看鄺露就覺歡喜,可嘆本宮兩個兒子,卻沒有一個女兒。”天後笑對著下座首位的太巳仙人道:“真人若肯,叫鄺露留下小住幾日,權當陪一陪本宮,如何?”

太巳真人起身行禮道:“承蒙天後擡愛,若小女願意,下仙自不敢拒。”

天後點了點頭,看向他身後的嬌俏女子:“鄺露,你可願留下?”

鄺露彎腰恭敬行禮:“多謝天後娘娘,鄺露心中自是願意,只是家兄不日便要領兵前往弱水河畔,兄妹二人百年難見。不若等鄺露回蓬瀾洲去送別家兄後,再回天宮陪伴娘娘?”

一席拒絕之言滴水不漏,天後甚至不能說“不好”,只得維持了笑容道:“如此,本宮又怎能不通情理,阻你送別兄長?”

“多謝天後娘娘。”鄺露笑笑,卻不再言語。

當真是多謝她前世跟隨了夜神殿下千年,隨他上朝堂、下戰場,從天真懵懂到謀算人心,如今不過是只言片語,她便馬上猜到了天後的用意。

前世她被留在紫方雲宮,後夜間溜出去玩耍時,無意中瞧見了在禦落池邊閉目養神的夜神潤玉的真身,驚為天人,對他一見傾心。

後來她不顧家人勸阻,執意去到璇璣宮,成為了潤玉的近身仙侍,對他更是癡情深重,致死不悔。

這一環扣一環,其中未必沒有天後的刻意安排在。

她一直忌憚潤玉會真要迎娶水神與風神之女——盡管迄今為止水神之女尚未出生,但她不願讓潤玉有一絲機會擁有更大的勢力,來對旭鳳造成威脅。

所以她將自己送去了潤玉的身邊,朝夕相處,盼他能與自己相愛。

太巳仙府雖在天界聲望極高,但它始終隸屬在天界之下,太巳真人又早已淡出九霄雲殿、並不參與朝堂之事。即便潤玉娶了鄺露,對他勢力擴充也帶來不了多少便利。

“當年鄺露出生,天界朝露浮生,”天後笑著對天帝道:“一晃眼過去千年,現細算下來,也到了鄺露歷劫飛升上仙之時了。”

天帝點頭,“天後所言極是。”對座下的太巳真人道:“鄺露非尋常仙子,既是要下凡歷劫,就由機緣仙子親自護送,真人以為如何?”

太巳真人忙道:“多謝陛下洪恩。”

鄺露也只得起身行禮:“謝陛下。”

擡頭之際卻見天後嘴角笑容意味深長,心中頓覺不妙。

天後出於鳥族。

鳥族的縹羽洲本不過是天界旁支,因有公主荼姚成為天後而名聲大漲,成為與花界齊名的六界之一。

數千年來,鳥界勢力日益騰飛,在荼姚的刻意縱容下有隱隱蓋過花界、趕上仙界之勢。天帝倍感壓力,心中如有火焚燒,日日輾轉難眠,想著該以何對策制衡天後與鳥界。

花界從不參與六界之事,旭鳳是荼姚精心栽培,如今算來想去,唯有長子——真龍之身的潤玉與海外仙山蓬瀾洲能為之所用。

前世那些看不透的,鄺露重活一世後,看得明白真切。

天後想用蓬瀾洲斷了夜神殿下與水神、風神結親的勢力,天帝想以蓬瀾洲和夜神來制衡天後。

可憐她前世被這些人利用,蒙在鼓中竟不自知。

因不日便要下凡歷劫,鄺露不得已還是留了下來。

天後既然執意要她留下,她便是以百個理由推脫,也是不能的。

前世她歷劫時日往後延了數百年,這一世她看透天後用意,不願就她心意而為,卻不想也將自己的歷劫的時日提前了這麽多。

到底是福是禍?

鄺露嘆息。

若是夜神殿下在就好了,他一定會知道。

他曾說,未近之事,雖是難測,卻並非不能演算。

夜已深,鄺露站在騰雲梯邊,看著底下的雲霧繚繞,忍不住探身往欄桿下看去。

說起來,前世她始終陪在夜神殿下身邊,即便後來常居天界,對四周景色也甚少關註。

大概看習慣了,便不覺稀奇。

她目光始終凝在夜神殿下的身上,哪怕他給的不過是一個背影。如今回想起來,執著於一個人的時候,就連身邊的人和物都看不見了。

鄺露伸手想要撥一撥那些雲霧。

這底下都是什麽呢?

若是從這裏跳下去,不知是身入死門?還是墮入輪回?

“小心!”一只手將她攔腰抱了回來。

鄺露飄散的心被猛地拽回,扭頭看去,忍不住驚呼:“夜神殿下?”

“仙子說笑了。”來人溫和一笑,“我雖勉強擔得起‘殿下’二字,卻並非夜神。”

鄺露這才想起來,大殿下潤玉曾與二殿下旭鳳一同下凡,兩人歷劫成功回來後,才分別賜封為“夜神”與“火神”。

如今他還未曾下凡歷劫,不過是空有尊位並無實權的天界長子。

“是鄺露口誤,還請殿下贖罪。”鄺露往後退開一步,屈膝行禮,目光卻往一旁撇開。

“是在下唐突,還請仙子勿怪。”潤玉指的是方才他情急之下抱她之事。

鄺露臉微微泛紅,卻只是搖了搖頭,“殿下說笑了。”

“原來是太巳仙府的鄺露仙子,”潤玉笑笑,“久聞大名,果真百聞不如一見。”

鄺露想起,前一世也是這個時候,她從紫方雲宮出來後去了禦落池,撞見夜神殿下的真身,從此一顆芳心暗許,並立下誓言即便不能嫁與為妻,便是常伴左右也是心滿意足的。

如今她未免再重蹈前世覆轍,已經選了與禦落池相反的方向,卻不想還是遇見了夜神殿下。

這一切究竟只是緣分?還是暗中有人在操縱?

“更深夜重,殿下何以在此?”鄺露始終半低著頭。

並非不想見,乃是不敢見。

前世一見傾心,再見沈淪,此後便是一世。

她雖不悔,卻也極累。

都說潤玉愛而不得,卑微至極;難道她不也是如此嗎?

“夜不能寐,因而出來走走,”潤玉道,“不想遇到仙子,是潤玉莽撞,擾了仙子清凈。”

“殿下客氣。”鄺露心道,為什麽他還不走?她的拒絕之意已這般明顯,以他的心性不可能看不出來。

“既是更深夜重,仙子也需早些歇息為好,”潤玉道:“仙子雖是清露不懼微寒,卻當小心晨風驟涼,冷人心脾。”

鄺露聽他話中有話,驚詫地擡頭看他,正對上他含笑的雙眸。

前世便常聽眾仙子私下議論,說夜神殿下乃是天界第一美男子,倒是所言非虛。

如今他還是一副秋風霽月的清朗神情,端的是秋水為神玉為骨的俊俏模樣,與之後成為天帝時的冷漠、威嚴感大相徑庭。

“多謝殿下提醒,”鄺露屈膝行禮,“小仙告退。”

若她這一世避開前世種種,不知夜神殿下、火神殿下與錦覓仙子的糾葛會如何上演。

只是此生沒了她陪在夜神殿下身邊,想必清晨無人之時,璇璣宮也是冷清寂寥的吧?

匆匆離開的鄺露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潤玉站在欄邊,頎長的身姿宛如蒼松挺拔。回頭之時,潤玉朝她含笑點頭,鄺露卻只覺一股冰冷的涼意在心底蔓開。

原來他都知道……

天帝與天後想要相互制衡、權爭之下的用意他一直都知道。

所以前世,他才會任憑她百般痛苦、卑微、隱忍,卻視而不見,鐵了心腸不願愛她。

原來從一開始他就不想,被利用陷入這天界權鬥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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