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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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朝雨已經完全想起來了。

她的弟弟,也就是言朝雲,其實早就已經死了,死在了她初三快要中考的時候,因為他出生時就帶有的心臟病。

這也是為什麽,言朝雨和言朝雲那麽渴盼的家庭出游,卻一次都沒有實現過。因為言朝雲那脆弱的身體不允許。

而在言朝雲死後,言父和言母為了實現言朝雲死前的遺願,打算帶著言朝雨出去游玩一次,進行一次全家出游。

可是誰能想到,這一次的出游,卻奪走了言朝雨所有的親人。

弟弟死了,而父母也死了。

那個時候,言朝雨才十六歲,剛剛結束中考,人生正剛剛開始。當時,精神幾乎完全崩潰的她,差一點就要自殺了。如果不是曲夙的話。

曲夙永遠不會知道,正是因為他的存在,才救了言朝雨一命。

……

“哎哎,你聽說了嗎?”

意識將醒未醒之際,言朝雨聽到耳側有一道柔和的女聲,正壓低了聲音,跟她旁邊的同伴小聲說著。

“你指的是什麽?”女聲的同伴也小聲回應。

言朝雨將眼睛稍稍睜開了一條縫,透過縫隙,隱隱看到兩個身穿白色護士服的女人,邊為她換著鹽水和其他醫護用品,邊低聲交談。

原來是護士啊。尚未完全清醒的言朝雨在腦子裏這樣朦朦朧朧地想著。

“旁邊躺著的那個孩子啊。”最先開口的那個護士朝某個方向努了努嘴。

然而另外的一名護士卻目露不解。顯然她從未聽說過關於那個孩子的傳聞。這名護士邊手腳麻利地幫言朝雨換著醫護用品,邊皺起眉奇怪地問道:“那個孩子?”

“你居然不知道?”搭話的那名護士頓時驚訝地低呼一聲,而後見到同事確實一副滿臉不解的模樣,才反應過來不是什麽人都能知道這種隱秘的。正好她手邊的工作做完了,就悄悄湊近了她的那名同事一些,幾乎是附在後者耳朵邊上,更加小聲地說著:“你知道這起連環車禍吧?聽說啊,那個孩子就是導致這場車禍的罪魁禍首。”

另一名護士頓時一驚,眼睛微微瞪大,下意識去看躺在離這裏隔了好幾個床位的少年身影,“不會吧?如果是這樣的話,這個孩子豈不是害死了將近二三十人?”她說到這裏,想到車禍當天源源不斷送進醫院的傷患,還有停屍間裏將近二十多具的屍體,忍不住反感嫌惡地皺起眉。

因為是在晚高峰時期,城市中的車子川流不息,又是在大橋上,所以一場車禍的發生,真的有可能引發嚴重的連鎖反應。

然而向她透露隱秘的護士卻嘆了口氣,眼底明顯地浮現一抹同情。“你也不要以為這個孩子真有那麽十惡不赦,他也是迫不得已。聽說,在車禍發生的當天,這個孩子被綁架了,因為想要逃生,才在無意中引發了車禍。”

另一名護士頓時微微一怔。

說話的那名護士又嘆了口氣,接著說了下去,“聽說現在,那個孩子還失憶了,不記得自己從前的身份,就連名字也是努力想了好久才想起來的。最重要的是……”那個護士微微一頓,眼底的同情之色更濃了,“事發到現在,他的家人沒有一個過來找他的。你也該知道,既然這個孩子能被人綁架,家裏至少也是非富即貴,何況現在警方也介入,如果這個孩子的家人真的想找他的話,早就找回去了。可是現在,都快一個月了,卻一點動靜也沒有,而且據我所知,現在警方也已經放棄為這個孩子尋找家人了。這意味著什麽,你應該也懂吧?”

另一名靜靜聆聽的護士已經聽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這個孩子,被他的家人徹底拋棄了。說不定所謂的綁架,也是拋棄的一部分?這也說不準。畢竟豪門中的事情,誰又能說得清呢?

那名護士腦子裏胡思亂想著,而後甩了甩頭,不再繼續往深裏想下去。畢竟事不關己,而且這種豪門中的秘事,知道多了也沒什麽益處。想著,她飛快收拾好了使用完之後的用具,而後朝邊上的同事看了一眼,“好了,別亂八卦了,我們得去別的地方繼續工作了。”

她們已經幫這個病房裏的其他病人都換過鹽水、紗布以及其他醫護用具了,言朝雨是最後一個。

那名分享完心中秘密的護士正心中爽快,還等著同事附和幾句,她好跟對方聊起來,沒想到得來這麽一句不冷不熱的回應,心中八卦的熱情頓時熄滅,當下不甘不願地撇了撇嘴,應道:“知道了。”

說完之後,這兩名護士就一前一後走了出去。緊接著,緊急病房內又重歸平靜。

言朝雨悄悄睜開了眼。她的臉上纏滿了白色紗布,只有一雙死氣沈沈的眼睛露在了外面。此時這雙眼睛褪去了因為絕望而帶來的灰敗陰暗,恢覆了幾許明亮的光澤,正往一個方向望去。

那個方向,正是之前那兩個護士所討論的少年所在的方位。

理所當然,躺在床上的她什麽也看不見,瞥見旁邊床位那個同樣全身纏滿紗布的病患已經是極限中的極限了。所以沒過多久,她就放棄了這項毫無異樣的舉動,調轉視線,擡頭望向頭頂那白到讓人恍惚的純白天花板。

言朝雨其實早就醒了。她受的傷雖然不輕,但也沒到危及性命的地步,遠沒有身邊那位缺胳膊斷腿到現在還沒蘇醒的病患嚴重,將將昏迷了半個月,就醒了過來。

但她雖然醒了,其實並沒有活下去的意識,所以當護士或是醫生過來查崗時,仍舊假裝昏迷,閉目不願清醒。

——其實要不是因為她現在身體虛弱,沒辦法動彈,她早就拔掉輸液管,想辦法自殺了。

負責她的主治醫生和照顧她的護士當然不可能不知道她已經蘇醒的事實,只是全都睜只眼閉只眼,當做不知道罷了。

事實上他們也都很同情這個將將十六歲就失去全部親人的小姑娘。

當然最重要的原因是言朝雨現在動都不能動,連翻身也不行,攝入營養全靠輸液,所以她醒或者不醒,真的半點影響都沒有。

言朝雨看天花板看得累了,就重新閉上了眼睛,開始了昏睡一整天的頹唐生活。

然而她現在的心境,跟之前到底還是有一點不一樣了。

又過了半個月,言朝雨能稍微動彈動彈了。而後她頂著照顧她的護士那驚訝的眼神,主動睜開了眼睛,輕聲提出了要求。

“可以讓我坐起來嗎?”

那個護士楞了一下,隨即意識到她可能是想通了,趕緊將床搖了起來,堪堪讓言朝雨半坐半躺著。

——現在言朝雨的身體還很虛弱,完全的坐姿並不適合她。

坐起來了之後,言朝雨的視界變得寬敞了不少。雖說她還是沒能見到和這裏隔了好幾米距離、躺在很遠床上的那個少年。

言朝雨很快收回了視線,轉過頭去看著護士,抿了抿幹燥皸裂的唇瓣,用略帶沙啞的嗓音開口:“能不能跟我說說,那個造成了這場車禍的孩子?”

那名護士頓時睜大了眼睛,隨即意識到她之前跟同事的閑談被言朝雨聽到了。

沒錯,這名護士就是之前在言朝雨床頭八卦的那位。

面對言朝雨的要求,她忍不住皺起了眉,既有些心虛,又有些疑惑地問:“你想知道這個做什麽?”

言朝雨緩緩眨了眨眼睛,沒有說話,只是直勾勾盯著護士看。

護士被她盯得有些受不了,加上心裏心虛,還是舉白旗投了降,“好了好了,我告訴你還不行嘛。”

邊上的病人意識還未清醒,護士朝那個昏迷的病人瞥去一眼,略略壓低了聲音,然後才繼續開口,“那個孩子——”

“很可憐。你是因為……咳,意外,失去了親人,對吧?”那名護士有些不自在地戳了下言朝雨的傷疤,而後移開了原本與言朝雨對視的雙眼,繼續說了下去,“但是你好歹還有叔叔嬸嬸照顧你,給你付醫藥費,可是那個孩子,卻可以說沒有親人。本來就沒有成年,現在還沒有親人來管他,傷好了出院之後,還不知道要怎麽活下去呢。”頓了頓,她又用很低很低的音量小聲嘀咕了兩句,“再說,那個孩子身無分文,還身份不明,根本沒辦法付醫藥費,現在醫院方面好心,收留了他幾天,可是接下來,會不會再收留他,可就不一定了。萬一到時候把他趕了出去——”

護士的話戛然而止。她擡起頭,才發現言朝雨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頓時意識到自己那些自以為小聲的嘟囔全被她一字不落地聽了去,忍不住有些尷尬和心虛。她輕咳一聲,及時住了口,訕訕笑了笑,“咳。那個,你不會把我亂八卦的事情說出去的,對吧?”

雖說現在少年的事情小半個醫院都差不多知道了,但畢竟還歸於隱秘的範疇,她這樣隨便八卦,還是在上班時間,要是讓領導知道了,說不定要扣工資。

言朝雨眨了眨眼睛,默默搖了搖頭。

於是護士如釋重負般松了口氣。她又在原地坐了一會,很快就有同事來喊她去別地給其他的病人換藥,於是趕緊起身去工作。走之前,她又將言朝雨的床搖了下來,於是言朝雨又由坐變回了躺。

言朝雨躺在床上,再次轉過頭,去看護士口中那名少年所在的方位。當然,她什麽也看不到。但是不影響她原本荒蕪一片的內心產生了一絲微不可查的波動。

言朝雨知道這是因為什麽。

同樣無依無靠、孑然一身而產生的共情心理……

還有,聽聞有人的境遇比她更慘之後,產生的一種堪稱惡劣的寬慰慶幸心態。

雖然很過分、很不道德、很沒有良心,但是此時此刻,言朝雨確實是這麽想的。她想,雖然她的親人都離開了,可是她的父母和弟弟從頭到尾都很愛她,然而少年卻什麽都沒有;雖然她孤身一人,可是至少還有遠方的叔叔看管,算是衣食無憂,然而少年卻連怎麽存活下去都是個問題……

經歷比她還糟糕的少年仍舊在掙紮著活下去,她有什麽資格去尋死?

何況她清楚,她逝去的父母和弟弟,絕不希望她主動求死,而盼著她能好好活下去。

言朝雨驀然籲出口氣,呆板空洞的眼眸恢覆了些許神采。她又有了活下去的動力。雖然緊接著而來的,是對少年那鋪天蓋地般席卷而來的愧疚之情。

然後某一個瞬間,言朝雨做下了一個決定。

她想去彌補少年。

雖然這個決定完全是她一廂情願的想法,事實上與她素不相識的少年需不需要她所謂的幫助和彌補還是兩說,但是言朝雨還是做下了這個決定。

——其實很大程度上,這只是言朝雨為了從失去親人的痛苦中掙脫出來,給自己的今後定下一個目標,從而找到一個心理慰藉而已。

或許是上天對她痛失所有親人之後,遲來的同情,也或許是所謂‘上帝關上了一扇門,必然會為你打開一扇窗’這個唯心主義觀點,從緊急病房出來後,言朝雨發現她居然幸運地跟那個少年共享同一個普通病房。

當然,那個時候,無論是對她還是對少年,都是他們的初遇。

而後命運般的糾纏,便從那一刻開始。

……

曲夙緊緊抱著她,一點力道也不敢松,生怕他放松了,懷裏的人就會摔下去。

言朝雨面色慘白,額頭上隱隱有汗珠浮現,全身控制不住地抖動,雙腿虛浮,全靠著曲夙支撐,否則她怕是早就癱倒在地上了。

曲夙抱著她,安慰般地在她蒼白的面頰上落下一個個輕柔的吻,“別怕。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而且現在還有機會。雖然是虛假的,但是你看,你的弟弟,還有你的父母,不正在你的身邊嗎?你還有幾十年的時間,可以陪著他們慢慢走過。我保證,這過程中的所有體驗,都比真實世界中的還要真實。”

言朝雨停止了顫抖,卻沒有答話。她只是靜靜靠在曲夙堅實的胸膛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過了很久,曲夙才聽到她細若蚊吟的聲音,“不用了。”言朝雨輕聲說道,低垂的眼眸中,似乎有點點光芒在閃爍,“只要……你在我身邊,就好了。”

沒有人知道,曲夙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麽。就連親眼見證言朝雨為了曲夙兩度自殺情景的曲紹,也都不清楚曲夙在言朝雨心裏的分量,究竟有多重。

唯有言朝雨明白,曲夙就是她的命,是支撐她繼續活下去的動力。

從初遇時開始,曲夙就一直以為是她救了自己的命,殊不知,其實他才是她的救命恩人。

因為曲夙賦予了她活下去的意義。倘若沒有了曲夙,她也就沒有了存活的價值。

——一個不被世界需要,乃至被社會孤立的人,又談何生存?

而有曲夙在,言朝雨才能切實地感受到,她是被人需要的,她並不是被世界拋棄的那個人。

是以如今,即便有父母與弟弟站在眼前,言朝雨也清楚地知道,那只不過是幻影,是虛假的。除非她永遠待在這個虛擬世界,否則一旦回到現實,美夢就會破碎。

然而眼前的曲夙,卻是活生生的,是屬於她的。

不管是弟弟也好,戀人也好,伴侶也好,言朝雨只是想要一個能夠永遠陪伴在她身邊,陪著她笑,陪著她哭,陪著她玩鬧的人而已。

曲夙和言朝雨這兩個人,何其相似。他們曾經都一無所有過,於是分外珍惜如今自己所擁有的人。為了對方,他們能夠付出一切,哪怕前路所面對的,是避無可避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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