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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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朝雨眼看著少年朝她走了過來,心裏分明湧現了一股強烈的危機感,可是她的身體卻仍舊立在原地,動也不動。

少年的步伐很慢,幾乎是慢吞吞地走了過來,然而他的視線卻熾熱地仿佛火山裏的巖漿,瞬也不瞬地盯著她,盯得她產生一種渾身燒起來的錯覺。

在言朝雨渾身僵直的狀況下,少年走到了她的身邊,而後驟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腕一拽,毫不客氣地把她拽到了他的懷裏,死死摟住。

少年的手勁很大,橫亙在她腰上的那只胳膊勒得她生疼。言朝雨微微變了臉色,掙紮了下,卻沒能掙紮開,“你、你這是什麽意思?”

少年唇角微勾,將臉湊到她的脖頸邊,深深吸了口氣,使勁嗅了嗅,而後低笑著開口:“呵,你還是我的。”

言朝雨微微怔了怔,驚訝地看著他,心裏有些無所適從。好奇怪啊……她迷惑地想著,之前見面的時候,他分明不是這個樣子的啊……

正疑惑著,少年忽然擡起了頭,臉頰跟她湊得很近,溫熱的呼吸噴灑在言朝雨的肌膚上,黝黑的雙眸則直勾勾地盯著她的眼睛看,一秒都舍不得挪開。“是不是覺得我和之前跟你見面的時候,變得有些不一樣了?”他彎著唇角,準確無誤地道出她的心聲,看到她驚訝地微微睜大眼睛之後,笑得更歡了,“所以,你感到害怕了,對不對?”

言朝雨皺了皺眉,把臉盡可能往後挪了挪,跟他拉開了點距離,而後才抿嘴說道:“沒有害怕。”

對,不知道為什麽,明明他的樣子確實詭異地奇怪,可她的心裏卻沒有半點的恐懼或者驚慌。

就好像……就好像打心底裏地篤定著,他絕不會傷害她。

少年楞了下,眼底流露出一抹詫異。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她,忽然挑了挑眉,眉梢眼角間顯露出一抹邪氣,幾許惡意。“是嗎?”他的眼中帶了點嘲弄,“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麽?我跟之前出現在你面前的那個家夥可不太一樣。‘他’或許會對你心軟,會為了所謂的保護,打算放你走。可我不會。你從一開始就是我的東西,以前是,現在也是。所以無論如何,我也不會輕易地放過你。明白了嗎?”

言朝雨眨了下眼睛,看著少年那滿帶惡意的神情,可是不知為何,她卻仿佛從少年的眼底看到了寂寞與悲傷。鬼使神差間,她驀然抿了嘴,身子不再抗拒地後仰,反倒迎合般地上前,伸出雙手,反抱住他。

“要是難受的話,就不要再偽裝或者掩飾了,直接表現出來吧。沒關系的,我在這裏陪著你。”

少年的身體微微僵了下,而後用更大的力道摟緊了她。言朝雨錯覺間,似乎聽到了骨頭在外力作用下嘎吱作響的聲音。但盡管有些疼痛,言朝雨仍緊閉著嘴巴,沒有抗議些什麽,只是默默地任由少年抱著。

她還以為少年不會輕易地放她走,誰知道不過一會,少年就松開了對她的束縛,僅僅虛虛握住了她的手腕,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而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不知是嘲諷還是悲哀的笑,“我總算明白,‘他’為什麽會舍得放你走了。可是即便這樣,我也不想放手。你看,失去你之後,我就等同於一具行屍走肉。‘他’會為了你自殺,而我,會為了你毀滅世界。”

毀滅……世界?言朝雨微微睜大了眼睛,因為這個熟悉的詞,而觸動了腦中的某些記憶。

“……宿主,你接下來的任務就是要到各個世界中,阻止反派毀滅世界!”

“……所以這些世界,都是假的?毀滅世界也是假的?”

“……為什麽,要騙我?”

少年看著她神情恍惚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笑,忽然稍稍湊近了她,在她的耳邊,輕聲說著,“阿言……你要知道,所謂的毀滅世界,其實並不是騙你的。系統發布下來的要你阻止‘我’毀滅世界的任務,其實並不是毫無意義的。正是因為,失去了你之後,‘我’,還有這個或真實或虛假的世界,都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言朝雨怔怔地看著他,腦中有什麽東西,逐漸清晰起來了。

“……等等,你是說,反社會性人格障礙?精神分裂?”

“嗯,差不多就是這種吧,不過實際情況要比這個更加覆雜,因為可能還包含了輕微的人格分裂……而且這些癥狀隨著時間的推移,正在逐步加重。你應該知道的吧,我之前……殺了很多野貓野狗。”

“啊?嗯,是、是啊。”

“再這樣下去,我可能會失去理智,甚至會傷害你。所以,我需要治療。但是在這裏,或許沒辦法治我的病。所以,我打算回去。”

“回去?回去哪裏?你不是一個人嗎?”

“……有一件事,我必須要跟你坦白。對不起,其實,我一直在欺騙著你。我從來沒有失憶過,也不是孤身一人,在另一個城市,還有我血緣上的祖父。”

“……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對不起。我只是不想回去,我……我想待在你身邊。”

“唉,你呀……”

“還有……當年那場害得你全家死亡的連環車禍,或許是我……不,確實是我造成的。”

“什麽?!怎、怎麽可能……”

“對不起。那場車禍,或許不是我的本意,但事情的根源,的確在我的身上。要是你因此埋怨我,甚至恨我的話——”

“——曲夙。其他任何道歉的話,都先別說。你先告訴我,當初究竟是怎麽回事。既然不是你故意造成的,那麽必然事出有因。”

“……嗯。當初……”

眼前的少年忽然又變了一個樣子,神色慌亂地松開了鉗制她的手,連連後退了好幾步。言朝雨被他突如其來的異常反應吸引了註意,腦中的那段莫名的片段就此中斷。“你怎麽了?”言朝雨詫異而奇怪地看著他。

少年沒有回話,只是緊皺著眉頭,先看了看自己的手,又仔仔細細地將她上下打量了一遍,似乎是發現她沒有受傷的痕跡,於是稍稍松了口氣,而後才開口說了話,“你沒事吧?他……不,剛剛我有沒有對你怎麽樣?”

言朝雨怔了一下,因為少年這奇怪的話語而在心中存疑。她皺了皺眉,探究地朝少年看了過去,這才發現,少年的臉上少了幾分陰鶩,多了幾分溫和。見此,言朝雨忍不住呆了一呆,心中有了一種古怪的預感。

難道說……剛剛的他跟現在的他,不是一個人?

就在言朝雨心頭產生這樣猜想的時候,少年忽然變了變臉色,而後皺著眉頭,沒有等她回答,就徑直轉身快步離去。

言朝雨見他逃也似地離開,還想追上去,可沒想到她還沒追多遠,剛追到人潮湧動的步行街,就見不到少年的蹤影了。

她只能咬著嘴巴停下了腳步,望著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懊惱地皺起了眉。

少年——應該說是曲夙,在徹底離開了言朝雨的視野之後,才舒了口氣,放慢了腳步。他躲在一個隱蔽的小巷裏,靠在斑駁的墻上,腦袋低垂,眼神無光,沒有焦距地盯著地上看。

‘為什麽要去找她?’曲夙在心裏問。

一般人在心裏這樣問,多半是在思考某件事,又或者是形式上的設問,但是曲夙卻是真的在跟自己說話——跟另外一個他。

‘呵,你說呢?’一聲冷笑自曲夙心底深處傳來,而後一個偏執而瘋狂的聲音,進了他的耳裏。‘我跟你這個膽小鬼不一樣,不會因為某種莫名其妙的恐懼,就選擇放棄她。她是我的,從一開始就是。’

曲夙閉了閉眼,而後平平淡淡開口:‘……你真的忘了嗎,她的家人究竟是怎麽死的。當初,要不是因為你,那場連環車禍也不會發生。還有,囚禁她的事情……也是你做的吧。’

‘哼,這不都是你自己的原因麽?當初要不是因為你蠢到要去送死,故意把自己送到曲紹找來殺你的人手裏,我也不至於為了自救,而選擇跟他們兩敗俱傷,那場車禍,也不會發生。再說囚禁她……呵,曲夙,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是你欲望的化身,我所做的事情,都遵循著你心底深處隱藏的渴望。所以說到底,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的錯。’

曲夙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了起來,但是面上的神色卻殊無異樣。‘你說的沒錯,這一切,確實是我的錯。所以無論你還是我,我們都沒有資格再去接近她。從今天開始,不許再去找她了,就讓她安安心心地過完這一世吧。’

‘不可能!曲夙,你明明知道,我不能沒有她的。我曾經因為車禍死過一次,是因為她,我才又活了過來。不僅是我,你不也是嗎?因為她,你才有了繼續活下去的念頭。她是我們的命,如果失去了她,不管是你還是我,都會瘋的。你會選擇自殺,而我……呵,你知道的吧,一旦我失去控制,會做出什麽事情來。’

曲夙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想讓自己平靜下來,‘可是她已經因為我們死了兩次了!你也該知道,如果我們再接近她,她還是會被我們傷害的。之前,你願意為了她,答應跟我融合,現在,你就不能繼續為了她,從她的身邊離開嗎?’

‘我可以為她做任何事,除了離開她。曲夙,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這一次我的蘇醒,不是偶然。如果你再選擇遠遠地離開她,那麽我還是會醒來的。到時候,就算不顧一切,我也會殺了你,然後獨自占有她。’

‘!!!你不要亂來!’曲夙看似鎮定的臉色總算變了變,‘她受到的傷害已經夠多了,如果……’

‘所有的選擇權在你。曲夙,我或是永遠陷入沈睡,或是自此徹底蘇醒,都取決於你的選擇。’

撂下這一句話後,另一個‘曲夙’便徹底銷聲匿跡了,應該是又進入了沈睡當中。曲夙在一片寂靜中,緩緩閉上了眼睛,長長籲出口氣。

在他十五歲的時候,出現了明顯的人格分裂征兆。後來他因為沒有活下去的欲望,就毫無反抗地被曲紹派來殺他的那些人綁走了。

可曲夙卻沒想到,在被綁走的路上,另一個‘他’卻覺醒了,還掙脫了束縛,壓制了他這個主人格,掌控著他的身體,狠辣地選擇了跟那些綁匪同歸於盡。

那一場車禍,也是由此而來。他命大,活了下來,然而另一個‘他’,卻似乎因為車禍,失去了‘性命’,沒了聲息。

他被前來救援的人送進了醫院,然後在醫院,認識了她。

接著……

因為不想回去,他撒謊說他失了憶,而且沒有親人,就此成了她的弟弟,搬進了她的家,和她住在了一起。而後素來情感淡漠的他,居然產生了欲望。既是活下去的欲望,也是對她這個人的欲望。

或許就是因為這種扭曲而見不得人的想法,讓本該死去的另一個‘他’,又活了過來。所以‘他’說,‘他’是因為言朝雨才活過來的,這話並不假。從欲望中誕生的‘他’,性情扭曲殘暴,更是因為他心中欲望的增加,漸漸強大起來,到了後來,甚至能夠短暫地控制他的身體。

那些野貓野狗,也都是‘他’殺的。雖說如此,其實也可以說,都是他殺的。

因為他跟‘他’,從本質和根源上來說,是一個人。

後來……後來,發生了什麽呢?

因為害怕自己失控,傷到了言朝雨,他開始跟‘他’談判。‘他’很兇殘,性情蠻橫,唯一的弱點卻是言朝雨。或許是他的話觸到了‘他’的某個薄弱點,或許是‘他’也怕自己不受控制地傷到了言朝雨,最終,‘他’同意了他的要求,作為一個副人格,打算跟他這個主人格進行融合。

只要人格融合了,至少傷害生命的這一類殘暴行為,不會再發生了。

曲夙回到了那個只談利益,卻沒有親情的家,而後跟他那個利益至上的爺爺談了條件。

為了得到最好的治療,曲夙做出了犧牲。他花了整整三年的時間,去進行人格間的融合。因為跟他爺爺談好的那幾個條件,而且也怕自己不受控制傷害了言朝雨,期間,他一次也沒能去見她。等到人格完全融合,他的病好了大半之後,曲夙才敢去找言朝雨。

可是曲夙卻沒想到,等他去找了言朝雨之後,見到的,卻是滿臉陌生戒備的她。

那個時候,照理來說,治愈完全之後本該徹底沈睡的另一個人格,猛然之間,卻又冒了出來。然後,‘他’做了他想做,卻又沒有勇氣去做的事情。

——把她關起來,永遠鎖在他的身邊。

曲夙飄遠的意識驀然回籠。他擡起頭,仰望著頭頂湛藍若寶石的天空,緩緩地露出一個苦笑。

‘他’說的沒錯,‘他’所做的事情,其實都是他渴望去做的。或許這次‘他’突然去找了言朝雨,其實也是他心底深處的欲望在作祟。

因為他啊,根本不想離開她。

六十七章

言朝雨自殺之後,曲夙曾一度陷入了絕望。如果不是因為有辦法能夠救言朝雨,他會自殺,而他的副人格或許會毀滅世界。

後來進了虛擬世界之後,曲夙因為要作為支柱支撐這個虛擬世界,消耗過大,陷入了沈睡。而他的副人格則冒了出來,作為表意識,在各個世界陪著言朝雨度過了一世又一世。

所以那些反派,可以說都是曲夙的副人格。當然,鑒於副人格源自曲夙,也可以說那就是曲夙。

而那些反派或陰暗或狂暴或危險的性情,其實也是曲夙這個不穩定副人格的衍生物。而系統要求言朝雨去做的那些任務,其實就是為了穩住曲夙的副人格,不讓他發狂,從而毀了這個虛擬世界。

但是卻沒想到,曲夙人格分裂的事情,還有系統的這個用意都被曲紹知道了。為了破壞曲夙的計劃,曲紹就秘密潛入,故意刺激曲夙的副人格,讓其發狂。

好在言朝雨靠譜,每一個世界,都成功穩住了曲夙的副人格。而曲夙的計劃也順利進行著。

可惜的是,到了最後,曲紹竟不擇手段地控制了言朝雨,讓尚處在思緒混亂、精神混亂的狀態的言朝雨,選擇了自殺來保住曲夙。

而曲夙所有的計劃,也就此徹底失敗。好在,最後還是有挽回的機會。

否則……

否則等言朝雨一死,心如死灰的曲夙會做什麽,誰也不知道。

“主人!你沒事吧!”系統這個馬後炮出現的時候,曲夙早就恢覆正常了。

他沈默地抿起唇,淡淡地看了系統一眼,看得系統心虛不已,當下訕訕笑了笑,“那個,主人,我也努力去壓制他了,但是沒想到,還是沒能壓制住……”

“我知道。”曲夙淡淡地應了一聲,將全身的重心徹底移到了後背,往後靠在了墻上,而後略帶疲憊地閉了閉眼,“但是這件事情,確實是你沒做好。明知控制不住他,為什麽不提前告訴我?”

系統低了低頭,小小聲說道:“主人,對不起……”頓了一頓,它又忍不住擡頭,關切地看向曲夙,“但是主人,‘他’呢?‘他’……被成功壓制住了嗎?”

“嗯,暫時壓制住了。”曲夙淡淡開口,忽然瞇起了眼睛,“但是毫無疑問,過段時間,‘他’還是會再趁機出來的。”

系統微微一驚,“那怎麽辦?”

曲夙瞥了它一眼,又移開了視線,沒有答話。他轉過頭,看向某個方向,眼眸漸漸深了下去。

他凝望的那個方向,正是言朝雨家所在位置的方向。

言朝雨回到家之後,言朝雲忽然冒了出來,笑嘻嘻地湊到了她面前,“姐姐!”他拿出了一樣東西,獻寶般在她眼前晃了晃,“你看看,這是什麽?”

言朝雨楞了一下,甩去了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縈繞在心頭的疑惑與不安,認真地看了看言朝雲手裏的東西,然後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這是……S市全家歡樂游?”

“嗯嗯!”言朝雲興奮地直點頭,“沒錯!這個是優惠券,打五折哦!嘿嘿,這可是我去游戲中心打游戲的時候,抽獎抽到的!”

言朝雨心裏忽然一咯噔,下意識皺起了眉,情不自禁往前走進一步,厲聲詰問道:“你去游戲中心打游戲了?你打的什麽游戲?”

言朝雲被她這樣格外嚴肅的態度嚇到了,眨了眨眼睛,訥訥說道:“就……就只是普通的游戲啊,像是跳舞機什麽的……”

言朝雨緊皺著眉,幾乎是脫口而出,“你的身體不好,怎麽能去玩這麽劇烈的游戲?”

“啊?姐姐,你在說什麽啊,我的身體很好啊。”言朝雲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她,眼裏滿是疑問,“能跑能跳,去年我還在校運會上拿了50米跑的冠軍呢!”說到最後,他已經滿臉驕傲的擡起頭,拍了拍胸脯,瞇著眼睛笑得很是燦爛。

言朝雨卻怔怔地看著他,腦子隱隱作痛。她抿了抿嘴,下意識擡起手,摸著發疼的腦袋,神色有些呆滯。

“姐姐,你怎麽了?”似乎是註意到了她的異樣,言朝雲收起了過於燦爛的笑,轉而滿臉擔憂地朝她看了過來,“怎麽一副呆呆的樣子?”

言朝雨回過神,看了看他,而後沖著他笑了笑,搖了搖頭,“沒什麽。”

“哦,那就好。”言朝雲像是松了口氣一樣,重新又笑了起來。緊接著,他又拿起了手裏的優惠券,高高興興地說道,“姐姐,我們去跟爸媽說一說,下個假期的時候,就去S市玩吧?你看,我們從來沒有全家一起出去玩過,總是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最後還是沒能夠去成。這一次,一定要成功去一次!”

言朝雨看著弟弟神采飛揚的模樣,輕輕呼出了一口氣。然而不知怎麽的,她心底的違和感卻越來越濃重。

這股莫名其妙的違和感,讓她驀然脫口而出,“朝雲,你不覺得很奇怪嗎?”她迎著弟弟詫異的眼神,靜靜地開口,“爸媽的工作也不是很忙,平常節假日還是能抽出空來的,我跟你也一直盼著能夠全家一起出去玩。可是為什麽,至今為止,十來年了,卻從來沒能夠一起出去玩過一次?”

言朝雲楞了一下,順著她的思路也想了想,而後擡起頭來,理所當然地說道:“這有什麽奇怪的?因為我跟你忙啊!”

言朝雨扯了扯嘴角,繼續問:“忙?忙什麽?我跟你都是學生,以前還是小孩,有什麽可忙的?”

言朝雲一下子被問住了,卡了殼,半晌沒說出話來。到了最後,他撓了撓頭,無語地嘆了口氣,“姐姐,你這也太……胡攪蠻纏了吧?反正不管因為什麽,總之就是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沒能夠去成啊!這個,也要這麽較真地仔細去想?”他搖了搖頭,一副‘姐姐你可真會找事的’神情看著她。

言朝雨抿了抿嘴,沒有回答他。她伸手拿過了言朝雲手裏的全家游優惠券,而後淡淡說道:“好吧,既然你這麽想全家出游,等會我就去跟爸媽說一說。”

“真的嗎?那真是太好了!”言朝雲一下子拋開了剛才所有的困惑和抱怨,雙眼亮晶晶的,激動地歡呼起來,“爸媽一向寵姐姐你,只要姐姐你出馬,爸媽絕對會同意!”

言朝雨看著他激動的樣子,卻在心裏默默反駁著:不,爸媽最寵的人,應該是你才對。

因為啊……

她沒有再想下去。

言朝雨拿了全家游的優惠券,去找了言父言母。聽了她的請求之後,言父言母也沒有什麽異議,欣然同意了。而後他們兩個核對了自己的假期,又結合了言朝雨和言朝雲的假期,找出了一個可以共同出游的日子。

簡簡單單就說服了父母,簡簡單單就決定了全家出游的日期,言朝雨在這樣的情況下,更加篤定了自己心頭那個莫名的直覺。

因為她再過一個月,就要中考了,所以全家出游的日子,就定在了她中考完之後的那個暑假。

言朝雨並沒有什麽異議,安安分分地進行了覆習備考。中考的那天很快就來臨了。在中考的那天,言朝雨沒有緊張,鎮定自若地答完了所有的卷子,渡過了這個初中到高中的分水嶺。而中考完之後的第一個雙休,就是他們全家出游的日子。

在那一天,言朝雨有一種很強烈的預感。然而事實是,言父開著車,全程都很順利,幾個小時之後,他們就抵達了S市。

言朝雨陪著父母還有弟弟,在S市好好玩了兩天。而後在第二天的晚上,就是他們回去的時候。

言朝雨陪著弟弟坐在車的後座,前面駕駛座上坐著言父,副駕駛座上坐著言母。言朝雨看了看言朝雲,又轉過頭,看了看前面的言父和言母,唇角微微上揚,然而有一滴淚,卻趁著車內昏暗的光線,自她的眼角處,悄無聲息地落了下來。

言朝雨只覺臉頰有些涼意,就伸手拂去了臉上的水漬,接著向後靠在後座的椅背上,唇角牽起,眉眼帶笑,微微笑著望著她的家人。

旁邊的言朝雲因為累極,靠在椅背上呼呼大睡。前面的言父正認真地在開車,言母也因為疲憊,靠在副駕駛座上小憩。

期間,一片寧靜安詳。

言朝雨感受到了心靈的平靜與滿足。此時此刻,這看似普通的一切,竟是如此幸福。

——盡管,這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回去之後,言朝雨在第二天就離開了家,去了一個地方。

言朝雨現在的家,是在市中心,一個三室一廳的簡單公寓,位於三樓。而言朝雨要去的地方,則是郊區外的一棟房子。

言父言母都出自農村,後來因為工作,才搬到了城裏,也在城裏買了房,就是言朝雨現在住的那個公寓。但是其實,在城郊外的老家,言父自己建了一棟房,本來是給年邁的父母,也就是言朝雨的爺爺奶奶居住,後來言朝雨的爺爺奶奶去世,這棟房也就空了下來。

言朝雨打了的,很快就到了老家的這棟房子前。

她下了車,環顧了下四周,看著這久違的熟悉環境,慢慢籲出口氣。正在她感嘆的時候,一位年紀七旬的老太太走了過來,邊上下打量著她,邊瞇著眼睛慈和地笑,“小姑娘,你找誰啊?”

言朝雨四歲就跟隨父母搬去了城裏住,很少回老家這邊,所以老太太並不認識她。不過言朝雨小時候跟著父母見過老太太幾次,認出她是鄰居家的奶奶,所以沖著她笑了笑,乖巧地說道:“奶奶好。我是言朝雨。”

老太太聽她這麽說,又上下打量了她下,而後一拍手,恍然大悟,“哦!你是小雨啊!哎呀,都長這麽大了呀!我記得你小時候啊……呃……才這麽點大!”她邊說,邊伸出手比劃了一下。

言朝雨抿嘴笑了笑,眼睛不著痕跡地往周圍看了看,而後收回了視線,溫和地問老太太道:“奶奶,我能不能跟你打聽件事?你知道,最近有誰搬到這裏來了嗎?”

老太太認真地聽她講話,聞言就笑瞇瞇回答她,“這個呀,你算是問對人啦!前些日子,還真有人搬到這來,一買就買了這附近的兩棟房子!而且看樣子,那還是個城裏人!哎呀你說,這城裏人哪,不在城裏好好住著,跑到鄉下來幹什麽呢?”

言朝雨沒接她這個話茬,只是眼眸暗了暗,接著問:“那您知道,這個人現在住在哪裏嗎?”

“哦,就在這附近來著。”老太太往兩邊看了看,最後認準了一個方向,伸手往那裏指了指,篤定地點點頭,“就在那兒。看到那兩棟房子了嗎?那就是那個城裏人買的!”

言朝雨擡起頭來,往老太太指著的方向看了看,而後微微楞了楞。無他,只是那兩棟房子,就是那麽巧,剛好在他們家那棟房子的邊上,一棟在前,一棟在右,就那麽矗立著。

言朝雨抿起了嘴,謝過了老太太,就往那裏走去。沒走幾步,她就見到從右邊那棟房子裏走出來一個少年,長相俊俏,皮膚白皙,正是她要找的人。

——曲夙。

她沒有猶豫,徑直走了過去。似乎是已經預料到了她的到來,曲夙見到她時,並沒有多少意外,只是臉上的神色,到底是覆雜難懂的。

他定定望著她,在她走到他面前時,長長嘆了口氣。“你……”他想說‘你不應該來的’,但是話到嘴邊,心底那隱隱作祟的私心,到底還是讓他沒能將這句話說出口。

言朝雨笑了一下,輕聲說道:“你果然在這裏。”

曲夙低下了頭,沒有說話。言朝雨卻朝他走近了一步,伸手拉起了他的手,唇角向上彎起,漾出一個溫柔的笑。“小夙,好久不見了。”

曲夙心頭一陣躁動,喉嚨微癢,總有一種去狠狠抱住她的渴望。然而最終,他卻硬生生抑制住了,甚至於將她的手揮落,往後退了一步。“你知道我是誰嗎?”他臉上揚起一個笑,神色卻晦暗不明,顯得有些危險。

言朝雨輕嘆口氣,擡腳又朝他走近了一步。這一次,她沒有去牽他的手,反而伸出雙手,環住了他的腰身,輕輕地抱住了他,雙眸微微合上。

“不管你是誰,你都是我的小夙。”

曲夙終於忍不住了。他伸出手,將言朝雨死死反抱住,用的力道很大,而且他全身的重量似乎都壓在了她的身上,讓言朝雨總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我不是他。不是曲夙。我是……他的副人格。”他面無表情地說著,眼眸深邃晦暗,就像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裏頭蘊含的那種極強的引力,能將人給吸進去。

言朝雨扯著他的衣襟,極輕極輕地喟嘆了一聲。“我知道。但是那又能怎麽樣呢?你是小夙的一部分,對我來說,你也是小夙。”

言朝雨早就知道了。甚至在共同生活的那幾年中,她早就已經分清了誰是曲夙,誰是曲夙的副人格。可是,她完全不在乎。

精神分裂又怎樣,人格分裂又怎樣。她只知道,不管是哪一個他,都是她的弟弟,是她在這世上,最重要的人。

‘曲夙’抱著她,驀然苦笑了起來。就是因為這樣,‘他’才甘願放棄自己,配合治療,和主人格融合。

就算到了現在,只要能夠跟她永遠在一起,‘他’也願意犧牲自己,再次和主人格相融。可是啊……

這一切的前提,都是他能夠擁有言朝雨。倘若這個條件達不到……

那麽一切都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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