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緊接著湧進言朝雨心頭的，就是生氣與憤怒。

她一把推開了凜夜，恨恨地瞪著他，面上滿是慍怒，“所以一直以來，你都在夥同著系統騙我？這些世界都是假的，阻止反派毀滅世界的任務也是假的。甚至，這些世界的所有反派，都是你一個人！為什麽？為什麽要騙我？”

凜夜順著她的力道，配合地松開了她，而後望著她憤怒的樣子，冷靜地開口問：“這些，都是他告訴你的？那他還跟你說了什麽？”

然而言朝雨看著他這樣冷靜自若的樣子，卻更加憤怒了。她深吸口氣，抑制住內心快要爆發的怒火，壓抑地質問道：“所以，這些都是真的？你真的……真的一直在騙我？”

凜夜的眼眸微微暗了暗，而後他稍微低了低頭，聲音有些喑啞，然而神色卻還是那麽平靜，“嗯，都是真的。這些世界，確實是虛擬的世界；這些任務，也都是虛構的。每一個世界的反派，也都是我。”

原來，方紹真的沒騙她。言朝雨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熱，似乎有什麽東西，要從眼睛裏湧出來了。她慌忙擡起頭，拼命眨眼，不讓那些名為淚水的東西滴落下來，反倒昭顯出她的脆弱。

她死死咬住了嘴唇，透過蓄滿淚水的雙眸，看著凜夜那變得模糊的人影，嗓音有些顫抖，有些壓抑，“方紹告訴我，我是因為你才自殺的。因為你囚禁我，強迫我，最後，才害得我絕望到從二十樓上跳了下去……曲夙，告訴我，這是不是真的？”

凜夜沈默著，仍舊低著頭，一次也沒有擡起來。言朝雨沒辦法看清他的神色，過了好半晌，才聽到他喑啞低沈的聲音，“……是真的。”

言朝雨眼睛裏的淚水終究沒能攔住，決堤般落了下來，如一顆顆斷了線的珠子，在半空中閃著晶瑩的光澤，最後打濕了她的面頰，染濕了她的衣襟。

“我……我一直不敢相信方紹的話。雖然他好像說得很有道理，各個細節似乎也能對的上，可是……可是荒謬的是，我的內心深處，卻還是想要相信你。我……我在來這個世界之前，還在想，或許是方紹在騙我。他說的這些，應該都不是真的。也許這裏真的是虛擬的世界，但我總覺得，你肯定不會害我。我……我……”

言朝雨哽噎著，激動到語無倫次，聲音抖得也更加劇烈，到了最後，卻再也說不下去了。

凜夜終於舍得擡起頭，望著她淚流滿面的樣子，心頭如被利器割裂般，鮮血淋漓，疼得他險些呼吸不上來。他下意識伸出手指，指尖觸上了她微涼的面頰，想要為她拭去眼淚，然而言朝雨卻一下避了開去。凜夜的手指一下落了空，徒勞地懸在空氣裏，什麽也碰觸不到，一如他那空蕩冷寂的心。

言朝雨驀然退後一步，冷冷瞪他一眼之後，便轉過身，迅速跑了出去。

凜夜沒有去追，只是望著她的背影，輕輕低下了頭。系統那圓滾滾的身子在他到底身邊閃現，見到他悵然若失的模樣，瞬間著急起來，“主人！你為什麽不告訴宿主，為了恢覆意識，以曲夙的身份站在這裏，你付出了多大的代價？！”

凜夜垂下眸，望向了他的指尖。那裏，似乎還殘留著些許來自她面頰上的溫熱柔軟觸感。許久，他才長長嘆了口氣，眸底染上幾許苦澀，“這些，都是我需要承受的代價。她的怨恨，她的怒火，都是我應該受的。已經第八個世界了，算算進度，她破碎的意識應該也已經整合得差不多了。系統，等這個世界結束之後，就送她回去吧。”

系統心頭立時一驚，“什麽？主人，那您怎麽辦？她失去的記憶，又怎麽辦？”

凜夜擡起頭，靜靜地看著這個他一手創造出來的世界，輕輕溢出一聲嘆息，“我不想強迫她想起來。那些痛苦的記憶，她忘記了，或許也是件好事。然而，如果她的記憶裏沒有我，即便我回去了，也沒有意義。更何況，我做出的那些錯事，也終究要付出代價。”

一個人孤獨地長眠在這個虛無的世界之中，或許就是他所能付出的，最好的自我懲罰了。也算是給她的一個交代。

言朝雨倉皇逃離之後，看著這偌大的仙界，亭臺樓閣，縹緲雲霧，神情呆滯，漫無目的地走著。她臉上的淚水還在不住流淌著，隨著她往前的腳步，相繼滴落，在地上綻出無數朵水花。

走到一半時，她被一個人攔了下來。言朝雨擡起頭，不意外地發現，眼前的這個人是方紹。此時，方紹穿了一身淺藍色的儒衫，面龐仍舊那般俊俏，唇邊帶了一點溫柔的笑意。

“阿雨，你怎麽哭了？”他關切地望著她，眸中滿是擔憂，一邊問，一邊伸手拉起了她的手，“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言朝雨擡起眼眸，神色恍惚地看著他，嘴唇微微翕動了下，細弱的聲音從她的喉嚨裏發了出來，“你……果然沒有騙我？”隨著這句話的說出，又有幾滴眼淚從她的眼眸中落了下去，劃過面頰，滴到了方紹的手背上。

方紹只覺手背一陣灼熱，不由微微一怔，眸中劃過一絲微光，瞬間了然了一切。他皺了皺眉，而後輕嘆口氣，憂傷道：“阿雨，我早已跟你說過了，我所說所言，絕無半句假話。”

言朝雨抿了唇，微微低下了頭，聲音有些顫抖，“他……我問過曲夙了。他說，那些事情，都是真的。他真的……”她的嗓子忽被哽住，再也說不下去了。

方紹眸光微微閃爍，而後詫異道：“曲夙？你是說，現在他是有記憶的？”

言朝雨低著頭，稍稍點了點，悶悶說道：“對。”

“是麽……”方紹的眼睛微微瞇起，忽然握緊了言朝雨的手，低聲說道：“阿雨，現在已經是你走過的第八個世界了，對吧？他們本來計劃的是到第九個世界之後，就徹底改寫你的記憶。所以現在，趁他們還沒來得及防備，你快點跟我走吧！我有一個辦法，保證可以讓我們安全地出去！”

言朝雨擡頭，驚訝而又茫然地看著他，“出去？”她現在的腦子很遲鈍，有些運轉不過來。

方紹笑了一下，眸中溢滿憐愛，“對。”他的聲音很柔和，如沐春風般，讓人覺得很享受，“我帶你出去，然後，我會保護你，再也不會讓你被任何人傷害。”

“但是，我帶你出去的這個辦法，需要你的配合。”

配合？言朝雨皺起眉頭，僵直的腦子總算開始動了起來，忍不住質疑地朝他看了過去，“什麽意思？”

方紹挑起唇角，溫柔地看著她，“只是需要你幫一些忙。你放心，很簡單的，對你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

“是嗎……”言朝雨抿起嘴唇，想起之前她受到控制，誤殺了司漣，便有些心悸，此時也猶豫了起來。如果……萬一……對曲夙有害的話……

她不想傷害曲夙。

方紹看出了她的遲疑，趕忙再接再厲，游說她道：“阿雨，真的很簡單，而且不會傷害到任何人，你相信我！”頓了頓，他又皺起眉頭，嘆氣道，“阿雨，你必須要早下決定了。機會只有一次，要是這次的機會被浪費了，等你進入到第九個世界之後，再反悔可就來不及了！你別忘了，朝雲可還在外面等著你回去呢！”

言朝雨聽到弟弟的名字，心中一動，忍不住擡頭看了方紹一眼，嘴巴張了張，“朝雲他，知道我……跳樓自殺的事情了嗎？”

方紹的神色微微沈重了些，而後苦笑起來，“你跳樓的事情那麽大，我就算想瞞，也瞞不住啊。”

言朝雨的心立時一沈，臉色微變， “這麽說，朝雲已經知道我……我自殺的事情了？”

方紹看著她，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言朝雨深吸口氣，眼睛微微閉了閉，手指緊緊攥著衣擺，有些發白。她扯了扯嘴角，總算松了口，“好吧，我答應你。”

聞言，方紹的眼睛微微亮了亮，頓時喜不自勝。

凜夜原本以為，言朝雨氣沖沖地離開之後，就不會再回來了。卻沒想到，沒過多久，言朝雨便又臉色遲疑地在他門口徘徊。

凜夜的心微微一動，眼眸微微沈了沈，嘆了口氣，“既然都過來了，為什麽不進來？”

言朝雨抿了下唇，不再猶豫，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凜夜靜靜地凝視著她，半晌，方才低聲問道：“你不是生氣地走了嗎？為什麽又回來了？”

言朝雨擡起眼眸，同樣沈默地回望，而後咬了咬嘴唇，深深吸了口氣，問道：“你真的沒有話，想跟我說嗎？如果，如果你能說幾句，哪怕是狡辯也好，甚至是謊言也好，但是，只要你說了，也許……”

凜夜卻緊緊抿著嘴巴，就像個緊閉的蚌殼似的，一直不肯吭聲。

言朝雨眼中的那一點點希冀，就慢慢黯淡下來，最後盡數轉為了失望。

凜夜心中一痛，卻仍舊是覺得，他沒什麽好跟她說的。因為歸根究底，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的錯。她恨他也好，怨他也罷，這都是他應該受的。

言朝雨心中憋氣，就冷下了眼神，臉上的那抹冷淡，第一次在他的面前展現出來。“既然這樣，以後我都不會再聽你說任何辯解的話了。”

她並非沒有脾氣的人，只是從前一直在包容著他，所以在他任性之時，她也從來沒有生氣過。可是這並不代表，她就是個任人欺淩的軟包子。

凜夜默默點頭。他在原地等了很久，一直在等言朝雨再次拂袖而去，可她非但沒有，反而還氣勢洶洶地走到了他面前，冷冷地看著他，“從現在開始，我就在這裏住下了。”

凜夜瞬間一呆，幾乎要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什麽問題。他張了張嘴，那張保持著面無表情的臉上第一次流露出其他的情緒，震驚地盯著言朝雨看。

言朝雨見他的表情破功，心裏這才稍微解了氣，唇角也微微挑了起來，“我不光要在這裏住下，而且我還有昭告仙界的所有人，我，帝姬清宛，要嫁給戰神凜夜！”

‘嘩啦’一下，凜夜臉上用來掩飾情緒、充當保護傘的冰冷面具，已經完全破碎了。

就連一直旁觀的系統都驚訝得很，忍不住在言朝雨的腦子裏跟她搭了話，“宿主……你，還好吧？”它問的隱晦，其實是想問言朝雨的腦袋是不是還正常。

言朝雨扯了扯嘴角，既是對凜夜說，也是對系統說，“我沒瘋，腦子也沒壞。我這麽做，也是對你們的一種報覆。”

凜夜眨了一下眼，深深地望著她。他抑制住自己胸口洶湧澎湃的感情，深吸口氣，勉強維持了冷靜，低聲問她：“你已經決定好了嗎？如果你真的這麽做的話，不會再有反悔的機會和餘地了。我想你差不多也該明白了，我就是個瘋子。一旦纏上了你，就再也不會放手。”他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心頭的妄念與瘋狂，打算讓她離他遠遠的，卻沒想到，她居然自己送上了門來。

言朝雨朝著他笑了一下，但這個笑容卻沒了以往的溫柔，反倒充斥滿了冷意。“你確定嗎？你要知道，我既然做出了這個決定，肯定是有我的目的在。”

凜夜定定地望著她，嘴角也浮起了幾絲笑。“我知道。不管你打算對我做什麽，我都心甘情願地受著。”

言朝雨頓時一哽，呼出口氣，心底那股突如其來的怒火，卻燃燒得更加旺盛了。

她知道，她在生氣什麽。凜夜大概也清楚，她究竟為什麽發怒。

但是，他說不出口。

他永遠都忘不了，當時她坐在二十層樓的窗臺上，看見他進去之後，對他露出的那個虛浮的微笑，而後——徑直地跳了下去。她就那麽跳了下去，然後，把他的心也一並帶了下去。她死的時候，他整個人都是行屍走肉，空有軀體，沒有靈魂。

自那刻起，凜夜就知道，他再也沒法去評判到底是誰對誰錯了，也沒辦法親口告訴言朝雨，真相到底是什麽。他沒有底氣，更沒有資格。從一開始，就是他錯了，而且錯得離譜。

——因為他那自以為是的愛，讓他害死了他最愛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