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別怕，我不會傷害你的。”眼前的這個人笑得很是和藹，似乎是企圖讓她放松警惕。

但言朝雨見狀，非但沒有放下戒備，反倒更為緊張地退後了一步。

眼前的這個人，正是當初在餐廳跟淩墨爭執，被淩墨惡意威脅的人。

言朝雨不認識他，不過猜也能猜到，他大概是狼王的某個兒子吧。看年紀比淩墨大，也就是淩墨的哥哥？

忽然，攔在她面前的這個人深深嘆了口氣，臉上有些許無可名狀的憂愁。“對不起。但是，我絕不會把你交給他。”說到這裏，他的臉上驀然出現了幾許恨意與陰毒。

言朝雨怔了怔，完全沒聽懂他到底在說些什麽。她還沒反應過來，忽然眼前一花，這個人已經來到了她的面前，而後她後頸一痛，便軟軟倒了下去。

頭腦昏沈時，她只聽到有一道陌生的聲音在她耳邊喃喃自語著：“沒錯，這樣一定可以的……就算我沒辦法完全阻止，但是只要他受了刺激，對你做不可饒恕的事情，你就會恨他，徹底認清他的本質了……他有病，他這樣的瘋子，怎麽值得你去愛？只有回到我身邊，你才能得到幸福！”

那聲音中帶著的瘋狂怨毒，直讓言朝雨不寒而栗。

但她也沒能保持清醒太久，很快，就被迫完全陷入了黑暗之中。

她自然也沒能看到，從來沒將自己的真身帶入各個世界中的系統，此時卻驀然出現了。

“果然是你！”圓溜溜的光球漂浮在半空中，擋在了言朝雨的面前。

那人不語，只是向它投去了一個冰冷徹骨的眼神，而後冷冷一笑，整個人便化為萬千個細小的光點，一眨眼就消失在了原地。

系統沒能及時抓到他，頓時懊惱地咬牙：“可惡！居然被他給逃了！”但是緊接著，它便嘆了口氣，而後轉了個圈回頭去看倒在地上的言朝雨，“唉……”

“你知不知道，那個人為了你，連命都豁出去了？”

……

冷。徹骨的寒冷。

言朝雨躺在床上，用被子緊緊裹住自己，身體卻仍舊在微微發著抖。她的眼睛沒有任何的焦距，只是茫然地望向窗外，神情呆滯。純白的床單，純白的被套，純白的天花板，純白的地面。空氣中所充斥的，只有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這裏是醫院。

“別看了。再看，他們也不會回來的。”正出神的時候，言朝雨的耳邊突然響起了一個冷漠的清朗少年音。

她怔怔地扭過頭，就看到一個比她大不了幾歲的少年，他同樣穿了一身病號服，正抿著唇，冷淡地看著她。

“就算是一個人也要好好活下去。這不是你告訴我的嗎？怎麽，現在就堅持不下去了？”

言朝雨沒說話，但眼眶卻突然紅了起來。毫無預兆的，豆大的眼淚從她的眼眶裏掉了下去，啪嗒啪嗒不斷地往下落，染濕了裹在身上的被子。

少年微微嘆了口氣，擡手摸了摸她的頭，臉色雖然仍舊冰冷，但語氣卻緩和了不少，“別哭了。再哭，他們也已經死了，回不來了。”

言朝雨擡起頭看他，眼睛紅彤彤的，眼淚仍舊在不停地往下落，把整張臉都弄濕了。

少年定定地看著她，深不見底的眼眸深處，卻藏了一抹憐惜。

言朝雨喘了口氣，伸手隨意地抹了把臉，而後抿起嘴固執地看著他。過了許久，她才終於艱難地開了口，聲音悶悶的，帶了點哭腔。

“你說的沒錯。我再哭再難過，他們也回不來了。”

“你之前說，你也是一個人，對不對？”

“……如果，如果你願意的話，能不能、能不能成為我的親人？當我的弟弟，好不好？”

少年低下了頭，眸光晦暗不明。過了許久，才聽到他低啞的聲音。

“……好。”

……

言朝雨驀然驚醒，猛地坐了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她眨了眨眼睛，突然察覺到了什麽，伸手摸了摸臉頰，卻觸摸到了一片濕冷的冰冷。拿起手指看時，她發現上面沾滿了水漬。

她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不知不覺中，她已經哭了。

言朝雨抿緊了唇，神情卻有些茫然。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上一個世界，她也做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夢，夢裏，有一個陌生的少年。

但是那個少年，究竟是誰？

雖然已經不記得少年具體的長相，但她卻還記得少年的聲音。那個聲音，曾經在她的耳畔時常響起，卻又很快被她淡忘。

言朝雨現在才猛然想起來，當初聽到過的、卻又很快被她忘記的聲音，跟夢中少年的聲音，一模一樣。

他究竟，是誰？

夢中的事情，難道真的是她的真實經歷？可是為什麽，她卻一點印象都沒有？

弟弟？但是她的弟弟，明明只有朝雲……

“宿主，你再不去阻止淩墨，他就要黑化失控了。”腦海中，系統的聲音突然響起。

言朝雨嚇了一跳，卻又很快反應過來，想起自己要做的事情，立時緊緊地皺起眉。她趕忙搖搖頭，甩去了腦子裏亂七八糟的猜想，而後打量起了四周，這才發現自己居然仍舊在原地躺著。

但是那個弄暈她的人卻不見蹤影了。言朝雨見這裏四下無人的樣子，忍不住皺起了眉。

見狀，系統適時地為她解惑：“本系統察覺到宿主你有危險，就及時出現，把那個人給趕走了。”

言朝雨頓時楞了楞，而後便恍然大悟，心頭的疑雲消散。

原來是系統救了它。本來她該好好跟系統道謝的，不過現在時間緊急，她也就只對系統說了一句簡短的‘謝謝’，便手一撐地，站了起來，慌慌忙忙朝狼王的所在處跑去。

真是的，也不知道她究竟昏迷了多久，現在還趕不趕得及去阻止……

但是言朝雨剛往前跑了沒幾步，突然停了下來，而後擡頭望著遠處的上空，眼眸睜大到不能再大。

一張原本尚可稱得上紅潤的臉以肉眼可及的速度迅速慘白了下來。

遠方，一只火紅的巨鳥在半空盤旋，身姿格外修長，惹眼的火紅色雙翅微微振動，翺翔於天際。她華麗炫目的尾羽在身後徐徐鋪開，通身仿佛燃燒著絢麗的火焰，一眼望去，似乎就連湛藍天空上的白雲都染上了絲絲紅色。

這便是淩墨的母親，羽族的公主寧儀，原身乃是一只朱雀。

見到了她，言朝雨便知道，一切，都已經遲了。

淩墨就站在朱雀的正下方，仰著頭，沈默著看著她。在他的腳下，躺著一具疑似狼王淩夙的屍體。

上方的朱雀對著他發出一聲響亮而清脆的啼叫，旋即自口中發出了一道悅耳的女聲。

“墨兒……你做的很好！”寧儀一雙黑亮的眼睛直直盯著地上的那具屍體，聲音裏帶了絲絲得意與喜悅，“如我所願，殺了狼王！哈哈哈！自此以後，獸界再無人是我父王對手，我羽族統一三界的心願，可以在我這一代了卻了！”

淩墨在原地沈默了許久，才輕輕開了口：“淩夙告訴我，你生我下來，只是為了利用我。我不信。你明明生我養我，百般疼愛我，又怎麽會騙我利用我？”

“的確是淩夙將你強擄了來，然後又故意欺辱你的是不是？現如今你還活著，不是因為你詐死，想讓我陷入仇恨替你殺了淩夙，只是因為你命大，才從淩夙的手中死裏逃生了，是不是？”

“……淩夙跟我說的都是騙我的，只是想誘導我恨你，對不對？”

寧儀瞥了眼地上的那具屍體，眸中劃過了一抹安心，而後冷哼一聲，轉而看向他的眼裏分明帶著明顯的厭棄與嫌惡。

“哦？淩夙居然都告訴你了？”她嗤笑一聲，傲慢的語氣裏透出了幾分漫不經心，“事到如今，也沒什麽不好說的。不錯，我確實從一開始就打著利用你的主意。實話告訴你吧，我跟你說的東西，全都是假的。被淩夙強擄來是假的，被他淩辱也是假的；其實不過是當年羽族與獸族聯姻，我並非被他強迫，本就是為了羽族的大計，心甘情願地嫁給他。”

“到了後來，我又故意自導自演了一碼戲，讓你誤以為我被淩夙殺了……其實並不是。這麽多年來，我都在獸界躲著，等著你羽翼豐滿，替我羽族殺了淩夙。”

“你應該知道，你很特殊吧？從前，也不是沒有獸族人與羽族人通婚，但他們卻從來沒能生下過孩子。當初我嫁給淩夙時，本也沒抱多少希望，沒想到真的懷孕了！而你，就是這世間的第一個獸族羽族混血。”說到這裏，寧儀的眼中盡是欣喜與瘋狂，“這難道不是天意嗎？當初的造物主，便是上如人，下為獸，背生雙翼，形如天人。而集合了獸族與羽族之血的你，又剔除了人族軟弱低賤本性的幹擾，本就該超越造物主，成為這世間最為強大的存在！”

“……原來，淩夙沒有騙我。”淩墨緩緩低下頭，雙手慢慢緊握成拳，最後，指甲嵌進了肉縫裏，卻渾然無所覺。他只是低低地，低低地訴說，“若不是你親口說出來，我是絕對不會相信的。”

但正因為這樣，他才更加痛、更加恨。

如果你一直深信不疑一個事情幾十年，相信你的母親愛你、疼你，深恨著你的父親，但臨到頭來，卻又被迫面對血淋淋、讓人痛入骨髓的事實，而這個事實，正是由他最為深愛且惦念了許多年的母親親口告訴他的。

原來，他不過只是個為他人謀權奪利的工具；原來，他的確是母親心中的恥辱；原來，他從未得到過任何的愛。原來，一切的一切，都不過是他的自以為是與一廂情願罷了。

寧儀見狀，哼了一聲，看向淩墨的眼中又帶了點憐憫，“看在你到底是我生下來的份上，就讓你知道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也省的等你死了，還不知道真相，死得可憐。”

淩墨的身體微微震動了一下，而後擡起頭，怔怔地看著寧儀，眼眸深處卻是黑漆漆一片，分不出是哀慟還是仇恨。

“你要殺我？”

“當然！”寧儀回答地斬釘截鐵，眼神也慢慢冷了下去，“你這把刀雖好用，卻是把雙刃的，傷敵的同時，說不定來日，便會傷己。”

她這話說得這般明明白白，讓淩墨心底最後的一絲僥幸也盡數消失了。

“咳咳咳……呵，淩墨，我沒騙你吧？”原本躺在地上似乎已死的淩夙忽然擡起了頭，一邊咳著血，一邊笑著開口，“你看，你母親就是把你當成棋子，當成她手裏的一把刀。淩墨，別癡心妄想了，寧儀根本從來沒有愛過你！在她眼裏，你不是她的兒子，只不過是她手裏爭權奪利的工具！淩墨，十三，到父親這裏來，只有我，才是對你最好的人！”

淩墨不語，只是低下頭，涼涼地看向他。

上空的寧儀卻驟然一震，倏地化為人形落了下來，朝著淩夙走近幾步，仔細觀察著他，姣好的艷麗面容上盡是不可置信，“不可能！方才我查看過了，你明明已經沒有呼吸了！”

淩夙勉強慢慢坐了起來，擡頭看她一眼，輕蔑一笑，“我自有獨家的法門。而這些，呵，寧儀，你自然不會知道了。”

這兩人名為夫妻，實則乃是互相利用，相互算計，都想方設法要殺了對方。

而這把用來殺人的鋒利刀刃，自然就是淩墨。

“你！”寧儀恨恨咬牙，卻也明白了過來。想必淩夙早知她躲在附近，剛才淩墨對他動手時，他故意用假裝不敵，而後用秘法假死，為的便是引她出來，好讓這孩子對她徹底失望，轉而投向他的那一方，助他對付羽王和羽族！

她當時正在暗處看著，見淩夙倒下毫無聲息，便以為他死了，於是出來見了淩墨，一時得意忘形，沒沈住氣，竟是蠢到直接不打自招！

想到這裏，寧儀慌忙看向了淩墨，而後對著他溫柔一笑，殷殷切切道：“墨兒，方才的話，娘都是騙你的。其實娘只是怕跟著娘去了羽界被人傷害，才會說這些話，想要保護你。你那麽愛娘，一定不會跟娘計較的，對不對？”

見狀，淩夙手撐地站了起來，而後冷冷一笑，嘲諷道：“呵，你方才話說得明明白白，如今又開始裝可憐了？”說著，他又轉過頭看向淩墨，神色漸漸轉柔，“孩子，你莫要聽她蠱惑。她的真面目，想必方才你也已見過了，此人，絕不可信！還是跟著父親，父親一定會對你好的！”

淩墨沒有說話，誰也沒有去理會，只是沈默地看著他們，神色難辨。但仔細看去，不難發現他的神色與方才有些不同了。

之前，他的眼裏只有仇恨，雖染上了些許灰暗，到底還是色彩分明的，但是如今，他的眼裏卻褪去了所有的光彩，黑沈沈的，就像墨一般，化不開，抹不去，最終在深處，凝結成了一團，且越聚越多，越染越黑。

但寧儀只顧著想要跟淩夙抗衡，哪管這些；而淩夙也同樣只想殺了寧儀殺了羽王，自然也不會關註淩墨心中的真實情緒。

淩墨眼看著這對夫妻雙方你一言我一語，力圖奪取他，讓他偏向自己，卻只覺得無比可笑。

說來說去，爭取來爭取去，不過是要拿他當做利劍，替他們鏟除異己罷了。

他的出生乃至於整個人生，本就是一場笑話。或許在這對夫妻的眼裏，他就連生存的意義，都不配擁有。

淩墨的心涼了個通透，但與這股透骨冰寒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自他的血深處，漸漸升騰起的一股熱氣。

那股熱氣，乃是他體內漸漸生出的一股力量，與原本就存在的另一股相對抗的產物。恍如冰與火，冷與熱，霜寒與烈陽，這兩股原本如水火一般絕不相容的力量，此時卻碰撞在一起，在他體內激烈地對抗著。

漸漸的，淩墨開始覺得自己的意識變得模糊了起來，到了最後，更是徹底淹沒在了這股強烈的對抗中。

又或者說，他根本沒有打算去抗拒，去試圖控制這兩股力量。

哀莫大於心死。

早已寒冷的心，再也找不到任何能夠溫暖的事物了。

吶，這令他痛苦令他絕望的世界，就讓他全部毀掉，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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