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朝雨並不知道葉柯是怎麽想的，難免就有些躊躇，加上她對陌生人的時候向來有些拘謹，所以坐在開往學校的車裏的時候，她只能直起背沈默地坐在後座，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反倒是坐在她旁邊的俊秀少年主動開了口：“等會進學校的時候，人可能有點多，姐姐記得拉進我的手，不要被沖散了。”葉柯眼眸微彎，白皙面容上的笑容溫暖而又幹凈，“說起來，姐姐很久沒去學校了，班級在哪裏姐姐一個還記得吧？”

言朝雨微怔了一下，眸中漸漸浮現了一抹迷茫。

班級……？關於陸凝萱的資料裏，似乎沒有這一項？

好像是看出了言朝雨的茫然，葉柯禁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俊秀的臉上帶了抹調侃：“什麽啊，姐姐居然還真的不記得了啊。既然這樣的話，我就帶姐姐去好了。”

“哎？”言朝雨轉頭怔怔地看著他，眼眸微微睜大，“……這樣啊。謝謝你。”

少女靜靜註視著他的黑亮眼眸清澈見底，除了一絲的迷茫與感感激之外，其餘的什麽都沒有。

沒有厭惡，沒有輕視，沒有鄙夷，也沒有居高臨下的冰冷審視，她看向他的眼中，什麽都沒有，簡直幹凈到不可思議。

葉柯撞進了這樣的眼眸裏，黑色的瞳孔驟然放大，在少女這樣的註視下，渾身驀然泛起了一層微不可見的顫栗。

為什麽……

明明知道他擁有那樣惡心醜陋的過去，為什麽，還能這樣不帶任何雜質地註視著他？

就好像，他只是世界上所有的普通人當中，毫不起眼平平常常的其中一個一樣。

葉柯的眼眸暗了下去，只是朝著言朝雨微微笑了笑，就挪開了視線。

言朝雨看著轉頭看向窗外的葉柯不由怔了怔，雖然奇怪，到底沒有多問，只是也默默轉過了頭，同樣看向了窗外。

她沒註意到，在她視線撇開的下一秒，葉柯揚起的唇角便立刻撫平，黑色的瞳孔中染上了絲絲冰冷死寂。

那是，只有在凜冽無月的寒冬中才會有的颯然寥落。

或許是因為她的很少來上課的稀有人士，又或許是因為陸家的影響力，反正言朝雨在葉柯的帶領下走進班級的時候，收獲了全班所有人的矚目。

下一秒，爆發出了一陣亂糟糟的議論聲。

“哇塞！大小姐今天居然來上課了？”

“哇哇哇！真的是罕見啊！今日大小姐的身體好一點了嗎？”

“你是傻子嗎？當然是因為身體好多了，大小姐才會來上課的啊！要不然怎麽可能會來啊！”

“……呃，也是哦。”

陸凝萱所在的班級是高三A班，也是全年級最好的一個班級。雖然時常不來上課，但陸凝萱的成績一直保持在全校前十的水準。

言朝雨看著眼前亂糟糟喧嘩的場面，忍不住皺了皺眉。但她轉頭去看旁邊人的時候，才驚訝地發現，葉柯已經在不知道什麽時候離開了。

咦？

就在她楞神的功夫，已經有人圍了上來。或許是因為心臟病的關系，在這樣被圍得水洩不通的情況下，言朝雨忽然感受到了一陣氣悶。

她的臉色微微蒼白了下，後面的保鏢見狀，趕緊走過來將旁邊的人擠開，而後黑著一張臉開口：“請讓開。人多了我家小姐會不舒服的。”

——不錯，為了以防萬一，陸凝萱出門的時候是一直帶著保鏢的。

事實證明，保鏢的存在還是很有必要的。

周圍的人被警告之後，這才訕訕的意識到大小姐的病癥，趕忙散開了。

言朝雨這才得以呼吸到新鮮的空氣，不由松了口氣。她四下看了看，憑著直覺在其中一個位置上坐下。

言朝雨其實並不確定這是不是她的位置，不過其實也沒關系，因為就算那並不是她的位置，在看到她坐下之後，原本的主人也會將位置默默地讓給她。

當然，言朝雨並不知道那麽多，只是單純地為沒有人過來告訴她‘你坐錯了位置，這是我的’而感到慶幸。

似乎是因為剛才保鏢的警告，接下來並沒有人過來打擾她，這也讓擔心暴露的言朝雨稍微松了口氣。

不過，雖然抱著與葉柯多一點相處機會的想法才來了學校，但其實在學校裏碰見葉柯的機會並不多，至少到了放學的時候，言朝雨也沒有碰上他一次。

畢竟葉柯在高二那棟樓，而她在高三這棟樓，兩棟樓的距離不是很近，遇不到也不奇怪。

言朝雨原本以為這一天就這麽過去了，還有些失落呢，沒想到在她整理完書包打算去找葉柯的時候，有人過來找她了。

似乎是同班的一個男生，好像是叫……

“大小姐，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我是韓斂。”

言朝雨看著眼前臉上帶了抹壞笑，頭發染成黃毛的男生，微微眨了眨眼睛。

“你有什麽事嗎？”

韓斂笑瞇瞇地湊了過來，附在她耳邊神神秘秘地小聲開口：“我們想給大小姐一個驚喜。”

“……有關你那個私生子弟弟的喲！”

原本不怎麽感興趣的言朝雨頓時睜大了眼睛，驚訝地看著他，心中卻升起了一股不太好的預感。

雖然不怎麽出現在學校，但陸凝萱在學校卻很有人氣，甚至因為時常的缺席而以神秘著稱，有很大的一批擁護者。

而之前，陸凝萱似乎在班裏稍稍提到了……關於葉柯是她爸爸私生子的話題？

不錯，陸凝萱之所以討厭葉柯，是因為她誤認為葉柯是陸承的私生子。她並不知道陸承得了癌癥，更不知道陸承的打算，所以對於爸爸突然從孤兒院裏帶回來一個孩子，而且還打算著重培養，甚至將來還打算將陸氏集團交給他，會有這樣的懷疑也是很正常的。

“你們，做了什麽？”言朝雨不由微微沈下了臉，眼眸微微瞇起。

“這個嘛，”韓斂誤將言朝雨的反應當成了期待，笑瞇瞇開口，“大小姐跟我去看看就知道了，保證你會滿意！”

是嗎……言朝雨瞇起的眼眸瞬間恢覆如常，而後淡淡開口：“帶路。”

“好嘞！”韓斂笑呵呵應下。

原本的陸凝萱應該已經死了，所以這些人也沒來得及實施他們對葉柯打擊報覆的惡毒計劃。但是現在，言朝雨的到來改變了這一切。

韓斂帶言朝雨去的是高三教學樓一樓角落邊上的一間廢棄教室。

因為是廢棄的，教室裏什麽都沒有，除了該有的黑板之外，沒有任何的課桌課椅，空蕩得可怕。

在這樣的情況下，前面幾個人圍成的圈子就特別的明顯。

言朝雨跟著韓斂走了過去，一眼就看見了以屈辱的姿態趴伏在地上……

且衣服被扒光的葉柯。

言朝雨的瞳孔驟然緊縮，潔白的牙齒微微咬住了唇邊，雙手慢慢緊握成拳。

因為是臉朝地趴下，言朝雨並看不清葉柯的表情，但是並不妨礙她看出他微微顫抖的身體。

旁邊，是充斥了她整個耳膜的汙言穢語。

“嘖，什麽啊，臉看起來挺好看的，沒想到身體居然這麽惡心啊。”

“就是啊，渾身上下都是傷疤哎。還有那個，大腿上的是煙鬥燙傷後留下的痕跡吧？居然還有鞭痕、牙印之類的，究竟是什麽樣的對待才會留下這樣的印記啊？”

“嘿嘿，還能是什麽？當然是那個啦……”

“哦……是這樣啊，肯定被男人狠狠地那個過了吧？嘖嘖，真臟呢。看來大小姐說得沒錯啊，的確是個骯臟的家夥。”

“沒錯沒錯！哎呀，我們快點把照片拍下來好了！然後再交給大小姐，這樣的話，陸家主應該就會明白這個小子惡心的真面目了吧？”

“對對對！真是個好主意！”

幾個人拿出了手機，打開屏幕，對準了地上趴著的少年就要拍照。

言朝雨實在忍不住了。她的眼瞳變得前所未有的冰冷，語氣裏沒有一絲的溫度：“住手。”

“哎？”旁邊的韓斂楞住了，前面的幾個人同樣楞住了。

“大小姐？”

言朝雨沒理他們，只是轉頭看向身後的保鏢，冷冷開口：“把他們叉出去。還有檢查他們的手機，要是有什麽不該有的內容，一律刪掉。”

“是！”保鏢們聽話地應下，而後依言往包括韓斂在內的人而去。

“哎？哎哎？大，大小姐，你在做什麽啊！我們，我們可是在幫你啊！啊啊啊！放開我！”

對幾個人的慘叫充耳不聞，言朝雨只是來到了少年的面前，而後在他旁邊蹲下。

“還好嗎？”

言朝雨凝視著他露在外面的側臉，盡量不去看他的身體，輕聲問他。

少年白皙的身軀微微顫抖了下，而後擡起頭，一雙暗沈到幾乎吞噬一切的眼眸就這樣毫無保留地展露在她眼前。

“為什麽要救我呢？”少年的唇角勾起一抹笑，卻沒了之前的溫暖幹凈，反而染上了絲絲黑暗與諷刺。

“把我惡心的身體拍下來，然後將照片給陸承看，對你來說，這不正是一件好事嗎？”

言朝雨沈默下來。她沒說話，只是摸了摸他額頭上被汗水打濕的黑發碎發，而後視線下移，終於落在了他滿帶可怖傷痕的身體上。

或許是因為不肯乖乖順從的懲罰，剛才的那些人在他的身上落下了許多新鮮的傷痕，印著原本就有著舊傷的身體，看起來更加淒慘了。

似乎是從喉嚨深處傳來一聲嘆息，她微微閉眼，忽然將身上的外套脫了下來，披在了少年的身上，然後將他連人帶外套一同摟住。

“……對不起。”她沙啞的嗓音在他耳邊響起，“但是，在我看來，你的身體並不惡心醜陋。惡心醜陋的，是那些會這樣覺得的人。”

“這些傷疤，正是你能夠成功活下來的證明啊。你應該，為此感到驕傲才對。在面對那樣困難的境況下，你都能夠堅強地存活下來。”

“……騙子！”少年的身體因為過度的隱忍而慢慢開始了顫抖，“統統都是騙子！你應該也覺得我惡心才對……”

他猛然擡頭，卻恰好落入一雙幹凈清澈的眼裏，所有未出口的話語戛然而止，卡在了喉嚨裏。

就像之前他看到的那樣，這雙黑色的眼睛裏什麽都沒有，透亮地像是山間潺潺的溪流，在陽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

沒有厭惡，沒有鄙夷，沒有輕視，沒有……惡心。

甚至漸漸的，這雙清澈的眼裏染上了一絲又一絲的關切與憐惜。

“對不起。”言朝雨垂眸，再次開口，眸中含了抹歉意，接下來的話卻低到幾乎不可聞，“……是我來晚了。要是我能早點來的話……”

葉柯的瞳孔急劇緊縮，而後驟然閉眼，倒在了少女略顯單薄的身上。

言朝雨順勢將他抱住，唇瓣緊抿，鴉羽般漆黑的睫毛下垂，將透亮的黑眸完全遮住。

“……宿主？”腦海裏，傳來系統小心翼翼試探的聲音。

言朝雨長長呼出口氣，語氣裏卻染上了一抹沈重。

“是我……沒有足夠重視。居然只把他當成了一個任務對象，實在是太過分了……果然，單純的資料完全沒有親眼見到來得震撼。如果是遭受了那樣過分的對待，他……會絕望到想要毀滅世界，也是正常的吧？”

“嘛，也不能這麽說啦……”系統訕訕笑著開口。

言朝雨的視線下移，落在了倒在她身上的少年身上，眼眸微微暗了暗，輕輕嘆息：“如果我能夠為他做些什麽的話……不，我一定要為他做些什麽。”

不然的話，獨自一人面對來自全世界惡意的他，就顯得太過可憐了啊。

系統在言朝雨的腦海裏無聲地笑了笑，透過少女的視線看向閉眼昏過去的少年，嘴角咧開一個大大的弧度。

嘛，就是因為她有著一顆比誰都要柔軟的心，它才會選中她當宿主啊。

雖然看似是戀愛的苦手，不過，如果是她的話，一定是可以成功的吧？

畢竟啊……

教室外，忽然起了一聲雷響，下一秒，大雨傾盆而下，形成了一道道雨幕，洗刷著沾染上汙塵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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