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江巽雪的話, 小花苞就手舞足蹈得搖起來啦：“好呀，好呀，我替爹爹監督你！”

江巽雪溫柔得看著餘歲, 餘歲被這樣的眼神看著有些不知所措。

他不是第一次被這樣看著了, 只是那是曾經的美好, 他們還能夠回到過去嗎？

餘歲不知道。

他和江巽雪陪著小花苞玩了許久, 他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但是他又回到了迷茫之中。

時間已經不久，江巽雪的靈識已經無法再在餘歲的識海中待下去了。

小花苞也只能夠依依不舍得和父親說再見。

“父親，你下次還會和爹爹一起來陪我玩嗎？”

江巽雪看了看餘歲, 又看會小花苞，溫聲道：“會的~你現在還小，應該多睡睡覺, 然後吸收靈氣，不要給你的爹爹搗亂哦。”

小花苞認真點著頭, 道：“會的！我一定做世界上最乖的小朋友。”

孩子的確是個乖巧的孩子，只是這心魔不除，他和歲歲之間便有著無法彌補的裂縫。

他的目光移到梧桐的樹根上，心魔仍在，看著江巽雪呲牙咧嘴著，心魔想要腐蝕梧桐的根基——而他是不會讓心魔得逞的。

江巽雪的視線回到小花苞上，輕笑了笑，溫聲道：“那父親先走了哦。”

小花苞點點頭：“父親再見！爹爹再見！”

餘歲笑了笑, 在江巽雪離開的時候, 他也從自己的識海中離開了。

月上柳梢頭, 已經不知不覺到了晚上。

江巽雪起身, 點亮了屋中的幾處蠟燭, 燭光的影子被拉得極長，隨著風聲，輕輕地搖曳著。

梧桐苑安靜極了，這方天地之中只有他們兩人。

江巽雪的目光融化在餘歲的身上，溫聲問道：“歲歲，我想要用我的一輩子向你認錯，可以嗎？”

餘歲凝視著江巽雪的眼睛，這是一雙很美的眼睛，瞳仁透亮，宛如初雪融化，清涼幹凈。

餘歲想要應下，但是理智告訴他不可以，心中更是有一道陰暗的聲音。

“我現在不需要答案，就讓我在你身邊，你不要隨意離開我，好嗎？”

江巽雪再次溫聲發問，他再次做了讓步。

餘歲看著江巽雪，思量了許久，但是江巽雪卻是不曾有一絲一毫的厭煩。

“好，我答應你。”餘歲終於是說出了答案。

江巽雪那雙溫柔的眸子，更加亮了。

餘歲看著江巽雪，說出來他想要說的話後，終於是，如釋重負了。

“你能為我彈琴嗎？”餘歲問道。

江巽雪笑了笑：“當然願意，只是……我可以用你的伏羲琴嗎？我的琴在乾坤戒中，我現在打不開。”

“好，你用吧。”餘歲溫聲道，當年伏羲琴便是他給他的。

作為棲梧魔君的他也想要這把伏羲親手所制的琴，他找了幾百年都沒有找到。

沒想到作為餘歲的時候，卻是得到了這把上古傳下來的伏羲琴。

江巽雪輕輕撫上琴，眼中帶上了笑意。

餘歲的目光落在了江巽雪的身上，他所做的夢便是話本上的內容，在那裏面，他幾乎是日日為魔尊撫琴。

他並非不願意撫琴，只是不願意被迫的撫琴，更不願意恥辱地撫琴。

江巽雪的琴技高超，只是也止於琴技，他的琴聲中沒有感情。

他是一個極好的老師，但琴情的感悟卻完全是餘歲自己參悟的。

餘歲仔細看著，認真聽著，卻是聽見江巽雪換了一首曲子。

這首曲子很熟悉，這是餘歲曾經彈過很多次的曲子。

《鳳求凰》

鳳兮鳳兮歸故鄉，遨游四海求其凰。

琴聲中的殷切，琴聲中的期盼，琴聲中的內疚，仿佛要化作實質，噴薄而出。

這是鳳鳥對凰鳥的呼喚，是對他的難以遮掩的愛意，這便是是江巽雪琴聲中的感情。

這是餘歲第一次在江巽雪的琴聲中聽見感情。

是感情，更是真情。

一曲罷，餘歲幾乎潸然淚下。

“你能再彈這首曲子嗎，我想要為你作畫。”

江巽雪聲音一如既往地溫和，只是似乎多了一些纏綿：“好啊，我可以日日為你彈。”

餘歲紅了眼眶，但當他拿出筆墨作畫的時候，他也已經恢覆了尋常時的情形。

他學畫畫是為了畫江巽雪，他畫的最多的也是江巽雪。

餘歲只看了一眼江巽雪彈琴的樣子，便能夠完美地畫到紙上，但是他卻不願意一下子就畫出來。

他畫得很慢很慢，往日裏憑著記憶就能夠畫的，此時要看上數遍才會下筆，這是餘歲第一次光明正大地看著江巽雪畫畫。

餘歲畫得極慢，江巽雪不停地彈著琴，他現在只彈一首，便是《鳳求凰》。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這一副畫，餘歲並未畫完，只堪堪完成了半幅，他便停下了筆。

“可以先停下了。”餘歲緩緩道。

江巽雪並沒有問為什麽，餘歲一說他便不再彈琴，轉身坐到了餘歲的身旁。

兩人之間都沒有說話，靜靜坐在一起，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江巽雪心中微微嘆氣，告誡自己要徐徐圖之，今日在小花苞的幫助下，已經有了很大的進步了。

過了片刻，餘歲緩緩問道：“你這樣不覺得委屈、恥辱嗎？”

江巽雪輕輕搖搖頭，眼神中帶著包容的笑意：“當然不會，你想要我做的，只要我能做，我都會去做的。”

餘歲看著江巽雪有些怔然，這眼神中的包容，似乎能夠包容他所做的一切事情。

他垂下眼簾，只是為何是江巽雪包容他呢？

分明他才是受害的那個——

餘歲有些不理解，難道這其中真的有什麽他所不知道的真相嗎？

他的心劇烈得跳動著，餘歲的心防有了一絲松動，只是那真相究竟會是什麽樣子？

餘歲看著江巽雪，他想要詢問，但最終還是放棄了。

他不是不想尋找真相，只是害怕會再聽到一個並不真實的真相，再被騙一次，他還能夠原諒江巽雪嗎？

不可能的。

餘歲的眼神黯淡了些，就像當時他堅信江巽雪一樣，他現在難以相信江巽雪。

江巽雪認真地註視著餘歲，沒有出言催促。

他感到歲歲對他太多微妙的變化了，雖然並不明顯，但也足夠可喜了。

江巽雪曾經用這個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辦法換得了他和歲歲的一線生機，便絕不會再讓這生機白費。

歲月還長——江巽雪微微笑了笑，他總有時間來讓餘歲相信他。

那個時候，他就告訴歲歲全部的真相。

然後他就可以和歲歲長長久久的生活下去。

接下來的生活，便有些平淡了。

江巽雪沒了修為，也不用處理魔域的事情，閑來無事他就為餘歲整一些稀奇古怪的吃的，餘歲的胃口也頗有些神奇。

他有時候喜歡吃辣的，有時候喜歡吃酸的。

江巽雪觀察許久，也沒猜出來歲歲真正的偏好——看樣子歲歲喜歡吃，只是因為他做的好吃，與酸甜並沒有太大的關系。

餘歲也時常會帶著江巽雪去他的識海中探望小花苞，有了之前的經驗，江巽雪進入餘歲的識海也愈發嫻熟，餘歲還有些煩惱，因為他的識海都快成江巽雪的後花園了。

不過小花苞喜歡，他也沒有別的辦法。

餘歲有時候也會好奇，自己的這個孩子，是個小女孩還是一個小男孩，可小花苞依舊是那個花苞的樣子，一直沒有開花的跡象。

“你覺得你是個小女孩，還是一個小男孩啊？”

小花苞聽到這個問題，思考了片刻，問道：“小女孩和小男孩有什麽區別呀？”

餘歲一時間語塞，小花苞雖然靈識開得早，但是它所知道的東西卻不齊全，比如它知道人類有男女之分，花朵也有雌花和雄花，卻不知道這兩個究竟有什麽不同。

這個解釋起來有些困難，餘歲只能嘆了口氣，回道：“你現在還小，等你出生之後，你就明白了。”

“原來……我還沒有出生呀，怪不得我和爹爹、父親不太一樣呢！”

小花苞疑問道：“那我什麽時候能出生，我可以現在就出生嗎？”

餘歲揉了揉眉心，他有些頭疼。

江巽雪笑著回道：“你還小，需要再等一等，但是你要相信，用不了太長時間了。”

說起話來，整個身體都在搖晃，看起來頗為可愛。

只是餘歲有些不自在，他這個視角看小花苞，不就是曾經江巽雪的視角看他嗎？

江巽雪看著小花苞，不知道為什麽，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他覺得他和歲歲的這個孩子，是個小姑娘。

看著小花苞，江巽雪的唇角勾起了一抹笑意，他實在沒有理由不喜歡這個孩子。

這個孩子是他和歲歲的血脈，也將是他們兩個唯一的血脈。

若不是小花苞幫忙，他可不一定能順利地在歲歲的身邊。

而且，江巽雪的目光落在了樹根的心魔上，心魔對梧桐樹蠢蠢欲動，對他更是張牙舞爪，但似乎又在畏懼著什麽。

江巽雪覺得這些時日下來，這心魔似乎衰弱了一些，歲歲的情緒也更穩定了一些。

也許用不了多久，這心魔就不成氣候了，江巽雪這樣想著，心情就更好了。

“你說你想要把沈流年接過來？”餘歲的眉頭微蹙，沈流年是醫修中的翹楚，如果沒有話本和夢境，餘歲也是十分的相信沈流年。

只是……在話本之中，沈流年對他也不懷好意，他想利用沈流年擺脫魔尊。

江巽雪輕輕點頭：“不過不用我去接，把他帶過就好了，你的脈象一直是他診的，許久沒有診脈，有些擔心。”

“我知曉你能在識海中看見小花苞的狀態，只是識海中的是它的精神體，終歸是不一樣的。”

餘歲眉頭蹙起，道：“我不要他，難道這世上只有他一個醫修嗎？”

江巽雪微微一怔，沒有反應過來歲歲為什麽生氣，只是見他心情不暢，連忙道：“不要他，不要他，那就換一個醫修來，怎麽樣？”

江巽雪如此說了，但是餘歲卻沒有消氣，這請醫修的事情，不還是他去請嗎？

而且江巽雪竟然沒有意識到他為什麽不願沈流年來，餘歲便更加生氣了。

可那話本中的內容，兩人從未說起過，餘歲不願意談，也不想談。

想不通，也說不明白。

餘歲倏地起身，正準備離開。

江巽雪卻是快他一步，站起身來，溫聲道：“歲歲，等一等——就算你生我的氣，也不要離開這裏，好嗎？”

“我又不能出去找你，你若是走了，我不知道你什麽時候才會回來。”

餘歲看著江巽雪，他沒有想到江巽雪會這樣攔他，看著江巽雪，不知為何，他心中的氣惱少了一些。

想起靈識中的小花苞，那孩子看不見江巽雪怕是又要難受了，與其那個時候再回來，還不如不離開。

可他仍舊是不願再搭理江巽雪。

餘歲冷冷得嗯了一下，仍舊離開了屋子，只是沒有離開梧桐苑罷了。

江巽雪看著餘歲離去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仔細回憶兩人剛剛對話，忽然想明白了歲歲為什麽會生氣了。

還是那個話本的緣故吶——

當然，江巽雪知道，那不僅僅是話本，那是未來的另一種可能性，是被心魔控制的他親手造成的可能。

餘歲在苑中透氣，暖融融的太陽落在院子中，花兒開得正好。

他看著這苑裏的一片姹紫嫣紅，他的這個梧桐苑幾乎有世上所有的花兒，只是有一種是這裏的沒有的。

梅花。

餘歲微微垂下眼簾，是啊，他這裏四季如春，夏季雖有熱意，卻不會燥熱，冬日雖會涼些，但也只是幹燥。

這裏從來沒有種過梅花，即使在這裏種下梅花，也是不會開的。

哪怕是江巽雪的師尊也不可能讓梅花在棲梧山上開花。

那個人最喜歡的是梅花，他的衣物上，也總是沾染著梅花的氣息。

只不過，在這裏，他所喜歡的梅花是不可能出現的。

他已經許久沒有在那個人的身上聞到了。

他把江巽雪困在這裏，江巽雪雖然一副甘之若飴的樣子，但如何知道他的心中沒有怨恨與後悔呢？

無論是青冥魔尊，還是源青仙尊，都是修真界數一數二的強者。

如今為愛，困在這個小院裏，哪怕是當個笑話講出去也不會有人笑的。

餘歲有些怔然，他剛剛想到的江巽雪願意待在這裏的願意是為了愛，難道在潛意識裏，他還是覺得江巽雪是愛他的嗎？

是啊，除了愛——還能是什麽原因呢？

這些時日來，餘歲這段時間因為心魔所築起的堡壘，在此時開始逐漸的消解。

餘歲擡眼，看見江巽雪端著什麽東西過來。

他不知道那是什麽，但大概是江巽雪為了哄他開心的，餘歲的唇角勾起一抹輕輕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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