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歲擡眼看向江巽雪, 又很快收回了目光，他抽回了手。

陣法落成，江巽雪在短時間內, 便無法再動靈力了, 此時的他, 只比普通人強一些。

如果他想, 他能夠立刻把江巽雪殺死。

這沒有作假。

餘歲有些怔然，他知道江巽雪言而有信，可直到當他真的把命交給自己的時候，餘歲才徹底相信了江巽雪所說的話。

“你不後悔嗎？”餘歲問道。

“當然不會。”江巽雪笑了笑。

“那你跟我進去——。”餘歲聲音有些冷, 但是江巽雪卻聽出這份冷意，分明是刻意加進去的。

“這些時日，你不要離開梧桐苑。”

“好。”江巽雪笑著回答道。

他擡眼看著這個梧桐的院落, 這是他的小梧桐的住的地方啊——這裏春暖花開的，想必比雪峰上會適合些。

江巽雪想起自己天殺扇上的鳳凰, 想起鳳凰骨，想到鳳棲梧桐這個詞，便輕松了許多。

無論如何，他現在陪在歲歲的身邊。

這說明他做得決定沒有錯，他賭對了——歲歲哪怕是恨他，也不願意就這樣把他殺掉。

餘歲恨他，一個是因為“欺瞞”，一個是因為“掌控”。

江巽雪自問自己是一個坦誠的人, 可偏偏是騙了歲歲一個人。

他告訴了歲歲不完全的真相, 但不完全的真相, 仍舊是欺騙、是隱瞞。

至於另一方面, 他是魔尊, 後來又是歲歲的師尊，一直是以尊者、長者的身份出現。

曾經，這樣的身份能夠讓歲歲更加的信任他，他就能夠更好地改變歲歲的命運。

江巽雪的唇角勾起了一抹苦笑。

他教導著餘歲，為餘歲規劃著未來，看著他一點一滴地改變著，這是一條很美好的道路，但也是他掌控著餘歲，讓餘歲走條道路。

只不過那個時候，餘歲是心甘情願地聽著他的話，真心誠意得相信師尊是為他好。

甚至最後還愛上了他。

他自己也愛上了歲歲。

這一切是幸福的，直到歲歲讀到話本的時候，他會發覺自己的人生被一個人掌控著。

原來江巽雪對他的好只是偽裝，只是為了完成“任務”，若他不是為了“任務”，那他就會陷入話本中那樣悲慘的境地。

而他現在所有的幸福，只是因為那個人為了“任務”，沒有對他露出獠牙而已。

所以餘歲入魔了，這個心魔不知什麽時候便開始存在，在餘歲最脆弱的時候，趁虛而入，想要攻占他的心房。

江巽雪微微嘆息，並且他們兩個的開始並不美好，他曾認真的補救，餘歲相信了，理解了，坦然了。

經歷了一系列的事情後，愛上他了。

那開始的不美好，自然也不會在意了。

當發現都是騙局的時候，那開始便又被蒙上了陰霾。

江巽雪現在所做的，便是將兩個人的位置互換，從他失去靈力的那一刻起，他便失去了長者、尊者的身份。

此時的他在歲歲面前，就像曾經的歲歲在他的面前一樣。

屋門輕輕關上，梧桐苑中只有他們兩個，就像青冥山往往也只有他們兩個人一樣。

“這段時間你的活動範圍就是這裏，如果被旁人發現，我不會管你的死活，至於你——現在我想要你做什麽，你便只能做什麽。”

餘歲不假辭色道：“既然你開始了，便不要想著結束了。”

江巽雪笑了笑：“好，都聽歲歲的，歲歲指東，我便絕不往西。”

餘歲嗯了一下，後知後覺地發現，江巽雪還喚他為歲歲。

於是他冷冷道：“不許叫我的名字，在這裏我是魔君。”

江巽雪並不在意，從善如流地答道：“好的，在下一定聽從魔君的吩咐，魔君說什麽，在下便做什麽。”

餘歲再次應了下來，他的目光落回到桌案上。

思考片刻，餘歲吩咐道：“我要回覆批文，你來幫我磨墨。”

江巽雪溫聲應下，不用餘歲說，便來到桌前，簡單把桌案整理好，便開始磨墨，安安靜靜的，只是等待著餘歲過來。

餘歲微微一怔，他看著江巽雪，有些說不出來的感覺，沈甸甸的堵在心中。

他回到桌案前，準備繼續處理文書。

夜漸漸深了，不知是什麽緣故，餘歲感覺到格外的平靜，這是從那日起第一次感覺到內心平靜。

餘歲看看江巽雪，再看看文書，難道是江巽雪的緣故嗎？

想到這裏，他平靜的心，便不再平靜了。

為何他會因為這樣的一個人而平靜，為什麽會被他牽動情緒，難道是想要重蹈覆轍嗎？

可江巽雪只是坐在旁邊靜靜的磨墨而已，什麽都沒說，什麽也沒做，又怎麽能把責任怪到他的頭上呢？

最要責怪的，應當是他自己才對。

餘歲越想越氣，批閱的動作停下，手中的筆被緊緊握住，片刻後，哢嚓一聲，毛筆被他弄成了兩段。

毛筆壞了不要緊，毛筆上沾染的墨汁瞬間便潑灑到餘歲的臉上，三道墨痕分布均勻，餘歲瞬間變成了一只花貓。

江巽雪微微擡眼，悄悄看向餘歲，只見他氣急敗壞，一副炸毛的樣子。

他又好笑又無奈，卻是不敢露出一絲一毫的表情。

江巽雪小心地擦拭著青年臉頰上的墨汁，餘歲極為自然地靠近了過去。

青年的皮膚本就白皙，這幾日的勞累讓他的皮膚顯得更加白了，在瑩瑩的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脆弱。

江巽雪有些心疼。

餘歲擡眼看向江巽雪，他猛地回過神來。

因為剛剛的事情，餘歲更加氣急敗壞，他發火道：“誰讓你碰我的——”

“啊？”江巽雪微微一怔，手帕掉落在地上，有些茫然。

餘歲看著江巽雪這幅樣子，覺得自己這火發得莫名其妙，但是又覺得這時候，他不應該道歉。

他倏地起身，腳步飛快地離開了這裏，仿佛慢一步就會有人追他一般。

江巽雪眨眨眼，心情好了一些——無論怎麽樣，有情緒就是一個很大的進步。

只不過，餘歲臉頰上的墨水剛剛正被他擦著，這突然離開，可就是頂著一張花貓臉離開了。

江巽雪有些想笑，可他取笑的那人不在這裏，即使笑了也並沒有多少意趣。

想到這裏，他輕輕嘆了口氣，無奈得搖了搖頭。

江巽雪躊躇片刻，想要追上去，走到梧桐苑門口處，卻是觸碰到了陣法。

他眉梢微挑，餘歲說他的活動範圍是在這裏，他便真的在這裏布下了陣法。

江巽雪掃過這陣法，眼中閃過讚許的目光，不虧是他教導出來的，有這陣法在他出不來，別人也輕易進不來。

這便是小黑屋嗎？

應當是吧，但不管怎麽說，這裏的條件還算是不錯的——至少比話本中要強。

江巽雪自我安慰著，有些懷念埋在青冥山上的梅花酒。

他一個人靜靜地坐在屋中，看著月亮，聽花開的聲音，默默無言。

餘歲一個氣惱便離開了梧桐苑，過了許久，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臉頰上的墨跡仍在，甚至因為時間的原因，已經幹涸了。

他就近走到河邊，水面倒影出他的樣子。

第一道墨水被糊成了一片，二三道墨水分布在它的下面，宛如一只花貓一般——

還好此時夜深，這裏寂靜，無人看見他的這副模樣。

只是——江巽雪可是眼睜睜得看著他出去的，餘歲想到這裏，瞬間倒吸了一口氣，不知道江巽雪現在會笑話成什麽樣子。

這樣想著，餘歲更氣了。

餘歲越想越氣，他越氣，便越不想回去。

他不回棲梧苑，便去整治了棲梧魔域中不是十分服從他的長老們。

倒也稱不上是整治——只是找了一些麻煩的事情，讓他們去處理罷了。

柳知同也再其中，那些長老們想要去求柳知同，可柳知同自身難保，對他們自然愛莫能助。

一連三日，餘歲都沒有再回梧桐苑中。

梧桐苑這個地方，梧桐苑裏的那個人，都好似是被他遺忘了一般。

被餘歲遺忘在梧桐苑的江巽雪，幽幽得嘆了口氣，歲歲這是在逃避吶——

可這逃避的時日有些太長了吧？怎麽三天都還不回來。

他在梧桐苑中閑得發慌，都快按耐不住破壞這陣法的心思了。

若是他破壞了陣法，歲歲必然要把他趕走的，所以他只能等待，必須要等待。

不過，他覺得歲歲應對要回來了，他不會讓自己等太久的。

餘歲此時也在猶豫。

需要整治的長老們，大多已經被他整治了，再在外面待下去就沒有理由了。

可他要回去嗎？

回去便要看見江巽雪了。

要……見他嗎？

餘歲的心中不知道答案，此時的他已經冷靜了許多，可那個蠱惑的心聲卻從來沒有停下。

你就這麽怕他嗎？就算他都已經失去了靈力，你還這麽怕他嗎？

這不是畏懼，一個生命都屬於自己的人，又懼怕什麽呢？只是……

只是什麽！你不是一直想要他的眼中只有你嗎？一直想讓他只愛你嗎？

你是不忍心嗎？你不忍心奪走他的自由，不忍心傷害他的尊嚴。

我是你內心的欲望呀，我是最了解你的。

你是想要的，你是期待的。

曾經的你認為你們相愛，你即使心中再想，即使我再怎麽作祟，你願意守住自己的本心，可現在呢？

他欺騙了你，你們已經決裂，他答應了把命給你，你為什麽不收下呢？

收下吧——

這是件再公平不過的事情了。

靈識中微微有了一道動靜，很微弱，很稚嫩，這是他從未聽過的聲音，卻是熟悉無比。

餘歲微微一怔，有些說不出的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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