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我多心了吧。”江巽雪微微嘆息道。

餘歲沒有說話, 輕輕點了點頭，眼神落在了窗外。

入秋了，已經開始起風了。

江巽雪溫聲道：“若是你還記得你曾經應允我的承諾, 便不要想著送我走。”

餘歲微微一楞, 一時間有些啞然, 緩緩道：“原來你都知道了。”

江巽雪輕笑了笑, 道：“你的心思不用說，我也知曉，你呀——何苦把那些事情都埋在心裏呢，給我說便好了。”

“你真的不走嗎？皇帝的這些舉動, 應當是在為太子登基鋪路了，再走便來不及了。”

“不走。”江巽雪淡淡道，哪怕對面的是歲歲, 但江巽雪還是有些生氣了。

“我一人是不可能走的，除非你能夠跟我走。”

“我自然是想的, 就是害怕，最後我們兩個都走不了。”餘歲緩緩道，輕嘆了口氣。

“放心，我們一定都能平安的——等到那個時候，我們便歸隱山林，真正在一起如何？”

餘歲的心尖顫了顫，輕輕點了點頭。

“梓童，京中的一切, 朕便托付給你了。”

皇後輕輕點了點頭。

她和皇帝是盟友, 有時候不用他說太多, 她便能夠明白了——只是那人終歸對她和她的孩子有恩吶。

“不要心軟。”皇帝緩緩道：“斬草除根。”

皇後輕嘆了口氣, 點點頭。

那人征戰數載, 沒有近過女色，回到京城之中後，又是和一個男子待在一起了，他有沒有別的親眷，說是斬草除根，實際上除了那一人便夠了。

皇帝離開京城後，便是太子和皇後監國，餘歲每日照常上朝，似乎並沒有什麽異樣。

朝廷上風平浪靜，但餘歲的心中，卻是愈發不安，有時候這樣的平靜，並不是一件好事情。

但餘歲一回到家中之後，他便能放松下來，有巽雪在地方他便能夠安心了。

皇帝和明王僵持了數月，餘歲遠在京城之中 ，自然幫不上忙。

只不過皇帝的這一仗，花的代價比本應該花的代價大太多了。

這一天，天空中飄起了雪花。

江巽雪在家中烤著火爐，正想著等歲歲回來後，給歲歲做些什麽，遠遠地聽見了歲歲和另外一位老者的聲音。

江巽雪微微一楞，大概猜到是怎麽回事了，輕嘆了口氣。

老先生進來便看見了江巽雪，老人有些驚訝，餘歲和家中那位夫君感情深厚，整個京城都知道，他焉能不知？

不過這故事中另外一人，卻是鮮少出現在大眾的視野之中。

就連他，也沒見過幾面，這臨別的時候會再一次遇見，微微有些驚訝。

“先生，你真的要走嗎？”餘歲溫聲道。

“老了，我也要走了，我早就到了應該告老還鄉的時候了。”

餘歲輕輕點了點頭，若是他和老先生一樣的年紀，應當也能離開了，只可惜終歸是不同的。

老者的聲音再一次響起，道：“老朽知你是一個知恩圖報的人，不然也不會把那麽一小點的恩惠記了那麽久，只是朝廷上的事情，不是你能夠左右的。”

餘歲苦笑道：“如今走到這一步，已經不是歲想要抽身，便能夠抽身的。”

老者輕嘆了口氣，此時無論再說什麽，也都沒有什麽用處了。

“我要走了。”

餘歲端起酒杯，恭敬道：“歲敬先生一杯。”

老者的目光落在了江巽雪的身上，淡淡道：“餘歲是個赤誠之人，他真心待你，希望你也能好好待他。”

江巽雪點點頭：“自當如此。”

“如此這般，我也就放心了，你們兩個能好好相守在一起，也是一件美事。”

老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了風雪之中，餘歲輕嘆了口氣，當時一起打天下的開國元老，又少了一個了。

江巽雪看向有些落寞的餘歲身上，緩緩嘆了口氣，道：“先生走了也是件好事。”

“為天下平而出山，天下平後歸隱山林，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先生這樣的人，不知道這世上還會不會再有了。”

江巽雪輕笑了笑：“你又何嘗不是呢？”

他看著歲歲的眼神中有些心疼，他自己習慣了背上一切的擔子，碧雲宗的數千年的傳承、正道的興衰，天下百姓的安危，再不知覺間早就變成了他的責任了。

哪怕是死了，因為一個話本，便接下了改變世界線的命運。

江巽雪知道這樣有多苦，所以看見歲歲如此的時候，便會更加的心疼。

餘歲笑了笑：“我這不算什麽的。”

“你啊，”江巽雪輕輕揉了揉餘歲的腦袋，道：“永遠是這麽讓人心疼。”

隆冬將至。

遠在千裏之外的皇帝，終於傳來了捷報，餘歲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慶幸戰爭的結束。

畢竟這一次戰爭中，死去的是曾經的同袍，他們曾經為了一個夢想而戰鬥過，只可惜終歸是不能回到從前了。

“王爺，皇後娘娘有請。”

餘歲的目光落在了前來傳旨的太監身上，眼神中帶著一絲淡淡的疲憊。

“皇後娘娘請孤有何事情？”

“陛下已經回來了，娘娘請王爺參加慶功宴。”

這是皇後身邊常用的太監，但這旨意卻來得蹊蹺。

正說話間，忽然有一人來拜訪，正是曾經舉薦他之人，如今更是當朝的宰相。

他笑了笑道：“餘王爺，皇後要為陛下慶功，我們不能不去啊。”

“不能不去嗎？”

“自然不能的。”

餘歲的唇角勾起了一抹說不太清楚意味的笑意，輕輕點了點頭，緩緩道：“我家夫君不在家中，我給他留個字條。”

“應當的，應當的。”

餘歲做得自然不止是留下字條，他雖然困居京城許久，但並非一點勢力都沒有留下，這些足夠保巽雪安全了。

餘歲心中想到，他出了王府便被引入了馬車之中。

見狀，餘歲不禁輕笑了笑，“原來宰相都已經準備好了啊。”

這句餘歲說得淡淡的，但意味卻是深長。

宰相一時間不知道說些什麽，輕輕閉上了眼睛，道：“準備好了啊。”

“不用下車嗎？”餘歲淡淡問道。

“不必了，不必了。”守宮門之人連忙道。

馬車緩緩地進入了宮門，宮門高深，餘歲在十年前攻破這裏的時候，便知道這座宮門有多深了，但是每每進入，都會有這樣的感覺。

馬車一下子便駛入了深宮之中，這是餘歲第一次來到了這裏。

宰相先走了下來，他緩緩道：“大將軍，下車吧。”

餘歲輕輕點了點頭，從車上輕輕躍了下來，竟是像燕子一般輕巧。

他看向宰相，緩緩道：“宰相許久沒有喚在下大將軍了。”

宰相對著這個自己一手舉薦的年輕人，如今自己已經老了，而他還年輕。

因為他的年輕，他在軍事上的天賦，讓他平步青雲，也正是因為此，才有了今日之禍。

他不敢看向餘歲了，但餘歲卻只是輕笑了笑，走進了這宮殿之中。

宮殿的大門應聲落下，宮殿內沒有開著窗子，點著無數盞燈，而殿的那頭坐著這間宮殿的主人——皇後。

“你來了？”

“沒錯。”餘歲淡淡道：“皇帝呢？”

“他不會在的，”皇後輕嘆了口氣，“若他想擔上罵名，便不會領兵了。”

餘歲笑了笑：“確實如此，只是沒有想到娘娘也會如此。”

“不要怪我——”皇後是女中的豪傑，她的眼中有著惋惜，卻是沒有後悔懊惱，這樣的眼神，不會出現在她的眼睛中。

眼前人長身玉立，哪怕只穿著素衣，也不減他身上的風采。

“我不怪你，只是能否看在我救過你和太子的面子上，放江巽雪歸隱山林。若是如此，我便也能安心去了。”

皇後微微一楞，她沒有想到餘歲真的把那位夫君放在了心上。

她猶豫片刻，正準備答應道：“好——”

這緊閉的大門卻是突然打開了，而守在外面的將士竟然是全無察覺一般。

“歲歲這話，可是忘了你我的承諾了嗎？”

江巽雪緩緩地走進了大殿之中。

皇後微微一驚，正想要喚侍衛過來，卻是發現這大殿內的侍衛呆楞在原地，兩眼無神，沒有一絲的反應。

她動了動嗓子，竟是發不出來聲音，她不禁有些害怕了。

“巽雪，你怎麽來了？”餘歲瞳孔微睜，巽雪此時來，不就是來送死嗎？

“你快離開——皇後，你剛剛答應我的，我是死是活無所謂，但是他不能有事。”

皇後欲哭無淚，她都說不出來話了，這事態已經不是他能夠控制的了。

“歲歲，放心。”江巽雪靠近，溫聲道：“你看他們，他們不會對你我做什麽的。”

關心則亂，餘歲這才發現。

他們竟然真的沒有絲毫的反應，而宮殿的大門敞開著，也沒有侍衛要進來的意思。

餘歲忽然想起曾經江巽雪送給他的符篆：“難道你真的修道的嗎？”

江巽雪輕笑了笑：“我想，應該算是吧。”

見餘歲的眼中仍舊有不安，江巽雪補充道：“放心，這世間沒人能把我怎麽樣。”

“那皇宮之中，如何了？”餘歲有些驚訝，但因為這人是江巽雪的緣故，奇跡般的接受良好。

“除了皇後和宰相，宮中的人都沒有意識了。”江巽雪淡淡道。

餘歲輕輕點了點頭。

“歲歲，我知曉你不願再進一步，甘願做個異姓王的原因是不願再起戰事，但現在只要你想，我便可以兵不血刃的讓你登上帝位，就是不知道你願意不願意？”

江巽雪看著歲歲的眼睛，極為認真道。

餘歲握住江巽雪的手：“你覺得，我會忘了你我之間的諾言了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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