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微殿。

江巽雪的目光落在了少年的身上。

餘歲端坐在琴前, 指尖撫弄著琴弦，一舉一動便是名士的風流。

江巽雪輕笑了笑，心中有些歡喜。

江巽雪緩緩走到餘歲身邊, 餘歲聽到聲音, 自然也未被嚇到。江巽雪做到來無影去無蹤自然沒有問題, 但對餘歲來說, 身後冷不丁地出現一個人，便著實有些嚇人了。

“師尊。”餘歲看見尊主，心中有些歡喜，但他最近也有些苦惱。

不知為何, 他的修為滯留在築基中期已經許久，卻是未見進展，他不由得有些心急了起來。

江巽雪眉頭微蹙, 目光落在了少年身上，淡淡笑道：“為何愁眉苦臉的？”

餘歲猶豫片刻, 還是如實說了出來：“師尊，不知為何，弟子已經停留在築基初期許久，每日修煉，每日的進益卻不大。”

江巽雪眉頭蹙起。

“難道是弟子太急於求成了嗎？”

“你築基三月，還停留在築基初期也屬於正常的情況，不過這每日修煉，每日進益卻不大, 怕是其中有些問題。”

江巽雪沈思片刻, 道：“伸出手來, 我看看你的經絡。”

餘歲乖巧地伸出手來, 江巽雪搭上他的手腕, 溫聲道：“我會投入一絲靈力進去。”

餘歲點點頭，看著尊主一臉嚴肅的樣子，他也擔憂了起來。

江巽雪沈默不語，眉頭緊縮，眼中閃過深思，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道：“你的經絡一切如常，想來是你多慮了，築基——和剛剛入道是不一樣的。”

江巽雪的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似是非常愉悅一般：“放心，你的身體一切如常，你的修行也未出現任何問題。”

餘歲微微一楞，他心中有些不安，但仍舊是松了口氣，緩緩點了點頭，笑道：“弟子明白，多謝師尊。”

不知為何，他覺得尊主說得這話似乎有些刻意，像是故意說給什麽人聽的一般，但尊主又不會欺騙於他，也許當真只是他的錯覺罷。

江巽雪輕笑了笑，換了個話題，道：“你已經築基，我剛剛查你經脈，你的基礎打的不錯，不過木系靈根殺傷力本就不如火系、金系，你又是琴修，所以為師覺得你應該學一些，能夠提高戰力的功法。”

餘歲眼睛一亮，他雖是做了琴修，但琴修得殺傷力不強，這也一直是他耿耿於懷的地方，師尊果然知曉他的心思。

江巽雪見餘歲的樣子，心中歡喜，繼續道：“修真界之中，以實力為尊，無論正道還是魔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你應該明白這個道理的。”

餘歲點點頭，他自然知曉這個道理，只可惜，四年前的自己並不知曉，不然也不會被誆騙入萬蠱門。

“但你不能因為那些心術不正的小人、門派，便認為世上已無好人、正直之士了，保留赤子之心，堅守本心，才不至於迷失自我。”江巽雪緩緩道。

“不要以為這些只存在於正道之中，其實魔修也是如此，魔修修行，相較於正道，會更加快一些，尤其是在合體境之前。”

“但伴隨於此的，是更容易滋生心魔。”

“若是不能把握好本心，心魔便會趁虛而入，那個時候，也就成了真正的歪魔邪道了，那時，哪怕是自己已經意識到了問題，也是無力阻止了。”

餘歲聽得入神。

他在萬蠱門中從未聽人說起過類似的觀點——更多的是，為了修行而不擇手段，而像尊主所說的，堅守本心，否則會滋生心魔的事情，他卻是頭一次聽說。

“若是生出心魔，便會陷入萬劫不覆的境地了嗎？”餘歲疑問道。

江巽雪輕笑了笑，搖搖頭：“自然不是。”

“正道、魔道的修士之中，幾乎都是有心魔的，沒有心魔之人少之又少，關鍵便是在於不要讓心魔占據你內心深處的上風便好。”

“那方壇主又是如何？”

方壇主便是四位壇主之中，實力最強、資歷最老的一位，而他本是佛修，卻是一朝墜入魔門，成了魔修。

“沒錯，他也是生了心魔——不過，這也與他形式作風猶如雷霆，不似佛修，以慈悲為懷有關。他被趕出佛門後，正道便無他的容身之地，自然而然便入了魔域。”

餘歲緩緩點頭，眼中閃過思考。

江巽雪輕笑了笑：“當然正魔之間的區分，遠不止於此，這還與正魔之間近萬年的紛爭有關，這說了便話長了，為師日後再與你詳說。”

餘歲點點頭，認真聽尊主說著。

“為師為你尋了幾套功法，一個是以琴音控人，這對你的琴聲和神念的要求都很高，一個是以琴弦殺人，琴弦柔韌無比，能夠殺人於無形。”

江巽雪給餘歲介紹道，他人在魔域，教餘歲的也是魔門的功法，像這兩種功法——不夠光明正大，全是陰險伎倆，這應當便是正道不恥這兩種功法的原因。

他前世之時，身在正道，自然要與魔修劃清界限，但正、魔的界限於他而言，卻不像常人那般根深蒂固，不然貿然變為魔尊，怕是難以適應。

江巽雪的目光落在面前沈穩中帶著一絲稚氣的少年身上，忽然在想，若是哪一日，餘歲想起了他是棲梧魔君的記憶，不知會是何想法。

“你想要學哪種，還是都想要學？”江巽雪溫聲問道。

餘歲思考片刻，猶豫許久，還是答道：“弟子都想要學。”

江巽雪輕笑了笑：“好——”

餘歲松了口氣，他害怕他兩個都學，尊主會認為他貪多而不顧自己的實力。

像是看出了少年的想法，江巽雪輕笑了笑，道：“修行自然要專精一道才是，但這一道，於你而言其實是琴之一道，這是不一樣的。”

“不過，修行之事是要慢慢來的，不然便會出現問題。”江巽雪道，“等到其中一個小成之時，為師再教你另外一個。”

餘歲點點頭，心中不甚歡喜：“多謝師尊教導。”

江巽雪笑了笑，揉了揉少年的頭，“這是為師應該做的。”

餘歲微微擡頭，揚起唇角，看向尊主，不禁笑了笑。

江巽雪微微一楞，心跳地有些快，猛地收回了手，那一瞬間仿佛控制不住自己一般，他背過身去，沒有再多說什麽，緩緩走了兩步。

“時間不早了，早日開始吧，先教你音控術，如何？”

江巽雪的聲音有些幹澀，他盡可能的讓自己的聲音如常，但卻是有些困難。

他不想讓自己的弟子察覺異樣，無論什麽原因，對自己的弟子生出不該有的心思，都是有違禮教的。

更何況，餘歲與自己曾經有過那麽一個夜晚，若是讓餘歲察覺到，他好不容易在餘歲之中建立的信任，怕是要付之東流了。

所以在餘歲的問題解決之前，他絕不能讓餘歲察覺自己的心思。

餘歲見尊主忽然收回手，看著尊主的背影，微微發怔，他有些不解——

為何剛剛師尊還非常親近，轉眼便有些生疏了，難道是他做錯了什麽嗎？餘歲眉頭微蹙，卻是毫無頭緒。

但若是清晰明了地問出來，餘歲也是不敢多，聽見尊主發問，他連忙回道：“弟子聽師尊的。”

江巽雪緩緩點頭，平覆好了自己的異樣，他便正式開啟了自己作為師尊的生涯。

他其實不是一個合格的老師，他學東西很快，便會覺得別人學東西也能那般快，有時便會忽略諸多細節。

他的師弟隱昭陽便是受害者之一。

也許正是因為這個的緣故，他的妹妹才不願意讓他教導，只可惜江巽雪卻不太能意識到。

但是，看著一聽就懂，一點就透的少年，江巽雪感到了空前的滿足——看來自己也是很有做師尊的天賦。

碧雲宗。

江練站在源青山上，負手而立，長嘆了一口氣。

江渡雲也到了此處，微微一楞，沒想到他能夠在這裏碰見她的父親——江練。江練是碧雲宗的前任掌門，百年前把位置傳給隱昭陽之後，便不問世事了。

她以為她的父親是去閉關修煉，卻是沒有想到她的父親回來到這裏。

其實這也是她第一次來這裏。

太虛名山多如雲，此山居住源青君。

這座山地處碧雲宗的深處，雖然風景秀麗，但並不是靈氣最為充沛的地方，但在一千多年前的時候，這裏卻是碧雲宗最聞名、最鼎沸的地方。

因為這裏住著的是她的哥哥，也就是源青仙尊，曾經的仙盟盟主。

源青山本不是一座出名的山，卻因為源青仙尊成了千年前最富有盛名的地方，曾有一段時日，她哥哥都要悄悄布下陣法，隱去他的住處，才不至於被打擾。

江練回頭，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江渡雲微微一楞，拱手行禮道：“孩兒見過父親。”

江練眉頭微蹙，微微頷首，淡淡道：“起來吧。”

父女倆四目相對，卻是不知道說些什麽，在她的記憶中，這位父親與她和她的哥哥都不怎麽親近，有時江練甚至覺得，自己和哥哥在他心中的地位都不如隱朝陽。

“昭陽他最近在忙些什麽？”江練淡淡道，“怎麽我都看不見他的人了。”

江渡雲猶豫片刻，難道父親也發現兄長命牌的異樣了？她猶豫片刻，卻是未明說，只道：“孩兒也不知，許是忙著其他重要的事情罷。”

江練眉頭微蹙：“讓他有時間去斂忘峰找我一趟。”

“不知父親有何事相商？”

“青冥魔尊蘇醒，他沈睡百年，定然元氣大傷，怕是要壓不住他手底下的那群人了，這正是剿滅魔域的最好時機。”

江練淡淡道。

江渡雲微微一楞，緩緩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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