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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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蘇景瑤迫於淫威,開始偷摸著給落魄的韓家大公子投食。

一開始她只敢趁人不備,拿帕子包幾塊點心藏在袖內,可韓穆這麽個壯小夥,光靠幾塊點心怎能填飽肚子,所以他每次連碎渣都吃得幹幹凈凈,然後用一雙幽深的眼眸盯著無措的蘇景瑤。

那無聲的抗議迫得蘇景瑤絞盡腦汁,破天荒在吃飯時不肯讓春草伺候,春草只以為姑娘大了有自己想法,便也隨她去了。

於是蘇景瑤開始從自己的夥食裏頭扣葷菜,依舊是拿帕子包了藏袖子裏,搞得自己的衣袖一連幾天都油膩膩的,這才算把韓穆餵了個半飽。

這點異常自然瞞不過貼身照顧她的春草,蘇景瑤只好偷偷哭著和盤托出。春草雖然忠心,卻是個頭腦簡單的,也想不出什麽好法子,最後就變成主仆兩人一起偷菜,蘇景瑤去給韓穆送吃食時,春草給她放風。

蘇少爺看到這裏都想笑,原主雖然懦弱可憐,卻也有幾分可愛。

這一日蘇景瑤照舊探頭探腦地摸進假山洞內時,鼻端卻隱隱聞到了一絲異常的味道。

她本能地感到不妙,頓時心跳加速:“韓、韓公子?”

許久後,洞內才傳出一聲悶哼。

蘇景瑤失望地垮下眉眼,心想這個可怕的人竟然還沒走呢。

想歸想,她仍舊是小心翼翼地摸了進去:“韓公子,吃的東西我就放地上了。”

韓穆卻並未像往常一樣現身,而是悶聲道:“你過來。”

蘇景瑤心裏是十分不願的,但想著自己的貼身玉佩捏在別人手上,只好抿著小嘴一點點往裏走。

走進了借著縫隙裏透出的光線一看,才發現韓穆頗為狼狽地靠在假山壁上,肩頭上一片觸目的濕紅。

蘇景瑤低呼一聲:“你受傷了?”

她頓時想起昨晚院中婆子說的,老爺的書房裏進了小賊,府裏鬧了一晚上的事。

“難道是你?”想到這兒她又吃了一驚,“你就是昨晚父親書房裏的小賊?”

韓穆冷哼一聲,他這幾日一直在找機會接近蘇尚書的書房,昨晚好不容易偷聽了一會兒,卻不慎讓人發現了。

“你可有傷藥?”他低喘著問,傷口已經用井水清洗過,布條簡單包紮了,但肩膀處卻開始紅熱腫痛起來,連神思都有些恍惚。

蘇景瑤咽了口口水,她性子軟弱卻也善良,這韓家公子也實在可憐,她始終記得當初那個令人驚艷的俊朗少年,如今見他落到這個地步,要說沒有一點憐憫之心也是不可能的。

她點點頭:“我屋裏有一罐用剩的,我現在就讓春草去取。”

就在春草回屋取藥的時段裏,蘇景瑤把帕子裏的雞腿拿了過來,猶豫再三還是輕聲道:“我聽院子裏的婆子說,生病時不能餓肚子,不然身子好不了。”

韓穆清冷的眼眸掃了她一下,淡淡道:“我受傷了,你餵我吃。”

蘇景瑤一噎,瞅了一眼他慘兮兮的肩頭,只得硬起頭皮,擦了擦手指,低下頭開始撕起雞肉來。

韓穆就見她青蔥似的手指在嫩黃的雞肉上扯下一條肉來,隨後顫巍巍地遞到自己的嘴邊,他雖然沒胃口,卻還是逼著自己張口咬住食物。

兩人沈默著,一個悶頭餵,一個悶頭吃,忽然蘇景瑤手上一疼,不禁發出一聲低呼。

她擡頭一看,發現自己的手指竟然被韓穆咬住了。一瞬間玉般的臉頰變得通紅:“韓公子,你做什麽啊?”

“抱歉。”韓穆咕噥了一聲,有些尷尬地移開眼,他方才竟鬼使神差地,覺得那白嫩的手指看起來很美味。

好不容易吃完了雞腿,春草也呼哧呼哧地跑了回來,拿到傷藥後,蘇景瑤又被逼著幫韓穆上藥,幫他包紮。

“我、我不會啊。”她手足無措地看著對面的男子,卻被韓穆冷清的一聲“我教你”,又被迫去觸碰陌生男子的身子。

她實在有些受不住,自己貼身玉佩被這人搶了,現在又要幫他上藥包紮,感覺姑娘家的清白已經被毀得差不多了,終於忍不住低聲啜泣起來。

韓穆垂眼見她一張小臉上滿是倉惶淚痕,這段時日來一向冷硬的內心仿佛也被砸開了一點。

“你別哭了。”他低聲安慰著,“等我為韓家平反了,就來娶你,這總行了吧。”

蘇景瑤吃驚地擡起頭來:“你要平反?怎麽可能,那可是皇上親自下的令……”

“不試試怎麽知道,”韓穆的表情卻十分鄭重,“我爹是清白的,就算窮盡一生,我也要為他正名。”

蘇景瑤眼中不免多了一絲敬佩,她忽然意識到眼前這人雖然狼狽落魄,可那股精神氣還是沒變,他骨子裏還是那個意氣風發、豐神俊朗的貴公子。

三姑娘一雙杏仁大眼中透著敬佩,清清楚楚印著自己的身影,韓穆看著看著,突然覺得心頭一熱,他知道這些日子來蘇景瑤一直從自己的飯菜裏扣下口糧給他,從前只覺得這個庶女乖巧可憐,如今卻對她多了一絲說不明道不清的心思。

“等我下次歸來時,便來娶你。”他又說了一遍,然後就看到小姑娘的臉明顯紅透了。

她扭過頭去,顫著手收了帕子,跌跌撞撞地出了山洞。

沒想到接下來一連幾天,天氣都很糟糕,狂風大作雷雨不斷,韓穆藏身的地方四面漏風,蘇景瑤不知為何一連兩天都未露面,饑寒交迫下,韓穆開始發起燒來。

我命休矣。

迷糊中他只有這麽個念頭,家人的仇,族人的命,他都無法改變了嗎?不甘心,實在是不甘心。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命喪於此時,一個輕柔卻焦急的聲音卻不斷在耳邊響起:“韓公子?韓公子?”

接著又有清涼的液體滴在他幹燥的唇上,韓穆本能地開始吞咽,就聽那個聲音又說道:“他喝水了,春草,把粥拿來吧。”

餵了水和粥,蘇景瑤終於見到韓穆睜開了眼,她長噓一口氣,放軟了身子道:“太好了,韓公子終於醒了。”

韓穆微微低頭,見自己身上披了件舊袍子,蘇景瑤趕忙說:“這是春草爹爹的舊衣服,多少能夠驅寒,韓公子莫要嫌棄。”

隨後她咬了咬紅潤的唇,又鼓起勇氣解釋道:“前兩天我隨祖母去了洪恩寺,因為天氣不好所以在寺裏逗留了兩日,你、你一定餓壞了吧。”

她的眼神清澈而單純,裏頭明晃晃地透著的擔心。

韓穆絕處逢生,救命恩人又是這麽個暖心可人的姑娘,他只覺得整顆心都似被泡入了熱水,暖洋洋又軟綿綿的。

他動了動唇:“叫我子韌。”

“啊?”蘇景瑤沒想到會得到這麽一句話,“韓公子?”

韓穆大著膽子去捏了她的手,果然是十分軟滑的觸感,他又重覆了一遍:“叫我子韌。”

蘇景瑤的臉一氣兒紅到了脖子根。

接下來天氣轉晴,也到了韓家男丁午門問斬的日子,那個白天蘇景瑤在園子裏沒找到韓穆,正心憂不已時,到了晚飯後,春草悄悄地回了屋,說是韓穆已經回來了。

蘇景瑤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一聽他回來了,心裏就像被人牽了條線似的,借口要去二姐院子裏借花樣子,出門後直接拐到園子裏,果然在老地方找到了韓穆。

“韓公子?”

她摸進洞內,卻見到韓穆一動不動地坐在裏頭,蘇景瑤不知為何有些焦急,便拿著吃食靠近他輕聲道:“韓公子,再不吃就涼了……”

話未說完,韓穆猛地伸手將她摟進了懷裏,蘇景瑤嚇了一跳,剛要推他,卻感到埋在胸口的那人正顫抖不已,似乎是傷心到了極點。

韓公子,哭了嗎?

自那天以後,韓穆的神色越發陰冷,只有在面對蘇景瑤時才柔和不少,只不過這短暫的平和卻被韓穆自己打破了。

他也沒想到自己會一時情動,把前來送飯的蘇景瑤摁到了山壁上,對著她一通亂親,把小姑娘嚇得哭了出來。

“你走開,走開!”蘇景瑤哭著推他,卻被韓穆緊緊摟在懷裏,嘴裏不停安慰她:“瑤妹妹,你被我親過了,就是我的人了,知道嗎?乖乖等我回來娶你好不好。”

“我不喜歡這樣。”蘇景瑤拼命搖頭,“你快放開我。”

“噓,”韓穆捂住她的小嘴,信誓旦旦道,“我已經從你父親那裏偷聽到了,如今邊疆的三皇子手握兵權,卻被太子日夜提防,我決定了,我要去邊疆投奔三皇子。”

蘇景瑤擡起頭來,迷惘地看著他,韓穆忍不住低下頭親她的眼睛:“我一定會出人頭地的,你等著我回來娶你,好不好?”

說著還從懷裏掏出了一枚成色極好的玉佩,上頭刻著個穆字,硬是塞進她小手裏:“你拿著這個,你的玉佩我就不還你了,等我們洞房花燭夜時再換回來。”

他這麽大膽火辣的話,著實把蘇景瑤嚇到了。

上次他偷溜出去,僥幸遇到了韓家原先的管事,主仆二人一番商議後,便決定去邊疆闖一闖,因此不日就要動身。

只是他放不下心上人,臨走前一天又把蘇景瑤按在懷裏好一番親熱,逼著她喊自己子韌哥哥,喊一聲就親一口,不喊就親到她喘不過氣來。

“我明日一早就出發。”他依依不舍地擁著她,“瑤妹妹,你一定要等我,我很快就回來。”

蘇景瑤微微顫著身子,她不知道心裏是個什麽滋味,韓穆最近一連串的孟浪舉動,實在是讓她承受不住。

而韓穆卻以為心上人眼中的恐慌,是對自己前路的擔憂。

可就在當天夜裏,原本在洞內閉目養神的韓穆,卻敏銳地捕捉到了外頭園子裏的動靜。

數不清的護院下人舉著火把,將那片園子團團圍了起來。

韓穆是個心細的人,他藏身時早就為自己規劃好了逃跑的路線,只是這滿院子的追捕還是讓他九死一生。

當他一連砍翻數名家丁,最後雙眼沾血地躍過蘇府墻頭時,仍能聽到遠處蘇尚書的怒吼聲:“都是吃幹飯的嗎?快給我追,切不可讓那個亂臣之後跑了!”

韓穆眼前一黑,心裏似乎被人掏了個大洞,想到自己送給三姑娘的貼身玉佩,他此時已經很清楚了,自己的身份暴露,只可能是蘇景瑤向她父親告了密!

蘇少爺看到這兒不禁瞠目結舌,怪不得姓韓的剛開始看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原來根源就在這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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