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歌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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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炘然總是會選擇站在地鐵不開門的那一側。這個位置似乎有天然的屏障,讓人可以被門和隔板組成的拐角包圍。

他先是站在行李箱前面,然後站到行李箱左側,最後驗證了一下行李箱的產品質量,坐在了上面。

紅色的點就像圖釘,挨個標記已經到達的站,高鐵站回學校的地鐵站數太多了,到現在夏炘然都沒認真數過,只是概括著描述“十幾站”,然後總結為“反正需要很久”。

地鐵門外的光影是黑色的,但莫名給人一種黑得五彩斑斕的錯覺。

夏炘然覺得自己要是這麽說,糜知秋肯定會嫌棄自己的比喻水平,有些好笑得帶上了耳機。

聽歌的時候不管怎樣隨機播放,總是很容易反覆聽最新收藏的那首歌,因為那是默認的第一首。

夏炘然聽到熟悉的前奏,在心裏跟著歌默念了第一句歌詞。

“你知道我就不愛唱情歌,對你卻忘我。”

這首歌似乎很歡快,連封面都是不正經的樣子,是圓圓的眼睛裂著嘴的漫畫版蒙娜麗莎。本來他以為糜知秋是隨口說一個名字來應付自己,結果才發現真的有這首歌。長長的歌名在夏炘然幾乎只有英文歌的歌單裏格格不入,但位列在第一,並牢牢霸占了一個月。

歌詞聽上去很簡單,旋律也輕松得和封面一樣不像情歌,夏炘然跟著又默念了下一句。

“你知道我就不會深情說,為你我想點把火。”

他有些好笑地想自己到底是聽了多少遍,居然都能跟上歌詞了,然後摁滅了手機的光,準備和歌一起發呆。

下一秒糜知秋的消息就掐著時間跳了進來,“記得晚上要吃火鍋,回來的路上不要吃太多!”

從中午起就空空蕩蕩的肚子似乎聽到了囑咐,裏面傳來了咕嘟的水聲。夏炘然按了一下胃,有些尷尬得希望別人都沒聽到,“嗯,地鐵上沒吃的。”

“你快到了啊?”

夏炘然擡頭看了一下車門上的進程,“嗯,只有十幾站了。”

眾所周知車站到學校的這十幾站有多漫長,夏炘然猜這時候如果是在打電話,糜知秋八成會有些嘲諷地說,“那確實是快了。”

發著微信的糜知秋總是會溫和很多,只回了一個無語的表情包。

人和人相處久了會下意識地猜測他接下來會幹什麽,想象他會如何回覆,這種自己推理再驗證的過程無人知曉,就像得到正確答案時也只有自己會暗自沾沾自喜,有多麽了解對方。

戀愛中的人總是會做這麽無聊的事。

夏炘然曾經依靠著自己觀察到的糜知秋來猜想真實的他,後來又用生活裏零碎的他去拼湊,再後來又擁有了文字,擁有了旅行,擁有了電話裏的夜晚。

人真的不是幾個詞匯就可以概括的,所以才會出現人設這樣的詞。

夏炘然整理出了各式各樣的糜知秋。

他直到現在都覺得自己寄的一百二十三張明信片物超所值,因為糜知秋總是一副任人猜測又不揭曉答案的樣子。所以當回信的糜知秋誠實得像個小孩子時,夏炘然突然有了一種被接納的錯覺,差點忘記自己已經被拒絕了。

那時候的糜知秋總是會提起很多以前天天在一起不會說,甚至後來在一起也不太提的事,明明是一些很瑣碎的事情,夏炘然卻覺得他在說很重要的話。

夏炘然記得有一次糜知秋說自己小時候會在下雨的前後去抓蜻蜓,那甚至不是抓,因為蜻蜓就牢牢地掛在樹枝上,只要伸出手就會像摘葉子一樣被取下來。

他會收集一塑料袋的蜻蜓,然後去高層放飛它們。

說是放飛,其實就是在窗口把它們像落葉一樣撒下去,看到有的蜻蜓飛起來了就很高興,好像是在給予它們自由。

沒有顧忌它們的翅膀有沒有因此受傷,沒有想過為什麽下雨前它們飛不高,也不曾擔心沒飛起來的那一部分會怎麽樣。

他只能看到因為他被迫振翅的那些蜻蜓。

他以為自己在賜予,其實那是因為他才被剝奪的自由。小孩子因為無知而天真有想象力,也因此殘忍。

夏炘然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印象很深,糜知秋說,“我這是偽善。”

夏炘然實在不記得自己是寄了什麽內容,糜知秋才會這樣回覆自己,那些話好像刻意冷酷,又好像帶著內疚。夏炘然卻莫名地感到柔軟,他一直知道糜知秋好似什麽都不在乎的灑脫之下裝著許多細膩的東西,這一刻他終於實實在在地碰觸到了一點。

偽善的人怎麽會記得那麽多年前因為自己而沒能飛起來的蜻蜓呢。

夏炘然聽到了下一首歌的前奏,按了一下後退鍵,然後切成了單曲循環的模式。

他想,就是因為總這樣,才能記住歌詞吧。

有的時候一站路的時間是一遍歌,有的時候一站路格外長,是兩遍歌。夏炘然聽到那個總是很歡脫的聲線在底色快樂的配樂裏柔和又幹凈,好像聽多了,都透出了一點悲傷。

“一溫柔間節奏就緩了,愛來愛去差不多,活該我就願寂寞。“

他想起旅行的時候,糜知秋睡覺時總愛把自己團在一起,被子也揉得亂七八糟,不是壓在身下就是壓在腿下面,衣角亂翹,露出柔軟的腹部,如果側躺著腰線會陷下去。夏炘然每次醒得比他早,都會在光線昏暗的房裏感到晨間的某種沖動。

這種感覺有時候也會出現在連著麥的夜晚,糜知秋總是會說著說著沒了聲音,呼氣聲像羽毛從聽筒裏探出來,輕輕刮一下夏炘然的耳朵。

夏炘然有很多很多情意和耐心,本不期許過對方看到全貌。

但得到回應後,有些時候他又覺得太難藏住了。

耳機擋住了外界的聲音,夏炘然看著對面寫著這一站的站名才發現已經到了,有些慌亂地拉著箱子趕在最後幾秒出了站。

即使是一個城市,不同的地方也會有不同的味道,高鐵站就是異鄉的匆忙味道,而到了學校這裏,離開的列車形成風壓,卷來穿堂風把他的衣服吹得壓在身上,夏炘然甚至懷疑自己已經產生了錯覺,好像聞到了糜知秋宿舍在做火鍋的味道。

等出了站他才發現,是車站門口剛開了新的火鍋店。

不知道糜知秋是不是算了時間,正好給自己發來消息,夏炘然剛想回“已經到了”,就發現糜知秋是發了一張圖片過來。

手裏的行李箱被地面刮蹭出噪雜的聲音,和耳機裏還在循環播放的歌一起變成了背景音。

夏炘然差點忘了自己臨走前還寫過這樣一張明信片。

還是誓不罷休的口吻。

他站在原地有點羞恥地捂住眼睛,不敢細看自己說的大話,想嘆口長長的氣給兩個月前年輕的自己聽。

離開英國的那天他剛剛改簽了機票,提前了一天回去還沒有告訴任何人,抱著那種無法回頭的,破釜沈舟的沖勁。

可是夏天過到了尾聲,劇情已經走遠了!就像偶像劇裏女主本來是想報覆男主,但愛上對方後才被發現自己的初衷,夏炘然又想出了新的毫無關系的比喻。

他看糜知秋這陣仗八成要嘲笑自己了,連先下手為強這招都放棄了,決定幹脆乖乖說“確實追到你了。”

糜知秋卻比他更快一步發來了消息,“即使你不追我,即使你什麽都沒做,我們現在也已經在一起了。”

夏炘然感到地鐵口又吹來了風,把他的衣服和心一起吹鼓了起來。

夏炘然難得有點不知道怎麽接話,直到糜知秋又發來了新的消息,“夏炘然,不用你跑得快,是我願意跑得慢。”

耳機裏的歌又重新播放了一遍,因為聽了一路,這次似乎不用默念,而是自然而然內心就有聲音和第三句重疊在一起。

“你知道我真的不是冷漠,一深情時總不知所措”。

夏炘然其實一直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喜歡這首歌,因為這太像糜知秋了,好像無所謂,好像在說我不會唱情歌,但是溫柔到一目了然。

夏炘然也突然知道了自己為什麽敢寫這樣一張明信片,不是因為他真的突然抱有一腔孤勇,而是糜知秋所有的回信都在告訴他“來追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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