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5章 馴虎【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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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裏沒有紅藥水之類的東西,這大雨滂沱的,還是大半夜,看著手臂慘不忍睹的唐曜靈,程深也只得扯來一床被單將他裹好,然後下樓去買藥。小區門口好像有個藥店,平常生病,他基本上都是在那家店裏買藥。只不過這麽晚了,不知道人家還開不開門。撐著傘趕到門口那兒,程深跺跺腳,擡眼就見藥店裏好幾個人,好像都是在雨夜裏滑傷了,排著隊來處理外傷的。

走過去觀摩一陣,看了個大概,隨即馬上買了繃帶和藥水往家裏趕。進門時,程深身上也已經濕了大半。屋裏頭,唐曜靈已經把防雨騎裝脫了下來,只穿著T恤短褲,身上裹著被單靠在沙發裏,低聲笑著道:“你回來啦。”

程深不語,心煩意亂地板著臉走過去,一把將他摟起來往房間裏帶。說起來這唐曜靈也是厲害,手上那麽重的傷,這會兒居然還能攬著他的脖子笑出聲來:“你好壞呀,想對我做什麽?”

惡狠狠地瞪他一眼,程深把他帶到浴室裏放下,隨即把洗臉池裏放滿溫水,抽過一條毛巾來給他擦拭臟汙的手臂。這小混賬摔在地上,雨水那麽臟,不弄幹凈的話估計得發炎……沾了溫水把臟東西一點點擦去,暗紅的傷口逐漸露出了本來面目。擰眉細看,見那傷痕不是很深,只不過面積稍微大些,程深擰著的心終於輕松了點兒。

看他臭著一張臉細心地給自己處理傷口,然後又塗好藥水,包上繃帶,唐曜靈咬著下唇,笑得好甜好開心——他就知道這大老虎是個豆腐心,不管他平時再怎麽黑著臉,陰沈地擰著眉頭,他始終是個心思細膩的人。心中不禁愈發騷動,唐曜靈熱切地瞅著他,終於在他綁好繃帶的時候湊了過去,想親他一口。可程深好像有所準備,臉往邊上一偏,直起身子就往外走:“行了,你自己沖個澡,別著涼。”

“可我一只手沒法弄呀!”故作委屈地大聲喊,可程深還是走到客廳去了,慍怒的聲音遠遠地傳過來:“你都能在雨夜裏飆車過來,還有什麽沒辦法的!”

郁悶地低下頭,唐曜靈不甘心地嘟起嘴哼唧一陣,只得艱難地脫了衣服褲子,單手拿著蓮蓬頭沖澡。浴室的門沒關緊,他也是故意開著一半兒,心想等那大老虎回來,臊他一臊!這般打算著呢,門外頭,隱隱約約地卻傳來一陣水流聲——唐曜靈瞬間瞪大眼,心說豈有此理,既然你也要沖澡,為什麽不跟我一起沖!

眼睛不懷好意地瞇起來,唐大少暗道,好你個程深,背著我招雞也就罷了,現在居然還晾著我!看我怎麽整你!負氣地關了水,甩甩頭發,唐曜靈光著身子立在浴室中央,中氣十足地一聲大喊:“舅舅——我沒衣服穿——拿衣服給我——”

遠處的水流聲戛然而止。

“……外頭櫃子裏有衣服,你自己找!”程深無奈的吼聲傳過來,聽得唐曜靈撇了撇嘴巴:“你幫我拿嘛!光著身子走出來會著涼的,我沖著水不想動……”

一陣沈默,隨即是慍怒沈重的腳步聲,快速地由遠及近。在浴室裏看不到衣櫃,唐曜靈就憋著笑,愜意地聽著那惱火的野獸翻箱倒櫃,發出亂七八糟的動靜。不一會兒,一只濕噠噠的手拎著襯衫長褲從磨砂玻璃門後頭伸了出來:“喏!穿上。”

“哦。”唐曜靈應一聲,隨即光著身子施施然地走出來,伸手接過了那兩件東西。程深只圍著條浴巾在腰間,本來別著臉呢,這時下意識地扭頭看他,立即被驚住了——呆楞過後是惱羞成怒一般的回避動作:“你……幹嘛不在浴室裏接!”

“為什麽要在裏頭接?”唐曜靈歪著腦袋,一副無邪模樣:“你都把我標記了,這會兒還不好意思?”

被他噎得答不出話,程深只得恨恨地又沖了出去,估計是繼續沖澡去了。看著他健壯精實的身軀,唐曜靈懶洋洋地扣著襯衫的扣子,瞇著眼睛勾起了嘴角。

唔……身材保持得不錯。

那天晚上,逃到客房裏的程深還是被唐家少爺給逮住了。

這小混賬只穿著件寬大襯衫,可憐兮兮地摟著右手在黑夜裏溜過來,在床邊耷拉著眉毛道:“我手好痛,剛剛自己壓到了,怎麽辦……你抱我睡好不好?”程深頭疼一陣,忍無可忍地爬起來正說拒絕他,外頭突然一聲雷響,這家夥尖叫一嗓子,迅速無比地掀開薄毯,一把撲進了他的懷裏:“我好害怕!”

……你害怕才有鬼了!

網上的采訪明明白白寫著的,唐家大少爺什麽也不怕!不怕蟑螂不怕老鼠不怕蛇不怕打雷,一般人怕的他都不怕!這會兒抖得像篩糠一般,腦袋還直往他胸口擠,演技倒是不賴啊!幾近絕望地翻一個白眼,程深半靠在床頭,狠下心來抓住他的手正要往外推,這家夥又是一聲哀叫:“你抓到我傷口了!”

這才註意到自己正好抓住了他的右手臂,程深心裏一驚,趕緊松開了手。唐曜靈哼哼著,身子依偎得更緊一點,語氣裏好委屈:“你就抱著我睡嘛!真是……一個星期不見你,你就這樣對我!還跟別人上床……我那邊忙死了,要吃藥瞞著爸媽,來個客人得賠笑臉,公司裏也有事情……根本不敢給你打電話,怕一打就忍不住翹班來找你……可你呢?不聯系我,也不念著我,我受了傷你也不關心,扔我一個人睡……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嘛!可你非得做得這麽絕麽?”

他像只小貓似的蜷在程深身側,咬著唇低低嗚咽,好像真的很難過,一會兒還流出了眼淚。窗外,大雨又開始下了起來,雨滴撲在玻璃窗上,發出轟隆隆的嘈雜聲。耳朵裏混著雨聲和他的哽咽聲,程深言不由衷地擰著眉,心裏有些覆雜了——他知道唐曜靈在假哭,或許哭得非常真實,可這其中絕對有做戲的成分。這位大少爺很聰明,知道用各種手段來達到目的,可明知道這是手段,他心裏卻還是生出了一股負疚感。

伸手緩緩攬上他顫抖的身體,程深用力咽動喉嚨,又緊張地調整了一下手的位置。薄毯下面,兩具身軀依偎得緊緊的,一個強壯瘦韌,一個勻稱柔軟,唐曜靈動了動光裸的腿,還纏到了他的大腿上。轟隆隆的雨聲中,小小的哽咽漸漸平息下來,濕眼睛的Omega撅一下嘴唇,嬌蠻地發出了指令:“扶著我的手。”

遲疑地輕握住他的手腕,程深喪氣地垂下眼,自暴自棄地放松了身體。感覺到他的妥協,唐曜靈偷偷地笑起來,眼裏狡黠又得意的,但又藏著點兒難受。他垂下眼簾,把臉往心上人胸口裏埋一下,甕聲甕氣地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可幼稚了。”

小小的氣息拂在胸口上,癢癢的,好像刮在心口一般。程深撇開臉,啞聲揶揄:“你也就十九歲,能有多成熟。”

“那我是不是……一輩子都趕不上你了?”擡起臉來,唐曜靈尖尖的下巴戳在他胸肌上,眼睛淚盈盈的,又要哭了。這時的他看上去就像一個哀傷的小妖怪,明明妖異惑人,誘惑而危險,卻又讓人好心痛,好憐惜。

“我一出生,你就二十四了,你還喜歡我爸爸……我長大一歲,你也變老一歲,我跳級,我努力攢學分,想早點畢業來找你,可你還是比我大這麽多。如果你沒有那樣標記我,現在你是不是連看都不會看我一眼?會不會覺得我就跟個神經病一樣,這些亂七八糟的手段,都是在你面前耍猴戲呢?”

控制不住地看著他,看著他淚光盈盈的眼睛,理智告訴程深,不能再看了,轉過臉去!可身體卻違背了意志,與他長久地四目相對。心裏跳得很快,身上的肌肉莫名酸痛,好像被什麽突然分泌出來的激素影響了——那種感覺有些陌生,但又很熟悉,就好像久違重逢,此時此刻終於又再見到。

幹啞地張張嘴,程深張口結舌的,想說些什麽來安慰他,卻始終吐不出話語。唐曜靈癡癡地看著他,一直看著,但終究沒等到他的回答。落寞地垂下眼,他緩緩地蹭蹭腦袋,伏在心上人身上不動了。程深心裏糾結,頭疼地掙紮半天,最後伸手撫上他柔軟的短發,妥協而苦澀地道:“你也清楚我這麽老了,為什麽又要纏著我?”

“……有什麽辦法,我就是喜歡你呀。”

“你也喜歡過人,你應該知道的。爸爸那時候跟你還是兄弟呢,你不也想方設法地爭取過?嚴格說起來,我們之間的年齡差算什麽,根本不值一提好不好……”說到這兒,唐曜靈好像精神一些了,又擡起頭望他,眼神裏透出了堅定的神色:“你看,我們門當戶對,知根知底,各方面也都很匹配。你有才華,我有眼光,你執拗,那我順著你,你脾氣不好,可我很會哄人,你不愛交際,但我能說會道,你總把事兒憋在心裏,可我很懂察言觀色,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我會開導你,讓你不生氣……就這樣,你還敢說我倆不匹配?”

睜著眼怔怔地望他,程深定在那兒,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他有點兒理解不了那一大段亂七八糟的,那一大段,類似於“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一類的話——唐曜靈好像是在罵他?他執拗,脾氣差,冷酷,不善言辭,這些深植於他身上,根深蒂固的缺陷,那小混賬幾乎是一個不落地數過一遍,然後又提出了解決辦法。這讓他幾乎相信了那句鬼話——一物降一物,鹵水點豆腐。

這個十九歲的Omega小混賬。

程深想到了二十年前,陳潛在電梯裏狠狠地罵他,你腦子是不是有毛病?

你到底知不知道喜歡一個人該怎樣做?

你媽究竟教了你什麽?

這二十二年間,我們說過的話有沒有超過五十句,有沒有?!

……這些話像一把刀,深深紮在他心裏,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直到與血肉牢牢長在一起。他幾乎深信不疑了——所有的問題都是出在他身上,他的壞脾氣,他的怪腦筋,他的父母,他受到的教育,他缺失的那樣很重要的東西——這樣的人,無論如何都得不到一個愛人,他也許只適合孤獨終老,再也不奢求什麽愛情。

而此時此刻,有一個人說,他有解決的辦法,這些缺點在他面前都能迎刃而解,都是小事情。

“你一條道走到黑,但我才是你的正道兒。”唐曜靈說。

“你笨得很,智商不低,情商卻不高。你這個脾氣,對上我爸爸當年,怎麽可能會有好結果?一個不會談戀愛,另一個也不會談戀愛……我聽了都怪著急,你這傻老虎……”說著,他伸出包裹著繃帶的手,輕輕地戳了程深的臉一下,眼裏透著埋怨與心疼:“不合適還要硬磕,也不覺得難受的……你這樣的人,就得找一個會談戀愛的,懂麽?就比如說我,知不知道?”

窗外頭,雨聲依舊轟鳴,不時劃過的閃電將對視的兩人照得分明,黑沈的眼眸之間,透著一股異樣的靜謐。唐曜靈頭發有些亂了,蹭得蓬蓬的,像一只亂毛小動物,但眼神卻極真摯,就像看一件珍寶般看著他。程深沈沈地呼吸著,胸膛起伏得越來越劇烈,喉頭甚至有些緊繃……他不知道,這個小東西居然給他起了個昵稱——傻老虎?這是什麽怪異的外號……明明覺得他是老虎,可為什麽又說他傻?

耽擱了這二十年,他真的傻麽?

撫在Omega腦袋上的手不禁用了力,緩緩摩挲著他柔軟的頭發,程深輕吸一口氣,開口揶揄他,可語氣之中帶著自己都能聽出來的顫抖:“合適了又怎麽樣,我還不是大你二十四歲?等你再長大一些,我也徹底老了……你怎麽可能不嫌我?”

雙眼盈盈地望著他,唐曜靈靜靜地從他微蹙的眉毛,看到他緊抿的薄唇,又伸手撫上他堅毅的下巴。輕撫一會兒,戀戀不舍地收回手指,年輕的Omega突然間笑了起來,笑得好寵溺好溫柔,還湊過去在自家Alpha鼻尖上蹭了一下:“那你更要好好鍛煉,好好保養……不然我生病啦,就沒人照顧我了,好可憐的!”

被他故意裝出來的委屈神態逗得彎起了唇,程深輕咳一聲,掩飾地扭過臉,眼睛快速地眨動了一陣。然而,當他再看回來時,他發現,唐曜靈還是那麽寵溺地看著自己,那雙大而明亮的眼,此時好像一湖溫柔的春水般,柔軟而寬大。

然後,他閉上眼,朝自己靠了過來。

柔軟的嘴唇,溫熱而嬌嫩的觸感,就像玫瑰的花瓣,又像棉花糖,美好得令人窒息。期待中接吻的感覺好像就是這樣,想觸碰,卻又更想憐惜;想呵護,卻又更想深入。血流在奔湧,但唇舌卻拘謹萬分,怕自己一個沖動唐突了對方,但又怕猶豫不決令美好逝去。程深僵硬著身子,幾乎無法呼吸了……大手緊緊握住唐曜靈的手腕,他完全是無意識的,條件反射性的。他很緊張,他有點怕——怕什麽?怕很多,怕所有的事情,一切事情。

……好不容易有一個人願意接納自己。

雷聲驟響,雨幕轟鳴,黑暗中的兩人僵持著,小心翼翼地嘗試著,試圖接觸對方多一點,再親近一點。年輕的Omega伸手摟住了Alpha的脖子,輕柔地壓上去,緩緩用溫柔的攻勢化解他的拘謹與克制,安撫他,鼓勵他,馴服他。

當程深張開唇,舌頭妥協地纏上來時,唐曜靈閉著眼,甜蜜地笑了起來。

他知道,這只老虎被他馴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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