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程潛猜測的一樣，自上次超市一事過後，程深就陷入了焦灼的懊惱之中。他一向冷漠自傲，卻從未料到自己會有那麽失控的一面，一時間只要想起程潛就會感到丟臉，恨不得將那晚的記憶盡數抹去。

他脾氣本就不好，現下心裏暴躁，更是說不出什麽好話。程家近日來氣氛緊張，因為害怕姜西娜把家裏醜事說出去的關系，程餘遠已經把她禁足一個月了。姜西娜發火了好幾次，但程餘遠一反常態，絲毫不讓步，她又轉向程深，希望兒子能給自己求情。結果，正好撞在槍口上，被程深狠厲地罵了一通。

程勻進門時，姜西娜正在哭。見了這個繼子，她一時間也顧不上罵他白眼狼什麽的，跺著腳就嚷嚷開了：“程勻！你回來了就去勸勸你爸，他老把我關著算什麽事！我又不是他養的狗！”

聽見喊聲，程深在二樓頓了一下，隨即轉身又下來。程勻站在門口，面色平靜，也不往裏走，只把一串鑰匙放在墻邊的鞋櫃上：“阿姨，我以後估計都不會再來了。你轉告我爸，我給遠程做了這麽多年白工，也抵得上他撫養我花的錢了。他的財產、商鋪，我一概不要，就讓他當做沒我這個兒子吧。”說完，他微微一鞠躬，轉身走了。姜西娜聽得怔住，好一會兒才急急地站起身：“哎，程勻！你這是幹嘛呀……”

程深也趕緊追過去，跑到玄關邊換鞋。姜西娜急慌慌地拍他手臂：“你快把你大哥叫回來，遠程那麽多事等他去處理呢，哪兒能就這麽走了！”程深懶得理她，打開門飛快地沖了出去。

以前程勻出行，開的是程家的一輛大眾。如今他離了家，什麽都沒要，剛剛估計是打車過來的。在院子裏頭追到他，程深急切地攔到他身前，眼底透著些許異樣的期盼：“你……要跟程餘遠斷絕關系了？那以後你打算怎麽辦？”

程勻有些意外地看著這同父異母的弟弟，態度依舊相當平和：“也算不上斷絕關系吧，只不過不打算再耗了，反正，他們也不指望我什麽。”

“你這決定，是和程潛有關嗎？”在那件事爆出來後，程勻的情緒似乎一直不大穩定，如果……

“也有點兒關系吧。”自嘲地笑著低下頭，程勻承認了：“之前，還是阿潛跟我說……實在不行，就脫離這個家。我一開始下不了決心，但見他走了，我也有點兒按捺不住了。”

得到肯定的答案，程深眼中一時精光大盛，好像抓到救命稻草似的：“我知道程潛現在在哪兒，你要去看看他麽？”

“你知道——？”詫異地擡眼看他，程勻見他表情古怪，眼神迫切，腦中一下子有些狐疑了。他一直以為這個三弟對程潛沒有好感，但他現在的表現好像又十分在乎……聯系這兩人之間並無血緣的關系，程勻驚愕的擰起眉，有些不大敢相信自己的猜測。程深直直地望著他，嗓音低啞，語氣聽起來有些煩躁：“他不接受我……忌諱程餘遠和姜西娜，現在也不願見我。你要是沒事，就去看看他，順便……松動一下他的態度。”

……順便？程勻聽了，不語，只不過心裏淺淺地起了些好笑的情緒。程家的這幾個人，說話總是這樣理所應當的輕松語氣，而他直到最近才聽出些不爽。季雪寒說得對，與其繼續受他們剝削，不如幹脆點兒，盡早抽身去做自己的事。嘴角涼涼地勾起來，程勻淡笑一下，看他一眼，轉過身往外走。

“待會兒你發地址給我，我明天去。至於他的態度……我盡量吧。”

最近兩天，程潛覺得自己似乎胖了些。

他一米七九，因為瘦，而且腿長，所以顯得比實際身高更高一點。以前他的體重……不大記得了，好像是五十八九公斤這樣，剛剛稱了一下，變成六十三公斤了。

“才八斤肉，這算什麽長胖！”盯著體重計上的數字，酈予初不禁惱火地嚷了起來：“每天都跟著我們一起好吃好喝，怎麽我胖了十二斤，你才胖八斤！你吃得還比我多一倍呢！”

“那我運動量大嘛……”走下來穿好拖鞋，程潛縮頭縮腦地跑回屋裏換衣服。酈予初不依不饒地追著進去：“哦，你諷刺我吃了睡睡了吃是不是？！膽子大了哈你，想上天了啊！”撲上去撓他癢癢，程潛一邊扣扣子一邊四處躲閃：“別鬧了別鬧了，我還得去上班呢！”

“上班？！”酈予初停下來，眼睛一瞪：“不是說今天休息？怎麽下午了又去啊！”

“剛經理打電話來，說貨架空了，叫趕緊去，算一天的工錢呢。”穿好了衣服，程潛又戴上帽子圍好圍巾，臉上笑瞇瞇的：“就一會兒，回來我給你買個冰淇淋。”

聽到說冰淇淋，酈予初這才鼓著眼睛放過他：“……早點回啊。”

“好好好，回來給大小姐做飯吃~”

現在程潛哄人的功力那是突飛猛進，好像一瞬間從以前那個木訥少言的悶頭楞子變成了花言巧語的機靈鬼。酈爸爸都說，咱們家這小祖宗可叫你給哄舒服了，哎呀你個程小潛，真是知道疼人。但只有程潛自己才明白，他這是被酈予初給粘熟了——若非她這麽主動，自己估計一輩子都達不到這種程度。

如今的生活狀態，程潛覺得非常好。有好朋友，有親和的長輩，而沒有太多煩心事。雖然現在他只是打零工，還沒有相對穩定的收入，但好歹心裏沒那麽忐忑了……船到橋頭自然直自然直，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

到了超市，照例是先換上員工背心，再到倉庫搬了貨，用拖車拖著去上架。在超市裏，他很少跟那些中年員工說話，因為確實說不來，平時都自己做自己的。少了閑聊，動作相對也快很多，倒是件好事。

上貨的時候，手腳忙著，腦袋裏相對是放空的。每到這種時候，他常常是想些無足輕重的事，比如……今晚吃什麽，明天吃什麽，需要提前告訴酈叔叔買哪些食材；沈重些的，就想年後應該找個什麽工作，下學期如何規劃用錢，好攢出大四的學費。腦子裏塞著這些事，把某個人的身影擠得小小的，藏在角落裏，不願看他一眼。

想了也沒用的，是不是？

自嘲地笑笑，程潛擡起頭，把三桶奶粉放到架子上，又準備彎腰再拿幾桶時，視線不經意地看到了身前……停著一雙腳。那雙酷炫的跑鞋，看上去有些眼熟。

擡起頭，一個俊美而親和的Alpha站在眼前，正小心翼翼地看他。

“程潛……”對方語調弱弱的，好像很可憐一般。面對他，程潛實在沒法擺出那時的冷臉，用那種無情的態度對待他。

“唐喻。”直起身子，程潛望著這可憐巴巴的唐小魚兒，嘴角輕輕地勾了一下。唐二少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兩手插在衣兜裏，用力擠著，那麽高大個人，楞是拗出了一副小雞仔的模樣：“你，你……可以把我從黑名單裏放出來嗎？”

“這……”沒想到他會說出一句這麽可憐的話，程潛臉上一囧，一時間有些懊惱。那時候他就是腦袋一熱，把跟唐覲有關的人全都拉黑了，後來也不是沒後悔過。現在被唐喻這麽直接地說出來，程潛簡直想找個地縫鉆下去。

“不好意思啊，把你拉黑名單了……不過，我、我也是沒辦法。如果不讓你哥死心，再浪費他的精力和時間，那樣太不好，所以，就把你們都拉黑了。”偏著頭說得支支吾吾的，既不能讓他知道自己其實是撒謊，同時又不能太傷害他的感情，程潛緊張得額角都要出冷汗了。唐喻站在那兒，可憐巴巴地歪著頭，聲音依舊那般可憐：“你不喜歡我哥，難道也不喜歡我嗎？”

被他問得一噎，程潛尷尬地垂著頭，沒有答話。唐喻把腦袋又換了個方向歪著，小心翼翼地湊近一點：“我就是想找你玩兒……你這樣，我就少一個朋友了。我之前還想著，你以後要嫁進了我們家，我就可以天天跟你踢球……”

“唐喻，”嘆息著打斷他的話，程潛擡起頭望著他，臉上露出了一絲苦笑：“踢球的話，誰都可以的，你可以找你的隊友，並不非得是我。”被家人疼愛著長大的Alpha，一直到這個年紀都還能從他的眼角眉梢裏找出殘留的純真。雖然不忍，但程潛卻不得不戳穿他笨拙的挽留謊言：“你哥跟我說過，你玩性重，喜歡新鮮，交了新朋友，就容易冷落老朋友。所以，我是不是繼續當你的朋友，其實也沒那麽重要，對不對？”

“沒……沒有！”唐喻一聽，自然是急吼吼地否認。程潛也不急，淡淡一笑，搖搖頭，不緊不慢地繼續上貨：“……唐喻，我現在是Omega，你最怕Omega了，不是麽？而且我現在還有你哥的標記，以後我跟你出去，別人有可能懷疑你是我的Alpha，那樣你也不怕？”

“我……”下意識地犯了難，唐小弟撇開眼擰著眉，心裏有些猶豫了。這時，程潛正好上完了貨，就抱著紙箱子立在那兒，平靜地看著這未滿二十的年輕Alpha：“我跟你哥是沒可能了……以後，你還是不要再來了，沒用的。等你哥哥有了新戀人，到時候你再看看，還想不想跟我一起玩。如果想，那咱們就再聯系。”

“那現在呢……？”見他轉身要走，唐喻忍不住追了一步，可憐兮兮詢問出聲。程潛回頭望他，臉上笑得很平靜：“就這樣嘍。我這邊事情很多，你肯定也有其他朋友的，找他們玩兒去吧。”

說完，他便擺擺手，抱著箱子轉身進了員工通道。

傍晚五點，在超市忙完了，程潛順手買了桶冰淇淋拎著回去。如今天冷，也不怕冰淇淋融化，他就慢悠悠地沿著街邊走。

回想下午時候發生的事，程潛心裏想著，這唐小魚兒，一段時間不見，還是這般傻乎乎的……他這次來，估計受了唐覲指使的吧？那人不敢親自來，是因為自己當時那些話說得太絕情，讓他害怕了麽？看來，這世家子弟，也不是個個都自信心爆棚的嘛。

不著邊際地胡亂想著，程潛嘴邊掛著的虛無縹緲的淺笑，漸漸沒了影子。唐覲從來就不是那些自負的富幾代，他心思溫柔，感情細膩，與程深宋世明那樣肆意妄為的人根本不一樣。想當初，他連一個吻都不敢深入，就怕自己抗拒反感，平日裏的接觸也都小心細致，就像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一般。跟自己說話時，聲音都是輕輕的，好像是在說悄悄話，怕驚擾到任何一絲不確定的情緒。

越想越恍惚，越想越不由自主，快要走到學校門口時，程潛站在人行道一頭，腳步停了下來。他突然覺得自己還是喜歡唐覲的……就算不是喜歡他，也是喜歡那時候的相處。眼中怔怔地看著穿行的車流，程潛傻立在那兒，直到一聲呼喚將他驚醒：“阿潛——”

猛地清醒過來，街對面學校門口那兒，程勻穿著休閑的羽絨衣，裹得像個包子似的在沖他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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