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程潛，唐覲原本倚靠在車邊，這時立即站直身子，臉上露出一個松了一口氣的關切笑容，快步向他走來：“……程潛！”

這時候夜色已經很濃了，他看見程潛站在路燈下頭，光線從他背後投過來，照不到他的臉。程潛本來慢慢走著，看見他，腳步便停下了。唐覲心裏本來就有憂慮，此時見他這般，便立即感覺到不對勁——這種感覺不是說程潛心情不好，又或者被誰恐嚇威脅了，而是他整個氣場都不對，非常低落，非常消沈，好像剛剛從地獄裏走出來一般。

“唐覲，”他說，聲音平平的，帶著一點兒嘶啞，和異樣的冷淡：“我有事跟你說。”

“嗯，我知道。”不知為何，唐覲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隔著三米的距離看著他。在這兒勉強能看清他臉，臉上很平淡，沒有任何表情。他斜背著書包，就像剛剛上完課那樣，不帶任何情緒地說：“我前幾天去了醫院——”

“嗯，”見他這樣，唐覲心裏莫名地有些慌了，但還努力維持著鎮定，耐心地聽他說話。但程潛不知為何停頓住了，他眼神痛苦地一閃，用力抿緊唇，垂下視線，好像哽住了那般。唐覲不由一急，腳下往前一步，緩聲問出自己的猜想：“你是不是……懷孕了？”

程潛身形僵住一瞬，眼簾倏地擡起來，裏頭情緒晦暗不明，回答得十分不甘願：“……嗯。”

得到他肯定的答案，那一刻，唐覲心頭一緊，一股暢快的酥麻感如電流般躥遍全身，就好像……那晚將發情的程潛用力湧入懷中那般。極度慶幸的幸福感覺，期待已久的事情成了真，心頭高興得有些飄飄然了。之前在飛機上，他就想程潛會不會是懷孕了？如果真是那樣，那寶寶……腦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個粉嫩嬰兒的乖巧模樣，唐覲當時就激動得難以自制，差點兒就想打電話給李越提個醒兒了。現在猜想成真，他不由恍惚地笑了出來，眼中充滿了激動的愛意，伸出手走上前，想將程潛擁入懷中……但程潛卻抗拒地僵著臉後退一步，躲開了他的動作。

“……唐覲，我要跟你說的事不是這個。我想清楚了，我還是不跟你一起了，你另外找人吧。”

他說得平靜，就好像是公事之間分組合作一樣。唐覲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一會兒慢慢地收回來，喜悅的臉色被生生扼住，變作沈緩的艱澀：“——為什麽？”

“我沒辦法不在意，唐覲，你說的那些……我做不到。”直直看著他壓抑著疑惑的漂亮雙眼，程潛一字一頓地說著，臉上沒有表情，心中卻痛如刀割。好像有一只手用力攥著他的心臟，狠狠擰動手指，那痛感幾乎逼得他滲出了冷汗，卻又讓他分外清醒，清醒得殘忍：“我一直想，如果你是個普通人就好了，那樣我能安心些，但你……你不是，你是唐覲，所以，我們還是算了吧。”

話音落下，昏暗中，兩人之間一時寂靜得可怖。唐覲緊緊地盯著他，想從他眼裏看出一絲不確定，又或者是逃避的情緒，但偏偏程潛不閃躲，眼神就那樣直直地迎過來，看上去就像另外一個人，只是披了張程潛的皮而已。唐覲咽一下喉頭，有些艱澀地笑笑，故作輕松地道：“程潛，你這是在暗示我放棄家庭麽？”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麽意思，”戳破他裝傻的舉動，程潛緊咬著牙關，嘴唇忍不住癟了一下：“我很懦弱的，你應該也清楚，那些閑言碎語……你可以不在意，但是我會一直記在心裏。如果跟你在一起，那就意味著，我這輩子都會遭人非議……那樣我受不了的。”

“而且……唐覲，我回想了一下，我們之間，確實也太莫名其妙了。”

說到這兒，程潛有些緊張地咬一下唇，腳下站直了些，腰背也僵硬了起來：“我好像……不是那麽喜歡你的，從一開始就是。如果不是那次意外，你在我心裏，應該一直就是‘唐喻的哥哥’這個身份，一個不那麽熟悉的朋友罷了。而在那之後，我也是被你繞住了——不過是標記而已，我還可以去戒斷的，不一定非得跟你在一起。而且，即使到了現在，我對你的感覺，也……不是心動。實在要說的話，應該只是……感動吧。”

聲音逐漸變得艱澀，程潛終於將視線撇開了一瞬，但立即又移回來，緊盯著眼前這個俊美又溫柔的Alpha。他肯定要被自己傷到了，他估計有點難受——身前的唐覲已經沒了平常那從容溫和的表情，一向柔和的臉部線條僵直了起來。但現在他不能打住，他還得繼續說：“想必你也清楚，我在家裏，一直都是沒什麽人關心的。突然有人對我溫柔，我肯定扛不住。唐覲，你很好，很優秀，很會關心人，但是……我對你確實沒有心動的感覺。雖然不得不承認，被人呵護的感覺真的很好……可是前幾天，我發現自己懷孕了之後，我突然覺得……我、我心裏很抗拒，我不想要這個小孩。我對你沒有感覺的，所以……很怪異，你知道麽？很怪……我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吧，唐覲，我們還沒有真正開始，就此打住吧。我不喜歡你，也不想昧著良心繼續糾纏你——為了這點兒關心，還要遭受別人的非議，也太不劃算了不是？所以，就這樣吧。跟你荷爾蒙相配的也一定不止我一個，你會再找到別人的。”

唐覲怔怔地看著他，眼睛艱難地眨動兩下，嘴唇張了張，低啞地道：“那……寶寶怎麽辦？”你是不是，已經打掉他了？

“我打掉了，今天去的。我不喜歡你，我們不合適，他也不應該出現的……唐覲，抱歉，浪費你一個多月的時間。就這樣吧，橋歸橋路歸路，做回普通朋友好了。”說到現在，程潛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了，就只機械地順著昨晚想好的思路一句一句的往外擠。他現在，滿眼都是唐覲無措又壓抑的表情……那麽出挑的Alpha，穿著風衣西服站在那裏，被自己說的話傷得垂下眼簾，眼底都是難以置信的茫然。程潛不知道他是痛心於寶寶，還是因為自己說不喜歡他而難受，又或者兩者皆有……但是，傷害了他，程潛努力忍著情緒，只怕自己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我……我先回去了，還要畫圖。你也回去吧，小心開車。”說完，程潛倉促地低下頭，吸吸鼻子，快步往樓梯口走去。唐覲站在那兒，突然道：“……你現在心情不好，說的話我不會信的。”

他聲音嘶啞，好像呼吸不順暢似的，只是努力擠出話語，在難受之中盡量挽回這分崩離析的局面：“你剛剛墮胎，先回去好好休息，穿多些，不要受涼……吃點兒滋補的東西。過兩天，我再來找你。”

“程潛，我不會信的。”他說。他聲音中帶著一絲苦澀，不知是說給程潛聽，還是在努力催眠自己：“你太容易被情緒左右了，做出這樣的決定根本沒有經過認真考慮……程潛，今天你的話，我一個字都不會信。”

站在樓梯口，程潛背對著他，用力抿著唇，竭力控制住鼻音，壓抑地說出一句：“……隨便你。”隨即頭也不回地上了樓。

樓下面，唐覲在那兒站了七八分鐘。直到手腳變得冰涼，他才慢慢轉過身，打開車門坐進去。又過了半個多小時，昏暗的路燈下，黑色的車子慢慢發動，終於無聲地離開了。

立在窗簾後面，程潛咬著唇，這時候才頹然坐下，撐著額頭無聲地嗚咽了出來。

失魂落魄地開著車，唐覲渾渾噩噩的，一路上闖了三個紅燈都不知道。手機一直震動，他也沒聽見。往常從九安街回家要四十分鐘，今天他半個小時就開到了家裏。在宅子門口停了車走下來，唐覲直著眼睛定在臺階前，心裏對自己喃喃地說……先鎮定下來，沒事，先鎮定。他還記得裏頭有家人等著，那一路上的電話應該是李越打的，如果這個樣子走進去，他們肯定要擔心……

在外頭平靜了一分多鐘，唐覲努力控制著情緒，僵著臉開了門。在玄關脫了鞋，他走進客廳裏，迎面就見李越從餐廳那邊走過來，手裏拿著手機，一臉關切地看著他：“阿覲，你怎麽了，怎們突然回來了，電話也不接？”

客廳裏，唐闖和嬸嬸尹慧文坐在沙發上，都扭頭疑惑地看著他。牙關不禁緊咬一下，唐覲看著他們，沈吟兩秒，隨即艱澀地扯出了一個微笑，啞聲道：“沒事，就突然間想回來了……沒什麽。”

聽了他的話，三人卻依舊看著他，甚至擔憂地擰起了眉。李越仔細打量他一番，伸出手把他拽到沙發邊坐下，認真地看著他，輕聲問：“究竟怎麽了，不能跟我們說麽？”

直直地坐在那兒，唐覲繃著臉，僵持了幾秒，終於忍不住疲憊地緊閉上眼睛，躬下身子，伸手捂住了臉龐。心中的難受傾巢而出，幾乎將全身的力氣都抽走了，他窒息般深吸一口氣，手指揉著疼痛的眉心，難以接受地道：“程潛他……把我們的寶寶打掉了。他不喜歡我，所以也接受不了寶寶……他覺得很怪。”

懷上了我的寶寶，他覺得很怪。

最傷他的事實莫過於這個。對於孩子，唐覲一直有著一種很期待的心情，尤其是跟自己喜歡之人的。兩情相悅之人孕育出可愛的寶寶，這是人生中最幸福的事。在飛機上，他其實已經想了很多——也許程潛懷孕了，覺得無措、覺得慌亂，不知如何是好，不要緊，自己可以好好安撫，可以安慰他，讓他平靜下來，然後再慢慢說服他。任何擔憂、任何難題他都可以去搞定，不需要等了，也不能等了——他可以給程潛辦休學，可以恩威並施地教訓一下他的貪婪父母。還要給程潛補身子，把他接回來，讓他在家裏安心養胎……還要，要好好工作，給寶寶賺奶粉錢，給他一個無憂無慮的環境，要樹立好父親的榜樣……這所有的一切他都想了，他甚至想好了讓寶寶上哪個高中。但卻他沒想到，程潛竟是這個反應。

無法接受、覺得怪異，不是兩情相悅——所有的後續都成了空，因為事情的前提就不對。

你很好，很會關心人……原來，他只是感動於自己的關心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