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吃過午飯已是下午一點四十。程潛看了看時間，還有兩個鐘頭才上課，就準備道別楊老他們，回家午睡。唐喻也困，此時窩在沙發上打呵欠，說：“……你就在楊爺爺這裏睡嘛，我記得有客房的。”

陳叔也說：“回去一趟還麻煩，你直接在這兒休息吧。”

楊老更是直接：“你要休息啊？來來我幫你收拾鋪蓋。”程潛被他們仨你一句我一句，勸得說不出話，只得認命地跟著楊老一起去收拾床鋪。

從衣櫃裏拿出厚厚的棉被和褥子，楊老那動作還挺利索。程潛看得心驚，趕緊上去幫著扶住，兩人一起把被褥在床上攤開。楊老嘆口氣，說：“這房間啊，好久沒來人啦。今兒把床鋪上，什麽時候你來做中飯，順便就在這兒睡個午覺吧，也陪陪我這個老人家。”

聽他說得有些心酸，程潛自然是滿口答應：“嗯，好。”

鋪好床，楊老笑瞇瞇地擺擺手，轉身出去了，還體貼地給他關上了門。程潛本來還說跟他們一起坐會兒，現在也只得老老實實地脫下外衣，準備睡覺。突然，門上響起一陣抓撓聲，還伴著不滿的“喵喵”叫。程潛過去開門，小白就悄無聲息地溜了進來，兩個眼睛圓鼓鼓地盯著他。

“你要跟我一起睡麽？”蹲下身把貓兒抱起來，小白卻不大高興，兀自一蹬，跳到了床上。程潛笑笑，脫了襪子鉆進被窩裏，歪著腦袋躺好。小白瞅著他，一會兒湊過來嗅嗅，聞聞頭發聞聞耳朵，不高興地：“喵嗚——”了一聲。程潛半瞇著眼睛看看它，見它盤著身子在床頭躺了下來，他也就笑笑，在溫暖的被窩裏逐漸睡去了。

門外頭，唐喻橫在沙發上迷迷糊糊的，突然間一個電話打過來，把他嚇了個好歹。手忙腳亂地接起來，是他哥唐覲。那聲音幹啞綿長的，顯然是精神不大好：“你不是說把程潛帶到楊老那兒去了麽，現在還在不在？”

“哥啊——”唐喻哭笑不得：“現在是兩點鐘，我在睡午覺哎！”

“到底在不在。”唐覲一句話冷酷無情地甩過來，壓根兒不管弟弟如何不滿。唐喻在心裏委屈地“哼”一聲，沒好氣地答：“在啦，在睡午覺，你要過來看麽。”那邊沈吟一下，說：“好。”

鼓著腮幫子掛了電話，唐喻摟著抱枕“嗚——”一聲，被氣得沒脾氣。陳叔在一旁玩兒手機，這時撇過眼看他，笑著說：“大少爺要過來？”

“嗯，過來偷看。”唐小弟把臉埋進抱枕裏，露出個眼睛好奇地瞅著陳叔：“叔，你知道他倆是怎麽……變成這樣的嗎？”

這個嘛——具體的當然不知道。陳叔搖搖頭，扭過臉繼續盯著手機，說：“好像是那次程潛來過之後，大少爺擔心那宋世明回去找他麻煩，就一直掛念著。那陣子還在辦公室住，說萬一出事，從家裏趕過去太慢了。後來你不是比賽去了嘛，應該就是那天晚上，程潛那兒出事了。大少爺趕過去，聞著荷爾蒙是對的，一時沒把持住，就標記了。”

“啊……”唐喻感嘆一聲，神情有些不安：“那，那程潛喜不喜歡我哥啊，我怎麽覺得他好像對我哥沒什麽想法。”

“所以大少爺正在追嘛。”這世上恰好兩情相悅的人多稀有，最常見的不過是你追我、我追你，哪兒能個個都那麽幸運？嘴角勾著，心裏卻是微微嘆口氣——想到自己，陳叔垂下眼簾，一時也沒了把弄手機的心思。

十多分鐘之後，唐覲就來了。唐小弟跑過去一開門，後面就露出另外哥哥神情郁郁的臉。想問一問嘛，轉念一想，又默默地住了嘴。

“程潛睡著了麽？”進了門，唐覲一邊脫外套一邊往客廳走。陳叔和楊老都扭頭望他，見他今兒難得穿得休閑了些，風衣一脫，裏頭白襯衫灰底紅鎖邊針織背心，乍一看跟個大學生似的。唐喻接過哥哥的衣服，小聲答：“應該吧，他在裏頭半個小時了。”

“我進去看看。”說著，唐覲悄聲大步走到客房門口，雙手攥著門鎖慢慢扭開，小心翼翼地推進去，客廳那三個也連帶著不敢出聲。無聲地走進房裏，又把門悄悄地關上……唐覲看見，他乖巧訥言的Omega，正好生蓋著深藍色的被子，睡得沈沈的。不過床頭的小白聽見了動靜，腦袋擡起來，半瞇著眼對他：“喵——”了一聲。唐覲無聲地“噓”一下，悄悄湊到床前，蹲下身看著程潛，眼神慢慢變得溫軟起來。

他的程潛……用了Beta激素之後，身上那股香甜的Omega氣息基本上都消散了，但自己標記在他身上的Alpha氣息卻難以掩蓋。嗅著他身上的味道，唐覲的心漸漸平靜下來，一股莫大的滿足感慢慢在胸腔中充盈。

說實話，唐覲並不想這樣頻繁地在程潛面前出現，怕他對自己產生忌憚、抗拒的心理。但他又實在忍不住——尤其是剛才在公司裏，羅伊人找過來要求與他覆合的情況下。

忍不住伸出手指，隔著一厘米的距離慢慢描摹程潛的五官輪廓，唐覲微蹙起眉，眼中流露出了些許煩擾。他的心裏早已沒有羅伊人的位置了——以前兩人的感情就不夠深刻，現在又何談覆合？但是……羅伊人的性子他是了解的，讓那樣驕傲的女人主動低下頭來，她心裏是做出了一番怎樣激烈的鬥爭。

“我改——”她在唐覲面前那樣說。她坐在皮椅裏，挺著直直的腰板，一雙畫了眼線的美目難堪而堅定。唐覲甚至看見她塗著蔻丹色指甲油的雙手緊緊抓著皮手包，在上面刮出了細細的指痕：“我以後不會那麽任性了，我會學著溫柔些，會關心你——我們，我們覆合好不好？我沒辦法……我用了這兩年多，想要另外找個人，可心裏一直忘不了你！唐覲，我們覆合吧，我會比以前溫柔了，好不好……”

“我想那天，我應該跟你說清楚了——現在我有了喜歡的人。”唐覲看著她，微蹙的眉眼裏顯露出一股不讚同的情緒，甚至還帶著淡淡的責備：“我在追求他，所以說……”不可能跟你覆合。羅伊人聽著，剛才眼眸裏的淚水幾乎是一瞬間收住了。她咬一下唇，眼中有些不甘，語氣卻依舊隱忍：“我們在一起快五年……”

“伊人，”忍不住打斷她的話，唐覲頭疼地擰了一把眉心，“我以為你是個理智的人。”

“我現在就很理智！”不禁大喊出聲，羅伊人喘息著，終於控制不住了：“唐覲，你到底想要什麽？你嫌我不夠溫柔，嫌我不夠體貼，這些我都可以改！你沒必要拿那種理由來拒絕我！”

“對，我沒必要拿那種理由來拒絕你——”唐覲長嘆一口氣，忍不住頭疼：“所以這不是理由，我沒想過你聽了這事情會如何，因為這與你無關——懂了麽？”

猛地站起身，唐覲緊抿著唇，雙目灼灼地看著她。他沈沈呼吸了一會兒，隨即又坐下，收回視線：“伊人，我不知道你最近怎麽了，怎麽會——跑來這裏，對我說這些話。這件事情早已經有結果了，兩年多以前我們就說清楚了，現在我也不想再多花心思更你重覆一遍。我等會兒還有事，請你離開，好麽？”

羅伊人聽了，用力瞪著眼睛，眼底含淚地看著他。她想在唐覲臉上找出某些隱晦的情緒，但她看見的只有平靜。這表情就像一記耳光一樣，狠狠打在羅伊人臉上。咬咬牙，她抓起手包，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辦公室。

……一直到現在，唐覲依舊不明白羅伊人此行為何，他覺得這要求提得毫無來由，甚至莫名其妙。而且她那樣盛氣淩人，又有誰會相信她說的，以後會溫柔體貼？難以理喻，唐覲心裏煩躁，自然就想到了程潛——可以說，他的小Omega就像鎮定劑一般，從以前開始，就一直讓他心情平靜。所以，趁著中午午休，他迫不及待地來到了這裏。

在被褥裏沈睡的大男生就像個乖順的小動物，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兒。他睫毛不長，但卻很濃密；眉毛不粗，卻斜飛入鬢，顯得有些冷漠。鼻梁窄而高，嘴唇淡而薄，明明可以當個小酷哥，卻偏偏生就一副笨拙而拘謹的性子。

——叫他怎麽不喜歡。

情不自禁地將手指伸過去一點，唐覲輕輕一碰，觸到了程潛溫暖的嘴唇。那晚的記憶裏，這張唇曾討好地在他下巴上啄吻，又或者與他深深地唇舌交纏。呵著一點點熱氣，舌頭木訥又努力，好滑好軟……癡迷的眼神中不自覺地帶上一絲欲望，唐覲灼灼地看著他，視線從他的嘴唇逡巡到鼻梁，再滑到眼眸……程潛那雙細長的眼，此時正不安地睜著。

“呃……”趕緊站起身，唐覲一瞬間收回蠢動的手，下意識地背到了身後。程潛抿抿唇，垂著眼簾手足無措地坐起身，露出身上的白色打底長袖T恤，囁嚅地低聲問：“你……怎麽來了？”

“嗯，聽小喻說你在這裏，就，過來看看。”臉上自嘲地笑一下，唐覲嘆一口氣，擡起眼看著他，道：“不好意思，我有點忘形了。”

“……沒事。”無措地靠在床頭，程潛心裏緊張又尷尬的，糾結得快要說不出話了。見他不安，唐覲便趕緊找了個話題：“你今天去上課了，課程沒落下吧？”

“還好，最主要的模型和設計課都沒講太多，不礙事。”搖搖頭，程潛掩飾地偏過臉，一下下撫摸起睡在一旁的小白來。唐覲註視著他別扭的動作，勾唇笑笑，低聲道：“那就好。”

說完，兩人之間又陷入尷尬的沈默，不知道該繼續聊些什麽了。突然，唐覲的手機響起來，在安靜的房間裏分外突兀。他趕緊接起來，聽見是季雪寒：“老大，你哪兒去啦，策劃部的人找你來了！”

“讓他們等等，我馬上回去。”快速地掛掉電話，唐覲看向程潛，只見他小心地看著自己，立刻又躲閃地垂下眼去。唐大少抿住唇角，心裏一下子有些覆雜，也說不出是苦澀還是愉悅。但要趕著回去了，他也顧不得在乎那麽多，低聲說一句：“公司有事，我先走了，你繼續午睡吧。”轉身便要往外走。程潛卻突然喊住他：“唐覲！”

略微驚訝地轉過身，唐覲看著滿臉欲言又止神色的程潛，忍不住輕聲道：“……怎麽了？”

“那、那個……我今晚上，要留在學校做模型，不回家吃飯了。”唐覲這幾日每天都來報道，程潛這句話的意思就是讓他今晚別來了。一腔期待瞬間變作失落，唐覲不禁松弛下緊繃的肩膀，臉上的笑容淺淡了一些：“知道了。”

“嗯，還有……”難以啟齒地磨蹭一會兒，程潛握緊拳頭，擰著眉艱難地道：“我現在做的設計，是俱樂部……然後，想問問，你能不能幫幫忙，幫我們聯系個地方，讓我們去、調研一下……？”

耐心地聽完他結結巴巴的話，唐覲嘴角邊慢慢露出兩個酒窩，心中只覺得又疼惜、又開心：“……好，我幫你聯系一下，今晚給你打電話。”

“嗯，謝謝。”誠懇地點點頭，程潛坐在被窩裏，抱歉地擡眼看著他，那表情，就像是個犯了錯誤的小狗一般。至此，唐覲再也忍不住了——他走上前彎下身，伸手撫上程潛的右臉頰，在他的唇上用力地啄了一下。

閃電般短促的親吻，發生得迅速，結束得也快。還沒等程潛反應過來，唐覲便彎著眼睛睨著他，臉頰上帶著倆酒窩笑笑地走了出去。見他關上了門，程潛傻坐了好幾秒，這才用力捂住嘴唇，猛地一下紮進被子裏，把小白都嚇得跳了起來。

這、這是怎麽回事啊……心悸地眨眨眼，程潛用力呼吸著，只覺得……肩膀都要泛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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