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早上沒有課，所以唐覲直接把程潛送回了九安街。

下車的時候，程潛坐在副駕駛上，低著頭躊躇了一下。唐覲看著他，低聲問：“怎麽了？”他抿緊唇，像做了什麽重大決定似的擡起頭來看著唐覲，小心翼翼地問：“我……我能請你幫我個忙麽？”

“什麽忙？”唐覲的嘴角勾起來，笑得有點驚奇。這程小潛會求他幫忙了，是個好現象。

“就是……”程潛支支吾吾的，好像很難啟齒：“我家裏面，估計不打算給我買Beta激素了。我這裏有點兒積蓄，能不能……請你找一下關系，幫我買幾支激素？”

“啊，這樣……”唐覲不自覺地挑高眉毛，尋思一會兒，又恢覆平靜的表情：“應該沒問題，不過你需要幾支呢？”

“幾支……”這話讓程潛為難了，因為他不知道激素的價格，所以也不清楚自己的積蓄能買多少。想了想，他低聲說：“我這兒有兩萬多，你看看，能買幾支就買幾支吧。”

看著他憂慮的眼神，唐覲沈默一會兒，點頭答應了下來：“好，我幫你找一下醫院那邊的人。等拿到了，我給你送過來。”聽他答應，程潛只覺得心頭一塊巨石放了下來。他籲一口氣，又搖搖頭，說：“不用了，你什麽時候拿到了，跟我說一聲，我去拿就好，不勞你跑一趟。不過……那個錢，我怎麽給你？是打進你卡裏，還是給現金？”

唐覲聽得臉上失笑，視線也無奈起來：“這話說得……好像咱們在進行不法交易似的。”

程潛一怔，被他這話逗得有點不好意思：“……好像就是不法交易啊。”

見他生澀地垂下眼簾，平日裏稍顯冷硬的五官此時顯得怯生生的，就連那薄薄的嘴唇也顯得那樣無措，唐覲看得入神，都忍不住想伸手去撫摸一番。程潛垂著頭思忖一會兒，突然擡頭道：“我還是直接拿錢給你吧，你在這兒等等我。”說著，他就打開車門跑了下去。唐覲還想叫住他呢，這家夥卻像只小獵豹一般，不一會兒就在樓道裏沒了影子。無法，他只能在車裏等著。不多時，程潛跑了下來，微喘著氣把一張銀行卡遞給他：“密碼是000720，裏面有兩萬三左右。”

唐覲神情微妙地接過，擡眼問：“……你是七月二十號生日？”

“呃，是。”被他這麽一問，程潛的表情也微妙起來。唐覲收下他的銀行卡，嘴邊笑一下，道：“好，等我把激素拿到了就打電話給你。”

“嗯。”看著他發動車子準備離開，程潛傻站在一邊，好一會兒才想起來，匆匆補了句：“路上小心。”

唐覲一頓，臉上隨即露出微妙的笑意，沖他點點頭，車子隨即駛出了九安街。

回到出租屋裏，程潛緊繃了一個早上的心神才徹底放松下來。他虛軟地躺到沙發上，怔怔地看著被水洇了些許黴斑的天花板，心裏一片茫然。

經過昨天晚上的事情，程潛覺得他與姜西娜之間那岌岌可危的關系已經徹底崩塌。他不再想應該如何逃避、又或者如何討好他，他現在所求的，只是不再靠近那人一步。至於其他的……父親，又或者大哥，也已經沒有指望了。而程深……

想到那時候緊繃著下頜沖進來解救他的程深，程潛擰起眉，有些不明白了。他曾以為程深是程家裏除了姜西娜之外最討厭他的人，可結果……他卻救了自己。他為什麽要這麽做，他怎麽知道那時發生的事情，是姜西娜告訴了他，他覺得良心不安麽？不對……當年自己第一次發情，他就能在教室外頭冷眼看著自己被宋世明初步標記，沒理由到了現在反而想起兄弟情義來。想來想去得不到答案，程潛用衣服蒙住臉，幹脆不去深究了。

反正，想出了答案也無濟於事，他與程家那邊……已經沒什麽感情可言了。

到了辦公室，唐覲一邊婆娑著手裏的銀行卡，一邊不緊不慢地坐下來把電腦打開。

秘書季雪寒已經來了，見了他，立即抱著一沓東西走過來，開始給他匯報今天要做的事情。唐覲聽得有些心煩，不禁擰起眉頭，心裏隱隱起了些排斥的情緒。他急著看鄭毅給他發的那視頻，季雪寒說的話，他根本沒聽進去多少。忍不住伸手砍斷她的話頭，唐覲蹙著眉道：“你先等等，我有件重要的事要做，你待會兒再過來。”

“哦……”默默地退回去，季雪寒忍不住探頭探腦，但也只看得見唐覲嚴肅的表情。

視頻打開了，唐覲忍不住把身子往前欺一點，仔細地盯著那略顯昏暗的畫面，不想漏過任何細節。他看見姜西娜帶著程潛走進了房間裏，隨即廊子兩端各包抄過來一個壯漢，藏在門口，一會兒猛地搶了進去。唐覲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又過了半晌，姜西娜帶著那兩人走了出來，還反鎖了門。走之前，她輕巧地敲了兩下隔壁房間的門，將鑰匙從門縫底下塞進去，隨即一扭一擺地離去。不多時，宋世明從那間房裏走了出來。

果然是這兩人……想到姜西娜這般針對程潛，唐覲緊攥著手，神情愈發陰沈。他看見宋世明用鑰匙開不了門，還囂張地把門踹開了，大搖大擺地走進去，根本就是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但他走進去沒多久，就急急忙忙地抓著個電話跑了出來，一邊窩火地比劃一邊往廊子另一頭走。隨即，一個人影從電梯廳裏露出身形，在確定宋世明跑遠之後，悄無聲息地走進了門戶大敞的房間。

……那是程深。

居然是程深？唐覲猜測過，也許是程勻前來救了程潛，畢竟他是程家唯一一個對程潛還有著些許關心的人。但沒想到……居然是程家這個冷言少語的三少。聽說他跟程潛的關系並不好，可他為什麽會那麽巧地出現在那裏，又救了程潛呢？

心中疑惑，唐覲又忍不住上網查了一下程深的相關資料。官方資料上顯示他是七月二十三日的生辰，程潛是二十日，倒是沒有差錯。不過更多的信息就沒有了，頂多有一些與遠程相關的新聞。唐覲看著看著，一會兒又覺出些不對來——程潛與程深同歲，如今程潛還在上大學，這就意味著他應該休學了兩年左右。按照以前那次出車禍的時間，以及宋世明說的他被初步標記的時間……這兩件事似乎是撞到了一起。若說是因為這兩個而導致了心理問題，從而休學，應該是最有可能的。

想到程潛出了車禍，臉上留下那麽大一塊疤，之後又發情，被宋世明欺負，最後怕得都沒法上學，甚至開始厭惡自己的Omega身份……唐覲垂下眼簾，嘆一口氣，突然才明白了今早上李越說的那話的意義。

早上走出他房間之前，李越說，你要明白，程潛終究是程家的人。你若跟他在一起，程家一定會想辦法從中獲取便利。但你想想，你現在連一個唐家都撐不起，怎麽能再撐起一個程家？

這話雖然說得有失偏頗，畢竟程家這一代還有程勻程深二人，但並不是沒有道理。他現在，確實無法獨自撐起唐家……他心中始終有著一絲抗拒，抗拒這家族企業給他帶來的沈重負擔。而且重要的是，他缺少一個支撐，讓他對這事業、甚至對這生活，抱有一種積極的、如同使命一般的態度。

這樣的他，若只憑自己的能力，怎麽能救得了程潛？

關掉視頻，唐覲垂著眼簾思慮很久，最終是輕嘆一口氣，決定先不想這個事了。程潛還讓他幫買激素呢，得先給徐朗打個電話。想著，他猶豫一番，拿出手機撥通了號碼。

傍晚上完了課，程潛在學校食堂草草解決了晚飯，背著包慢吞吞地往回走。剛剛在教室的時候，他正聽酈予初他們談天說地，趙智寧突然從後面拍拍他肩膀，把他叫了出去。這人是要問他唐氏的事情，說你是不是跟唐喻熟悉著呢，讓他找人幫我問一問實習的那事妥了沒有。言語間一副理所應當的姿態，看得程潛心裏很是不舒服。他沈默一會，只說唐喻不管公司裏的事，轉身就走了。趙智寧在後頭咬牙切齒的，回教室之後還狠瞪了他一眼。

說實話，程潛還挺討厭這種人的，壓根就沒見過唐喻和唐覲，拿到人家電話就直接打過去。求人辦事也沒個好態度，頤氣指使的，好像是別人欠了他一般。正憤憤不平著，突然又想到，也許這樣的人才能在這個社會上混得更好，一時間情緒又低落下來，變得懨懨的了。

其實說到底，他這樣的人才招人煩吧。不會說話，不懂跟人交際，也不懂獻殷勤。好多同學都說他木訥得很，又不愛吭聲，陰陰沈沈的，也難怪當初他會被宋世明那般刁難……

想起以前的事，程潛抿緊唇，心中不禁又頹喪起來。他就這般低著頭慢吞吞地走著，逐漸回到了九安街。

夜色已經有些深了，家家戶戶都亮起了燈。程潛走到樓下，無意識地向上一望，見自家窗戶居然亮著！那瞬間心裏一凜，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宋世明，是不是他追來了。驚慌過後，才反應過來，有可能是程勻。他有這兒的鑰匙，以前也是直接進門的。

心裏不禁有些抗拒，程潛慢慢地走上樓去，在門口猶豫一會兒，最後還是硬著頭皮打開了門。

……然而門裏的人卻是程深。

高挑的、冷漠的Alpha，穿著西裝靜靜地立在客廳中央，用一種挑剔且不滿的眼神打量這狹小可憐的住所。程潛立在門口，一時間都感覺他才是這房子的擁有者，盡管可能有些嫌棄，但自己確實更像個無處下腳的客人。

視線又繞了一圈之後，程深涼涼地轉過頭盯住了他，目光不覆昨晚的強烈。程潛尷尬地站在那兒，都不知道該如何跟他打招呼——叫弟弟又不是，叫程深也不是，於是只得沈默。然而程深似乎也沒有跟他說話的意思，只是那樣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無法，程潛只得輕咳一聲，撇開臉：“那個……不應該是大哥來麽？”

聽他一開口就問程勻，程深收回視線，臉色透出些隱約的不滿：“他一時糊塗同意了我媽的提議，現在正愧疚呢，哪兒還有臉來見你。”說著，他拿出大門的鑰匙給程潛看了一眼，轉瞬間又收到了自己衣兜裏去：“以後你的生活費和激素都歸我管，有什麽事跟我說就好。”

“……”程潛無言地立在那兒，不知該如何回答他。見他不語，程深似乎也有些尷尬了。他垂下眼，暗自惱恨地“嘖”一聲，沈下聲音道：“這個月的激素我放在你床頭了，生活費也打進了卡裏，以後不夠就跟我說。”說完，他剛想走，站在門口的程潛卻下意識地擋了一下。程深一楞，擰起眉瞪他，程潛抿抿唇，攔在那兒低聲道：“那個激素……我不要了。”

“你不要了？”程深的聲音倏然刺耳起來，就好像是盛怒之下發出的質疑，稍有不慎就會發展成燎原大火。程潛努力睜著雙眼，直直地看著他，咬牙道：“我不要了，生活費……我也不要了，你們以後不用再給。”

甚至，以後也不用來找我，不用把我當程家的後輩。

聽出他的話外之意，程深抿緊唇，臉色竟微妙地變得和緩了一些。他沈默良久，視線思慮著撇向別處，啞聲道：“你要跟程家脫離關系，那也不是現在。你還要念書，這件事……等你畢業之後再說。”說完，他往前走一步，以為程潛會自動避讓開，讓他走出去。結果程潛在發楞，壓根沒動，兩人之間的距離就一下子縮短成了三十厘米。看見他近在咫尺的臉龐，程深一驚，趕緊往後退了幾步，怒道：“你還攔在這兒做什麽？！”

“……”沈默著移開一步，程潛垂下眼眸，沒有說話。程深緊抿著唇瞪他一眼，沈下臉就往外走。可就在他要走下樓梯的時候，程潛突然想起什麽，急急地沖出來叫住了他：“程深……！”

身子立即僵住，程深立在昏暗的樓梯上，脊梁板得直直的。程潛看著他，深深地呼吸幾下，終於道：“昨天晚上……謝謝你。”

“……沒事。”程深頭都沒有回，只這樣簡短地回答了一句。他的聲音澀澀的，好像是繃緊了喉嚨，而且許久沒喝水那樣。說完，他便快步走下樓梯，不一會兒就沒了蹤影，只餘下他淺淺的腳步聲隱隱回蕩。

看著昏暗的樓梯間，程潛在門口失神了好久，才慢吞吞地回過身，怔楞地走進了門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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