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小夜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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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沈的夜色像遙遠的潮水一樣洶湧地撲過來。腦袋裏若隱若現的聲音,不時閃現的面孔像鬼魅,密密麻麻地占據他混沌的思緒。

“……Omega哪兒有你這麽難看的?話也不會說,啞巴啊你!”

“你看你臉上這疤,真難看——哎,程深,這是你哥哥麽?”

“不是啊?哈,不是的話那我就不客氣了啊!”

“他發情了……發情了……氣味好濃……”

一只大手在重重疊疊的面孔裏朝自己伸過來,程潛猛地驚醒,身子直挺挺地坐了起來。他急促地喘息著,明明是深秋,可後背硬是出了一層冷汗,額角也濕漉漉的一片。

……是夢。

心有餘悸地掀了被子下床,走到外頭倒了杯水一口氣灌進肚子裏,程潛立在桌旁,雙腿都忍不住有些打顫。他頹唐地坐到沙發上,此時已是睡意全無。因為酈予初發情的那事兒,他那天沒能交成草圖,但事出有因,老師就準他拖了一天。可那天晚上醫院中庭裏的那一幕一直像鬼魅一般纏著他……那個人從昏暗的燈光裏走出來,看見他,嘴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程潛呼吸一窒,忍不住痛苦地閉上眼,仿佛一瞬間回到了十三歲的時候。

半夜的溫度已經帶上一絲冬天的寒意,他只穿著單薄的睡衣褲蜷在沙發上,身上止不住地發抖。腦袋裏一片混亂,久違的恐懼排山倒海而來……程潛緊緊交扣著雙手,緊閉著眼低聲催眠自己,不要那麽怕……你現在是Beta,你比以前要高大,他不能把你怎麽樣……那些事都過去了,你不會再發情,不會再因為這個失去控制、失去反抗的力氣,那些事都過去了,他現在不能把你怎麽樣……

就這樣在沙發上喃喃了近半個小時,一直到渾身都被寒冷的空氣侵蝕得冰涼,他才光著腳走下沙發,恍惚地回到房間裏。

晚上睡得不好,白天自然也沒有精神。有些課本來就無聊,再加上這個,導致的結果就是程潛上課打瞌睡的情況變多了。酈予初在他邊兒上瞅著,心裏還有些內疚,覺得是不是自個兒那晚上太折騰,搞得人家幾天都補不回來?一會兒老師點名,酈姑娘本想叫他起來答到,不過見他那眼下青黑的模樣,最後還是沒忍心,就自己變個聲,幫他糊弄了過去。

“你最近怎麽了,上課老睡覺,晚上做賊去啦?”下了課,酈予初一邊收拾書包一邊問他。程潛揉揉眼睛,神情很是疲憊,聲音也虛虛的:“……沒事,這幾天沒睡好。”

“是……那天我太折騰了嘛?”亦步亦趨地跟上他的腳步,酈予初此時也不囂張了,反而跟個小媳婦似的。程潛淡淡地瞥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來,搖搖頭:“沒有,不管你的事。”一會兒快走到大門,酈予初要回宿舍那邊,程潛就跟她揮揮手,自己往大門方向走了。

看著他逐漸遠去的瘦高背影,酈姑娘站在原地瞅了好久,直到前邊兒王靜喊她了,她這才答一聲“來啦!”跟上去。

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程潛發現,似乎從記事以來,他就總是獨來獨往的一個人。

小時候在程家大宅子裏,程家爺爺喜歡他,經常讓他坐在膝蓋上。那時他是程家這代裏唯一的Omega,爺爺說他跟已經故去的奶奶長得像,所以天天捧在手心上寵著。即使後來程家二爺有了兩個Omega女兒,程潛的地位也不曾動搖。他時候他還挺開心,雖然程深不知為何不跟他玩兒,在幼兒園裏也沒人跟他說話,但至少他還有爺爺。

約莫是十一歲那年,爺爺病重,父親就將他丟給了姜西娜。在那之前,程潛就感覺到了她對自己的不和善,如今到了她的掌控範圍內,姜西娜自然不會手下留情。那個時候,程潛心裏其實沒有什麽概念,雖然姜西娜總給他臉色看,動不動就罵他,他也只是覺得有點兒難過而已。但是……家裏唯一跟他同齡的弟弟從來不跟他說話,程潛總是巴巴地看著他,看他玩兒積木、打游戲、在院子裏踢球。他好想和弟弟一起玩,可每次一靠近,程深都會惡狠狠地瞪他一眼,然後抱著玩具走到另一個地方玩兒。

……小時候總會有很多事情想不通,也無法理解,為什麽小孩兒之間也會有如此明顯的好惡。一直到長大了才明白,正因為是小孩兒,所以才會被蒙蔽,才會如此肆無忌憚地傷害他人。他記得,那時候自己出了事,從學校被送回來時,那校長怕擔責任,就給父親說,沒什麽大不了,這不過是小孩兒之間的游戲。

——殊不知這“少年游戲”,最是殘忍,也最是惡劣。

回想著以前發生的種種,程潛走在陽光下,即使穿著厚厚的衣服,都還覺得脊背發冷。

深秋的空氣涼薄,街兩旁的行道樹開始落葉子了,或黃或紅的樹葉,在街上灑得到處都是。沒有雲的天空讓陽光更加刺眼,迎著毫無遮擋的西曬,程潛忍不住擡手掩住發疼的雙眼,腳步虛浮地走進九安街。

此時是飯點,各家各戶都在做飯。小孩兒這時候基本上都在玩兒,滿地跑著撒歡。程潛走到樓下,無意識地回頭一望,發現那幾個小孩之中沒有倩倩小姑娘的身影。也許是在家裏吧……程潛也沒多想,回過身準備上樓。可就在他走進樓梯口的時候,他聽見……梯段下方,那個陰暗的角落裏,有人在說話:“……別怕,叔叔就看看,看看你身上有沒有小蟲子掉進去……哎呀這時候樹下很多蟲子的呀……”

“我不看……”

“別怕別怕,哎!叔叔看見了,來,幫你抓下來啊……”

就聽清楚這兩句,程潛心裏已經憤怒得要炸了。他將書包送下來,用力扔到一旁,發出悶悶的巨響。那人似乎被驚到了,角落裏一下子沒了動靜。程潛黑著臉走過去,借著外頭射進來的光,他看見倩倩被一個中年男性Alpha抓著小手腕,外褲已經被脫到了膝蓋!那人見了他,明顯也很有些緊張,不過看他一個Beta,所以並不打算放開小姑娘:“你TM誰啊,滾,別惹老子!”

這人程潛見過,是街上一個游手好閑的Alpha,成天沒個正當事情做,到處晃蕩。倩倩見了他,本就有些委屈的小臉上一下子有了淚意:“哥哥!”程潛被這一聲喊得熱血上沖,當即黑著臉走過去,不由分說地拉住小姑娘另一只手,一下子把她拽了過來:“我是誰,你沒聽見麽,我是她哥!”

把泫然欲泣的小姑娘摟進懷裏,迅速拉好褲子,程潛緊繃著臉,狠瞪著那臉上露出心虛神色的Alpha,厲聲喝道:“——還不快滾!”對方自知理虧,這時也不敢多做糾纏,只得面帶恨意地瞪他一眼,迅速跑走了。

一直見他跑沒了影兒,程潛才拍拍小姑娘發抖的脊背,撿起書包慢慢往樓上走。倩倩顯然被嚇壞了,趴在他肩膀上小小聲地哭。程潛聽得心裏不好受,就一邊上樓一邊安慰她:“不哭了,倩倩不哭了……以後有人要模你,帶你去黑的地方,你記得不要跟他去,知道了嗎?”

“嗯……”小姑娘抽泣地點點頭,摟緊他的脖子。程潛的臉色也不大好,一路走上去,一直到了家門口,表情都還是黑的。敲開倩倩家的門,倩倩奶奶見自家孫女抱著鄰居在哭,明顯楞了一下:“倩倩,你怎麽了?”

“剛剛住在街口那個混子把她騙到樓道裏頭,脫了她的褲子。”程潛說著,把倩倩遞給了她的奶奶。倩倩奶奶先是一驚,隨即臉上露出了憤怒中又帶著無力的神情:“那家夥……那家夥怎麽那麽壞啊!哎……我們家倩倩,這是招他惹他了啊!”老人家喊著,聲音裏忍不住帶出了哭腔。倩倩父母好像是因為工作調動,這幾年都在外地,要明年才能回來,所以一直是奶奶帶著她。若非如此,剛才程潛早把那人揍一頓了,只可惜他常常不在,倩倩他們家一個老一個小,那人要是報覆,他再有心,也是鞭長莫及。

給倩倩奶奶細細叮囑了一頓,程潛這才進了家門。放下書包走進廚房,看著裏面的冷鍋冷竈,又看看幾乎空空如也的冰箱,程潛疲乏地閉上眼,一時之間不想出去買菜,更不想做飯。索性現在不餓,他便走到沙發旁,猛地把自己砸進去,和衣躺下了。

再醒過來已經是晚上十一點。

屋子裏沒有開燈,外頭街道的隱約光亮從窗外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映出大大的方塊光斑。不遠處傳來車子飛速駛過的聲音,像是風的呼嘯一樣,聽得程潛心生恍惚。

臨近半夜了,外頭好像有飛車族在飆車,馬達的轟鳴聲由遠及近地傳來,再逐漸遠去——程潛從沙發上爬起來,站到窗戶前面,靜靜地看著外邊。寂靜的街道上不時跑過一只流浪貓兒,灰黑的影子一閃而過,像是精怪的影子一般。摸摸自己幹癟的肚子,程潛慢吞吞地轉過身,從冰箱裏摸出剩下的兩枚雞蛋,用開水煮一煮,然後趴在窗戶邊上,就這麽剝著殼兒吃了。

這幾年,他一直是這樣過來的。

唐喻說他做飯好吃,家裏幹凈,殊不知他從高中起就開始獨自居住。他性格內向,班裏很少人願意與他主動交談,所以高中時他就沒有住校,大學亦然。以前課業繁重,晚自習上到十點多才下課,他就騎著自行車來來去去。冬天時候太冷,手上還長了好些凍瘡,直到現在依舊年年覆發,癢得他幾乎把皮抓破。周末難得清閑,他就會買了菜做幾個好的,飽飽吃上一頓。剩下的吃不完,就放到冰箱裏準備第二天吃。但第二天又是周內了,要上課,所以那些菜往往凍了一個星期都還沒動,到下個周末時就已經變了質。

將幹澀的蛋黃用力咽下喉嚨,程潛被噎得眼睛裏泛出淚水,難受極了。爬起來摸到桌子旁給自己倒水喝,雙眼看著這昏暗的小小房子,程潛用力抻著眉毛,努力緩解著眼底的澀意。他習慣了,以前還會覺得委屈,但現在不會了……就這樣吧,沒什麽不好的,他也只能這樣。

剛剛睡過,所以一時之間也沒有淚意,程潛就趴到窗邊掏出手機,看看唐家那倆兄弟有沒有在微信群裏聊天。這兩日恍恍惚惚的,一直沒有打開看,也不知唐喻有沒有找自己。

一開微信,“關愛小瘸子成長協會”就蹦出了八十幾條信息。程潛打開一看,好多都是唐喻在喊他,說程潛呀剛剛那場球場我贏啦,梅開二度!又或者說你們學校也贏啦,估計可以一起出線!見程潛不搭理,他還喊,你哪兒去啦,快回我信息呀,要不然我明天要給你打電話啦!唐覲偶爾會嗆他一聲,說你這麽聒噪,人家才不想理你。唐喻生氣,就會跟哥哥對嗆起來,哇啦哇啦的。

看著兄弟倆的對話,程潛趴在窗臺上,忍不住微微笑了起來。他垂下眼簾,摁了個回覆出去:這幾天忙,就沒上來,你的信息我看見了,恭喜你們球隊啊。

手機右上角顯示著時間,晚上十一點三十二,估計都睡了吧。正說收好手機,一陣突兀的鈴聲卻響了起來,把程潛嚇得好大一個激靈。手忙腳亂地拿正了一看……嚇,居然是唐覲!

疑惑地接通了,程潛還沒來得及說話,對方溫和的聲音就先傳了過來:“這麽晚了,怎麽還沒睡呢?”

“呃,正……準備要睡。”程潛下意識地撒了個謊,不過明顯業務不夠熟練,一下子就被人家給拆穿了:“聽你聲音一點兒也不困,是不是準備熬夜畫圖呢?”

“圖交了……我這是睡了一覺剛起來。”沒辦法,只好實話實說。程潛歪著身子,心裏澀澀的,突然發覺自己這是第一次跟人這麽晚了還在打電話……一時間不由得有點兒恍惚。唐覲輕笑一聲,也沒急著繼續說,反而長長嘆了一口氣,才接著道:“今天有人給我打了個電話,說是你的同學,寒假想到唐氏建業來實習,你認不認識他?”

程潛一聽,身子直起來,心裏一下子尷尬無比:“他……是不是叫趙智寧?”

“嗯,”唐覲的聲音很溫和,但程潛不知為何就是感覺好尷尬、好不舒服,他還說:“我問他是怎麽知道我的電話號碼的,他說,是你給他的。”程潛聽了,忍不住懊惱地捂住臉,無力地辯解道:“我沒有給他……他問我要唐喻的電話,我沒給。前幾天班裏有同學發情,是我和他把人送到醫院去的。那時候他問我要了外套,我手機在裏頭,估計是他自己翻的……我,不好意思……我沒想到他會這樣,真的不好意思……”

“沒事,你不用在意,我沒有很困擾。”

“真的不好意思,抱歉……”程潛把臉捂在手裏,一直喃喃地道歉,聲音悶悶的,乍一聽,好像大病初愈一般。唐覲靠在床頭,感覺有些不對了,怎麽好像……他把手裏的文件放到一旁,聲音放低了些,輕輕地問:“你怎麽了,誰惹你不開心了……?”

“沒事,沒有不開心。”他的話好像隱隱帶著鼻音,帶著某些埋藏已久的情緒,因為夜幕的降臨而難以再掩飾幹凈。唐覲靜靜地聽著他沈重的呼吸,並不急著去逼迫他說出某些話,他只是一語不發地聽著。約莫過了半分鐘,他才緩緩開口:“你之前做的桂花醬我偷偷嘗了一點兒,好像還沒釀好,不過已經很香很甜了。”

“……那個要再過兩個月才能吃的,現在糖都還沒化完。”依舊是悶悶的聲音,不過聽著有精神了些。唐覲嘴角邊勾出一抹笑容,繼續道:“我其實不大愛吃甜的,但你做的這個真的好香,我打開一次,房間裏頭就全是桂花味兒。我媽還以為我買了什麽桂花的香水,嚇了她一跳。”

程潛低低的笑聲從手機那邊傳過來,就像一個不開心的小孩兒被哄樂了似的。唐覲靜靜地眨眨眼,躺下身拉起被子,專心地跟他聊起天兒來:“這段時間唐喻都跟你玩兒瘋了吧?好幾次回來都跟我炫耀吃了你做的什麽什麽菜,就知道欺負我加班。”

“你要做的事兒很多嗎?”

“當然多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未來我要接管唐家的。”

“嗯……那肯定得累一些。”

“累得我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小喻還老是拍些你做的菜發給我看。”

程潛輕笑一聲,小聲道:“沒想到他還挺愛坑人的。”

“這小子渾死了好不好,仗著全家人都寵他,為非作歹也不是這麽幾年了,小時候就是個混世魔王來的。”唐覲半瞇著眼睛,說起自家弟弟的壞話來一點兒心理負擔都沒有,甚至是口若懸河。程潛歪在窗臺上,就聽他低聲地一件件數唐喻小時候做的壞事兒,扯家裏的花啦逗別人家的狗啦,真就是個熊孩子。他聽得慢慢舒心了些,冷不丁的還會嗆唐覲一句:“……我就不信你沒寵過他。”

“我雖然也寵,但沒我媽媽寵。我媽說她就想要個小喻那樣的兒子,說我小時候太乖了,管教起來沒成就感。”

“你乖?誰知道呢……”

“你不信?”

“一般信……”程潛聲音小小的,好像心不在焉一般,唐覲卻聽得很是舒服。他側了個身子躺著,笑笑地合上眼睛,有些困了:“你不信,下次叫小喻拿上我家的相簿給你看看,我是不是每張都笑得乖乖的?”

程潛聽了,又是一串輕輕的笑聲。唐覲乏力地眨眨眼,微微嘆一口氣,道:“如果我跟你一樣剛剛睡了一覺起來的話,應該還能跟你聊更久一些的,不過我現在……真的好困啊。”說著,還長長地打了一個呵欠。程潛靠在窗邊,手指輕輕摳著鐵制的窗棱,聲音比他更模糊:“那你睡吧,都忙了一天了。”

“嗯,那……晚安。”說完這句話,唐覲就閉上了眼睛,電話卻沒有掛。程潛也沒有,他就那麽趴在那兒,聽著唐覲清淺的呼吸,腦子裏靜靜的。一開始,他以為唐覲會把電話掛掉的,但過了好一會兒,那沈緩的呼吸都還在耳邊,程潛才反應過來,那家夥居然沒掛電話就睡了。

啼笑皆非地摁下掛斷鍵,程潛斂了眉眼,把手機揣進兜裏,思緒一下子變得好悠長。剛才落寞的心境似乎不翼而飛了,取而代之的,是寂靜的夜晚,和絲絲縷縷的風聲。

作者有話要說:

辣個,程潛只是被宋世明初步標記,就被親到兩下,孩嘰們不要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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