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程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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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賽結束已經是事故發生一個多小時以後。唐覲看看手表,已經傍晚五點多了。唐小弟到更衣室裏隨便沖了個澡,換上衣服就跑了出來,一邊把滿是汗味的球服塞進包裏一邊招呼哥哥:“哥,快走快走!”

“不著急,剛剛我打了電話,說正在上石膏。”車子停在學校停車場,有點兒遠。唐喻跟上哥哥的腳步,有些詫異地一挑眉:“不用手術麽?”

“說是骨裂,骨頭其實沒斷。”唐覲說著,一會兒擰起眉在鼻尖扇一扇:“你這汗味也是絕了,待會兒把包扔後車廂啊,熏得我。”

“那是我的男子氣概!Alpha的強大氣息,懂不?”唐喻嬉皮笑臉的,還往哥哥肩膀上黏糊。唐覲無奈,只得拖著他在眾目睽睽中穿過操場,默默地覺得有些丟臉。

一會兒上了車,唐小弟窩在副駕駛上,掏出手機開始搜索關於程家的新聞:“那程家二少,我記得他比我大兩歲吧,不知道怎麽的現在還沒畢業,他那雙胞胎弟弟可都已經在遠程待著了。喏,你看,當年那車禍的照片。”說著,他把手機屏幕伸到哥哥身旁。唐覲短促地扭臉瞟一眼,只來得及看見一個被打了碼的少年的照片,躺在病床上,看著頗可憐。

“這不是程二少吧。”兄弟倆據說是異卵雙胞胎,程家三少是個Alpha,性子又冷又酷的,在圈子裏頗有名氣。那照片上的少年雖然眼睛上打了碼,但依舊看得出表情冷漠,應該就是程三少沒錯。

“你讓我看看啊……唔,是程三少。”唐喻指頭在屏幕上滑動著,一會兒在座椅裏窩緊點,悶聲嘀咕:“我就搞不懂了,都是自家孩子,還是雙胞胎呢,怎麽就不心疼人家,嫌棄是個Beta怎的?可不對啊,程家大少也是個Beta,不照樣好好的。”

“我記得去年溫莎慈善晚宴,代表程家出席的就是程勻程大少,挺好的一人。”

“就是嘛……”

兄弟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不多時就到了泰恒私立醫院。泰恒老板的公子徐朗跟二人自小相識,醫院裏的人對他們自然也是門兒清。一會兒到了住院部骨科四樓,兄弟倆找到病房,敲敲門,聽得裏頭暗啞的一聲:“進來。”唐覲聽見,不由心神一頓,感覺這小孩兒……心裏憋著很多事似的。

推門走進去,單人病房裏開著燈,程二少穿著病號服靠坐在床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唐喻被他這眼神看得尷尬,腳下不由得慢了一些。唐覲倒沒覺得如何,臉上還露出個帶著歉疚的溫和笑容,走到床邊向他伸出手:“我家弟弟弄傷了你的腿,實在不好意思。我叫唐覲,你呢?”

對方疑惑地看看他的手,又看看他的臉,這才伸出手來,輕輕一握:“……程潛。”

“好,程潛。”唐覲拉過一旁的椅子坐下,還抽空瞪弟弟一眼,讓他趕緊過來道歉。一扭臉,卻又恢覆了笑容:“現在腿還疼麽,要不要打止痛針緩解一下?”

似乎沒有被如此殷勤地對待過,程潛臉上露出了一絲不自在的情緒。他微微撇開臉,垂下頭小聲答:“沒事,不是很痛。”

“要給你的家人打電話麽?有些事情估計得跟他們說一下,比如怎麽照顧你之類的……”

“不用了。”僵硬地打斷他的話,程潛擡眼盯著他,似乎有些不悅:“有什麽事跟我說就好。”

唐覲被噎了一下,動作頓住一瞬,臉上表情卻依舊不變:“……那行,我就跟你說。因為是我弟弟傷的你,醫藥費什麽的自然由我們來付。你這幾天住院,要是感覺不舒服,需要用什麽,要吃什麽,盡可以說,賬單是直接寄到我們那兒去的,你就安心養傷。”說完,對面程潛敷衍地答應一聲,好像不大願意跟他多說話。唐覲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就扭臉把自家弟弟拽過來,低聲喝道:“還不快道歉!”

唐小弟鵪鶉似的被拖過來,低著頭的那樣兒,跟犯錯誤的小學生別無二致:“程潛,那個,不好意思啊,把你傷得那麽重。”

面對他,程潛臉上的表情不知怎的,竟比剛才放松許多,聲音也不那麽拒人於千裏之外:“沒事,足球場上常常這樣,你不用太自責。”

沒想到他對自己這般和善,唐喻眼睛一亮,俊秀的臉上立即露出個放心的笑容:“那就好,我還怕你生我氣呢。”說著,他樂呵呵地拖過另一張凳子坐到床邊,還把自家哥哥擠開了一些,興致高昂地道:“哎,你踢球可真厲害,我好幾次都是被你給截住的!以前我跟別的學校踢球,開場三十分鐘哪止打門三次啊,球都能進三個了!你怎麽能防得這麽死啊?”

說到足球,程潛臉上的神情更顯放松:“我就只是隨便防而已,憑感覺的。”

“憑感覺,你說得也太輕巧了!我跟你說,你下場之後,你們隊的後防線整個都垮了!上半場剩下那十分鐘又被我轟進一個球!一直到中場休息,你們換了戰術,下半場才勉強好些,可還是被我轟進了第三個球!”唐喻說得眼睛溜兒圓的,顯然沒註意到程潛臉上那逐漸尷尬的情緒,一旁唐覲看得直扶額。他這弟弟啊,果然還是不繼承家業好些——這麽不懂察言觀色,指不定要得罪多少人。

正說著,門板上突然傳來了“篤篤”聲。三人一齊向門口看去,程潛擰著眉猶豫了一會兒,才道:“進來。”

門開了,進來一個西裝革履的年輕男人。看清他端正清俊的五官,唐覲不禁眉毛一挑,站起身來打招呼:“程先生。”

來人正是程家大哥程勻。唐覲與他算不上熟識,但也見過幾面,對方顯然也記得他。程勻還有些驚訝,心說唐家大少怎麽會在自己二弟的病房?思及弟弟的傷勢,程勻略一思索,便理出了個所以然來。他臉上露出個標準的笑容,大方地跟唐覲握了握手:“唐大少,你怎麽在這兒?”

“嗨,還不是我這弟弟,把你家二弟踢傷了。”說著,唐覲拉過椅子,讓他坐下,程勻趕緊推拒:“不用不用,你坐著吧。我也是忙裏偷閑,過來看看他,一會兒就得走了。”

“哦……”說是過來看弟弟,這麽一會兒了,卻都在跟他說話。唐覲心裏哂笑一聲,臉上依舊客氣:“程先生是怎麽知道你家二弟受傷的?我記得他的手機好像落在賽場那邊,讓他們同學拿回去了,我也沒給你打電話啊。”

“哦,是這樣,這醫院裏有醫生跟我熟識,看見他受傷,就通知了我。”說著,程勻總算才想起自家躺在床上的二弟,便走過去問他情況:“阿潛,你的腿怎麽樣,嚴不嚴重?”

程潛靠在那兒,表情淡淡的:“沒事,只是骨裂而已。”

“那就好。”程勻點點頭,那眼神,確實是有些關切的樣子。不過,在確定弟弟無大礙之後,他立即轉向唐覲,繼續跟他搭話了:“唐大少,怎麽樣,最近總是見你這兒跑哪兒跑,忙些什麽呢?”

“也沒什麽,就幫我叔叔管些事兒唄。”一聽他把話題往工作上引,唐覲便覺得不大情願。扭頭看看,身後那倆弟弟都盯著他們,唐大少心想著這程老大,究竟是來看弟弟的還是來做生意的?心中不悅,便對程勻道:“我們出去說話吧,讓程潛休息一下。”

程勻一怔,立即答應:“哦,好。”兩人隨即出了門。

唐喻撇撇嘴,哼唧一聲,腦袋扭回來對著程潛。程潛依舊是那樣面無表情的,眼睛看著別處,不說話。唐喻瞅著他,一會兒低聲問:“你的腿……真的不痛麽?我中學時候也骨裂過,疼得要命,第二天才緩下去的。”

“沒事,沒有很疼。”程潛回過神來看著他,見唐喻表情很是擔憂,漂亮的眼睛裏一副巴巴的神情。程潛面上一怔,那瞬間不知怎的,嘴角微微一勾,對著唐小弟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好像是在寬慰他。

啊……這回輪到唐喻發怔了。唐小弟心想,這個面色陰沈沈的程二少,笑起來,好像還蠻好看。

晚上回到家,唐家二爺和二夫人都不在,度假去了。這事兒告訴給唐闖聽,唐大爺拿著報紙繼續看著,面色很淡定:“醫院那邊都打點好了吧?”

唐喻耷拉著腦袋,乖乖的:“嗯。”唐闖瞟他一眼,慢悠悠地道:“站那麽遠做什麽,大伯會打你還是怎麽的。”唐小弟默默地挪近一些,又應一聲:“哦。”

一旁,大夫人李越看著好笑:“你天天板著那張臉,小喻怎麽不怕你。”伸手把這傻侄子拉過來,李越摸摸他頭,說:“今天你哥不是生日麽,我讓敏姨做了蛋糕,待會兒全給你吃。”

聽到說有蛋糕,唐喻便開心了。家裏只有他愛吃甜,以往誰生日都不愛弄蛋糕,老媽也總說甜食對身體不好,不讓他吃。只有越媽媽疼他,偶爾別人不在,就悄悄做個甜點給他。

一會兒,唐覲沖了澡出來,拿著毛巾一邊擦頭發一邊說:“爸,遠程集團最近是不是遇到什麽難事兒了?”

“怎麽?”唐闖擡起眼,依舊是那副不動聲色的模樣。唐覲在老媽身旁坐下,說:“今天小喻踢到的那人是程家二少。去病房看他時,剛好撞上程勻。他拖著我說了好久,不過也沒提什麽實質性的事就是了。”

“遠程那邊……”李越聽得心神一動,想起個什麽事兒:“太清楚的我不知道,不過好像他們去年做的那幾個樓盤,賣得都不是很好,上個月還有業主鬧事,差點兒上了報。”

經老婆這麽一提醒,唐闖就想起來了:“他們房地產開發這一塊好像是程家二房那邊負責的,跟大房這邊沒什麽關系。如果程勻是因為這事兒跟你套近乎,那就意味著他們兄弟之間開始爭起來了。”

“爭起來也是應當。現在房地產本來就不景氣,他們再不上心,這塊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就是!”唐喻在一旁惦念著晚上的蛋糕,還不忘附和越媽媽一聲:“我們班同學就有一個買了他家樓盤的,天華琥珀的那房子,品質超級差,哪哪兒用著都不舒服。前段時間還跟我打聽禦花林呢,說想再買一套。”

禦花林正是前年唐氏做的一個中檔小區,去年就已經售罄了,哪兒還有空房。唐覲和李越不禁微笑起來,心裏頗有些得意。一會兒,邊上唐闖想到什麽,擡眼對兒子道:“阿覲,這幾天你得空去禦花林看看楊老師,好像挺長一段時間沒去看他了。”

“哦,好。”

“記得買些滋補的東西去。”

“知道啦。”

“還有,程家二少那邊,什麽時候你再去醫院看看他。咱們有錯在先,禮節上要做到位了。”

“好,我後天再去看看,剛好那天的事情比較少。”答應一聲,唐覲腦中一頓,猶豫一會兒,還是忍不住扭臉問老爸:“爸,程家為什麽對他這個二少爺那麽不上心?”

唐喻也好奇呢,身子往這邊蹭一點,眼睛睜得圓溜溜的。唐闖跟自家老婆對視一眼,眉毛不置可否地挑一下,拉長了聲音道:“他們家……就是太亂了,長輩治家無方,晚輩就弄出大把破事情。這事兒,在圈子裏也不算秘密了——程家那二公子,跟老三並不是什麽雙胞胎,他是他爸的一個情婦生的。當時是難產,不過完全可以救回來。但程太太容不下那姑娘,就叫醫生放棄救治了。幸好程二是個Omega,老太爺喜歡,這才留了下來。程三比他晚三天出生,就對外說是雙胞胎……”

聽到這兒,唐覲突然覺得不對,不禁問:“程潛是Omega?不對啊,我今天跟他站得很近,他那氣味,就是個Beta啊。”

“這個我就不那麽清楚了。在出車禍之前他們家對外說的還是個Omega,後來再出現,就是個Beta了,估計是註射了過量的激素。”

Omega從十二三歲發育開始,就會逐漸出現發情期。但年齡太小,自然是不允許與人發生性關系。在前期征兆出現時,做父母的就要帶著子女去醫院接受檢查,並註射人工合成的Beta性激素進行抑制與疏導。只是這種激素只允許在醫院由醫生進行註射,註射量也是嚴格控制的,否則會對Omega的性體征產生影響。像程潛這樣一直註射Beta激素直至氣息身材都發生改變的,顯然已經違反了相關規定。

“居然是這樣……”唐覲恍惚地自言自語一會兒,總算明白了傍晚時候程潛對自己冷淡的原因:“我說呢,別人都說我面善,怎麽他就對我愛搭不理的,原來是忌憚我是個Alpha。”這個年紀的Omega逐漸進入發情高峰期,對成熟的Alpha心懷忌憚再正常不過了。

“可是……我的哥啊,”這時,一旁的唐喻默默出聲了,“程潛跟我還蠻聊得來哎,你和他大哥出去說話的時候,他還對我笑了一下。”

“他對你笑了?”唐覲瞇起眼睛,顯然對自己遭到冷遇有點兒不高興。雖然弟弟也一向招人喜歡吧,可他也不差啊。長相英俊性格溫和,彬彬有禮恰如其分,認識的人誰不讚一個好?怎麽程潛就單單對小喻態度好呢?

心裏有些郁悶,唐覲思忖著,要不後天再去看程潛時,旁敲側擊地……試探一下他?

他唐大少這般打算著呢,可沒想到,等後天去到病房時,卻發現程潛已經出院了——昨天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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