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終

再次歸國的行程沒有任何懸念。

因為有月溪充當引導的緣故，一切都顯得分外順利。除去不久之前還居於王位上的人現在不得不走在兩個少年前面這件事之外。

盡管看不見，花滿樓還是能從沿途的歡呼聲中聽出，這位曾經救民於水火的王者所受到的擁戴。

離開、應該是正確的選擇。

花滿樓再一次向自己確認這一點。

或許無意、或許有意地，放掉心底那種輕微的不安和躁動。

都城蒲蘇不是個很大的城市。就算整個芳國也沒有很大，感覺上和中華的一個州府差不多。

而且，很窮困。想像中可能有的繁華景象並不存在。花滿樓現在能夠充分理解，為什麽當初遇到的山賊可以那麽肆無忌憚地橫行。

如果有正常謀生的手段，沒有人願意做那種朝不保夕的生涯的。

不過既然峰麒和月溪大人都已發現了這件事，一定很快就能想出辦法來。

他們都是那麽出色的人，峰麒、一定不會患上傳說中的“失道之癥”吧。

帶著這樣的信心，花滿樓住進了鷹隼宮。

那個名義上已經屬於他的宮殿。

·

“登基大典，會在明日太陽升起之時舉行。”

月溪的話讓花滿樓忍不住露出笑容。

“這麽說明天一定是個好天氣。”

“那當然。”月溪的語氣前所未有的輕松，“被主上懷疑挑選的日期不對，大宗伯可要哭了！”

“這……”

“只是個玩笑而已。主上請好好休息，我也該告退了。”

月溪人如其言地幹脆離開，只留下花滿樓站在偌大的宮殿中發楞。

看起來，他對身為宮殿主人這一點，還真的不在意。

然而花滿樓這個“主人”也只是臨時的而已。

明天……明天之後……

就該回去了。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花滿樓的心裏像被人揪緊了一樣，疼得厲害。

明明不喜歡這裏。

不喜歡那些草菅人命的人。

也不喜歡這種貧窮落後的地方，充滿了傲慢、自大、卻根本不知道生活美好的人們。

為了蠅頭小利和口舌之快就會爭鬥，但從不考慮如何讓自己過得更好一些。

這都是花滿樓在前往都城的路上所聽到的事。

治理這樣的國家，月溪大人一定也很勞神。

幸好有峰麒來幫助他了。

峰麒……

花滿樓猛地按住胸口，心跳得好像快要從嗓子裏出來了。

就是因為峰麒……

就是因為峰麒！

早就可以確定的，只不過一直不敢想。

從見到峰麒的第一面開始，花滿樓就再也不想離開他。

一定會離開的。

已經……沒有選擇了。

·

峰麒還是第一次踏進自己生國的宮殿。

深夜時分。

其實早就該和月溪一起來，但當時不知為什麽產生了恐懼感，一下子就逃掉了。

“恐懼”這種東西，對於峰麒來說還是第一次意識到。

對於要失去什麽重要東西的那種恐懼。

然而不得不去面對。

整個鷹隼宮都沒有一點光亮。

仔細一想也是必然的。即便在深夜，花滿樓也是不需要燈光的。

有那麽一瞬間峰麒希望他要找的人已經睡下了。

但已聽到腳步聲的花滿樓只是從床榻上靜靜地走下來。

面對面的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像在等待對方先開口。

“主上……”

最終還是峰麒下定了決心。

也或許是因為，只有他開口才能夠解決問題。

花滿樓、在經歷了之前的事後，就不會再提出任何要求了。

這一點峰麒很清楚。

“主上……喜歡這裏嗎？”

然而問話簡直是前所未有的笨拙。

花滿樓卻保持著溫和的態度。

“不喜歡……也許這樣說有些失禮，但……”

“其實我也不喜歡。”

像是擔心花滿樓會道歉似的，峰麒沒有停頓地說下去。

“從第一次來，就覺得這裏很差勁……沒想到芳國是這麽差勁的地方——當時就是這麽想的——和我理想中的國家區別很大……不過後來就慢慢想通了。

“如果要摘取樹上的果實，就先要承擔種植的責任。如果是夫妻獲得小孩，就要繼續撫養他長大。

“身為麒麟，這就是責任所在吧。

“好的國家也罷，壞的國家也罷，都需要好好治理，讓人們都過上幸福的生活。

“但你本來是沒有這個責任的。

“我不知道天命是怎樣一種東西，直到現在也不知道。所以我覺得，是我把你拉進來了。

“上一次，也是我害得你受了那麽多苦。”

峰麒的聲音沈落下去。但馬上覺得手上有溫暖的碰觸。

“不是這樣的。”

花滿樓拉著他的手，溫柔而堅定地說。

“我所做的事，都是我認為應該去做的。

“就像你所說的責任，我也有我的責任，就是這樣。”

“那麽……”

突然緊張起來的峰麒，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現在說這些，算不算是得寸進尺呢？

又在利用花滿樓的善良嗎？

可是……

“那麽，主上願不願意……繼續承擔起這個責任？”

說出來了，終於。

不管怎麽樣也說出來了。

峰麒閉上眼，以一種不管不顧的心情繼續下去。

“月溪大人說過，主上是個善良的人，而我總是在壓榨主上的善良，想讓主上承擔起所有的事。

“但無論如何，都希望主上能夠留下，和我、和我們一起去幫助這個國家的人民。

“他們之中、確實有人陷害過主上，也傷害過更多無辜的人，但人民無罪，有罪的首先是這個國家。

“因為國家的過錯才讓他們有了犯罪的機會。

“為了彌補前王的苛政，月溪大人采用了接近縱容的寬松的政策，反而令更多人走上歧途。

“芳國是個貧瘠的國家，所以人們謀生也很困難。很多物產都是本土沒有的，不得不從其他國家購買，因此也導致國家越發貧窮。

“太多的事需要去做了。這種時候，真的不希望主上離開……

“但是，如果主上已經決定了……”

以自暴自棄的語氣說出最後一句話，峰麒感到手上傳來壓力。

“這麽說……想讓我留下，並不僅僅是在宮殿裏做一個傀儡？”

雖然言辭鋒利，但花滿樓的聲音卻和他的手一樣溫和、充滿親切。

“對不起……”

只回答了三個字，峰麒就猛然張開手臂，把對面的人緊緊抱在了懷裏。

就像他剛剛知道花滿樓要走的時候一樣。

“對不起，對不起……雖然很任性，但還是希望……

“王與麒麟之間的羈絆也罷，什麽也罷，我只知道……我是無法離開花滿樓的！”

“餵……”

花滿樓在那雙手臂裏費力地喘著氣，心裏卻一下子明亮起來。

一直就在等待這一刻吧、自己？

如果沒有被挽留，自己是不是要帶著無限的遺憾離開，甚至不知道那種遺憾究竟是什麽？

幸好那種事並沒有發生。

比起峰麒來，自己確實一直處在被動的位置上，連“留下”這件事，也是對方提出來的。

自己、是希望留下的。

無論如何也不想和峰麒分開。

按玄君的說法，那是天命讓王者和麒麟互相產生羈絆。

但峰麒剛剛說了不相信那些事。

其實自己也是不相信的。

感情這樣的事，怎麽可能會被任何外力賦予呢？哪怕那種外力是主宰世界的神的力量？

·

“花滿樓……”

峰麒的嗓音似乎略略沙啞了些。從見面以來並沒有見過他這樣。

花滿樓只是靜靜地“嗯”了一聲。

“在你們那裏……就是說、中華……”

好像不怎麽容易開口的樣子。一時想不出他打算表達什麽。

“……喜歡一個人的話，要怎麽說才好？”

花滿樓感覺到自己的心猛烈地跳動了一下，好像撞在胸腔上又彈回去那樣，有一種鈍鈍的疼痛感。

但同時也無比地開心。

因為開心，所以作出很鄭重的樣子，面對峰麒的方向。

“如果是我的話……我會當面對那個人說：‘我喜歡你！’”

時間仿佛有一瞬間的停頓。之後，花滿樓的嘴唇被柔軟溫熱地堵住了。

漫長得如同耗盡一生的吻。

盡管兩人都還有上天賜予的不老不死的一生。

終於，峰麒放開花滿樓的嘴唇，用清晰的低聲說：“我喜歡你，花滿樓。”

“嗯。”

花滿樓呼吸著帶有對方氣息和溫度的空氣，露出從心底裏發出的笑容。

“我喜歡你……楚留香。”

他用自己給他取的名字稱呼他。

【完】

作者有話要說：

真。完結了。

也沒有想象中的百感交集，大概是番外拖太久了只想盡快結束吧＿（：з」∠）＿

當初我死蠢地立了個flag曰：我要寫一百萬字！結果費勁湊了個番外還是差兩萬多……

然後我想到一個借口：

說當年曹公平定北方，收青、徐之兵，揮師江東，擁兵八十萬，詐稱百萬。一詐詐了二十萬。

我現在按晉江字數統計總有97w＋了，我才詐了兩萬……

所以我愉快地決定把專欄裏的百萬字目標勾掉！

感言也沒有太多想寫的了……完成了自己有史以來最長的一篇文，也學習到了很多。

對於所有在這個過程中鼓勵過我的小讀者說謝謝，是你們的善意讓我堅持下來。

我不是那種心很大的作者，聲稱可以多種題材兼顧，我基本就會陷在古代題材裏，努力的方向是大河羅曼史……

所以接下來會寫兩組單元劇放松一下就是專欄裏的《女神》和《天下有情人》，然後是答應了很多小讀者的觀星。

今年下半年的計劃，就是如此。

謝謝大家。

附：【本作品來自互聯網,本人不做任何負責】內容版權歸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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