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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蜂王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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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留香他們順利地到達了玉劍山莊,直到山莊大門都很順利。

但他們立刻被攔在了大門外。

玉劍山莊的戒備,比上一次楚留香潛入時還要森嚴,令他們一時無法推測,公主是否已平安地回來了。

他們只得費了許多口舌,解釋他們得知公主被劫、和捉到石田齋的經過,門口的守衛就面無表情地聽著,聽過之後也沒有說任何話,仍然把他們阻在門外,自己則入內通報。

胡鐵花忍不住嘎嘎笑道:“平時穿堂入室如履平地的楚香帥,現在被人攔在大門外,你居然也不生氣?”

楚留香沒有看他,卻望著花滿樓嘆了口氣,道:“小孩子總是比大人更快樂,只因他們什麽也不懂。”

花滿樓會意笑道:“若是能一直快樂,做孩子又有何不可?”

胡鐵花“嗤”的吐出一口冷氣,叫道:“小花,你也跟著老臭蟲挖苦我!我有什麽不懂,你倒說說看!”

花滿樓想了想,卻沒有開口,一直等到有人將他們一齊迎進莊內,也都沒有再解釋。

來人打扮得像個普通的仆從,但楚留香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這人的輕功身法,在江湖中已稱得上不俗了。

那仆從把他們帶到二進院的正房內,便躬身道:“請三位在此稍候,主人即刻就到。”

“主人?”胡鐵花楞了下,盯著那仆從道,“你主人是誰?”

那仆從不動聲色道:“玉劍山莊的主人,當然是玉劍公主。”

◇ ◆ ◇

胡鐵花並沒有想到公主會親自前來,楚留香也沒有想到。他們知道,以公主的身份和現在微妙的局勢,這種會面決沒有那麽容易。

而且,玉劍山莊真正的主人,並不是那仆從說的玉劍公主,而是那傳奇的、似乎無所不能的杜先生。

但杜先生也沒有阻止公主出面。

這似乎也說明,公主對於楚留香他們是十分重視、甚至懷著一份感激的。

花滿樓則比他們兩人還多了一分緊張。

其實百年後的江南首富花家,也免不了要跟官府打交道的。或者不如說,正因為一直和官府打交道,花家這個首富才能穩穩地做下去。

然而玉劍公主和那些來往於花家的朝廷官員都不同,她是尊貴的皇權的象征,她所代表的世界,是花滿樓從未涉足過的地方。

花滿樓的手心有些潮濕,這時他感覺到一只手拉住了自己。

楚留香的手。

花滿樓輕輕呼出一口氣,仿佛心裏的一塊石頭被人搬走了。

楚留香笑道:“你難道也會害怕?”

花滿樓道:“你……你說你見過公主?”他一邊說,一邊捏著楚留香的手指。

楚留香道:“那是我跟老胡年紀還小的時候。一面之緣而已。”

胡鐵花也笑著拍了拍花滿樓的肩膀,道:“小花你莫忘了,你也是見過公主的人,還差點當了龜茲國的駙馬爺呢!”

花滿樓怔了怔,忍不住“噗”的一聲笑了出來。楚留香本來橫了胡鐵花一眼,見花滿樓的神情已變得輕松,只得摸著鼻子喃喃道:“這只花蝴蝶,簡直越來越討厭了。”

胡鐵花似想說些什麽,但門外已響起腳步聲。

輕緩而優雅的腳步聲。

來的竟只有一個人。

花滿樓聽到門開了,也聽到那腳步聲走了進來,同時他聞到了一種淡淡的、清冷的香氣,就像是月下的露珠,帶著些寂寞的味道。

他雖看不到公主的樣子,但他知道,公主一定是寂寞的。

只因這年輕的女孩子,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已和父親分離,現在又要去嫁給一個素未謀面的男人。

這男人看重的只是她的身份,至於她是美是醜、是快樂還是憂愁,都沒有人在意。

這也許就是公主親自來見這三個幾乎不認識的人的原因?至少這三個人,真心把她當作一個女孩子看待,並試圖確認她的安全。

花滿樓聽著這個女孩子輕柔而平淡的聲音,不由得有些走神了。

楚留香卻笑了笑,道:“想不到公主還記得我們。”

那女孩子的聲音似嘆了一聲,道:“不必這樣稱呼我……你們可還記得我的名字?”

胡鐵花搶著道:“杜瑤,是麽?”

玉劍公主低聲道:“不錯……我已很久沒聽人叫過我的名字了。我真希望我只是杜瑤而已。”

她的聲音中,充滿了失落和無奈,像在感慨這無法改變的身份與命運。

胡鐵花很想安慰她,又不知該說什麽好,只得望著楚留香。

楚留香卻垂下眼簾,沒有開口。

玉劍公主似在等待著什麽,過了一陣,才又嘆了口氣,道:“我……我常常想起小時候的事……”

胡鐵花連忙接上來道:“哦?是不是遇到我們的事?”

玉劍公主被他逗得輕笑了一聲,但那笑聲十分短促,馬上就又沈落下去。然後她淡淡道:“我記得你們,也記得其他很多人……有一個男人,奶媽說他是我的父親……但我只見過他一次,後來就再也沒見到他了……”

胡鐵花立刻想起了焦林,那正渴望著和女兒再見一面的父親。他以為楚留香一定會借這個機會告訴公主,並想出最好的安排,但楚留香還是什麽都沒有說。

莫非他已忘了焦林的托付,忘了那繡著新月的絲帕?

那是一位落魄的父親,唯一能保留的一件女兒的東西。

還有什麽比這更悲哀、更值得人同情?

胡鐵花咳嗽一聲,正要說話,楚留香卻驀地搶在他前頭道:“為了安全起見,公主最近還是不要見任何人了。”

玉劍公主頓了頓,一雙明澈的眼睛盯在楚留香身上,很久才道:“你說的對。”

◇ ◆ ◇

剛走出玉劍山莊的大門,胡鐵花已忍不住大叫道:“老臭蟲,你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楚留香還未說話,花滿樓已輕笑道:“他賣的不是藥,是箱子。”

胡鐵花不由怔了怔,這才看到山路的不遠處正站著一個人,穿著一身銀光閃閃的衣服,臉上帶著一種誰也瞧不起的傲慢。

這正是那個要把裝著楚留香的箱子賣給花滿樓的薛穿心,那個被楚留香像趕一條狗一樣趕走的薛穿心。

胡鐵花就算沒見過這個人,但聽了楚留香講的經歷,也一下子就認了出來。

所以胡鐵花摸著鼻子道:“原來這位就是賣箱子的銀箭公子。”

他摸鼻子的樣子簡直和楚留香一模一樣,他的聲音也不小,足以令薛穿心聽到了。

其實胡鐵花並不認識薛穿心,更沒有仇怨,甚至因為薛穿心曾經把楚留香裝在箱子裏拍賣,他還覺得自己應該有點喜歡薛穿心。

只要是能令楚留香吃癟的人,胡鐵花通常都喜歡。

但現在他有點喜歡不起來,只因薛穿心臉上那種傲慢,比楚留香更讓他討厭。

所以胡鐵花就想看看,這傲慢的人尷尬的神情。

但薛穿心明明聽見的他的話,卻一點也沒有尷尬,而是恭謹地躬了躬身,道:“請。”

他就好像早知道楚留香他們要出來,要從這裏經過,也早知道他們會接受自己的邀請。

他的身後只有一座竹竿搭成的涼亭,但他的姿態就好像大富豪邀請客人來自己的莊園一樣。

楚留香什麽都沒有問,就走了過去,也好像早知道薛穿心要在這裏迎接自己。

胡鐵花已完全糊塗了,偷眼去看花滿樓,只見花滿樓臉上帶著淡淡的笑,仿佛對什麽都不太在意。

跟楚留香和花滿樓在一起的時候,胡鐵花常常覺得自己像一個傻子,別人都已明白的事,自己就是搞不懂。

不過他馬上就懂了。

涼亭中正有一個人,穿一件像白山茶花花瓣那樣顏色的衣服,負手站在那裏,靜靜地望著他們。

這個人一句話都沒有說,甚至嘴唇都微微閉著,但整個涼亭的空氣似乎一下子凝固了。

胡鐵花只覺得渾身的血液也幾乎凝固,不由自主地躬下身,向這人行禮。

如果換一個地方、換一個人在面前,胡鐵花一定會覺得自己這樣做很丟臉,但他現在卻只覺得再自然不過了。而且,楚留香和花滿樓也都像他一樣,恭恭敬敬地向面前的人行禮。

花滿樓平靜地道:“花滿樓見過杜先生。”然而這種平靜也只是表面,他的聲音也禁不住有一絲顫抖。

只是隨隨便便地站在山邊涼亭中,就能展現出如此威嚴的人,這世上想必沒有幾個。而在玉劍山莊,則只有一個。

這個人就是杜先生。

一雙手托住了花滿樓的手臂。

那是一雙溫暖而堅定的手,同時,從手上傳來的內力也頗為不俗,幾近一流高手之境。

花滿樓沒有運功,而是順勢站直了身體。

一個聲音似帶著笑在他耳邊道:“花公子可是在想,若你我正面交手,勝負當在五五之數?”

花滿樓一怔,心中登時充滿了驚訝。

他驚訝的不是這句話說中了他正在思索的事,而是這個聲音本身。

一個低迴優雅的女人的聲音。

扶住他的人不是杜先生麽?杜先生怎會是個女人?

那個聲音一停,又笑道:“看來花公子還不知道。”

不知道什麽?是她本非杜先生,還是杜先生真的是個女人?

然而花滿樓竟聽懂了,也含笑道:“其實我該知道的。”

那個聲音道:“哦?我以為楚香帥並不是一個多嘴的人。”

她的語氣輕松詼諧,正像個好客的女主人在拉著家常。很難想像方才的肅殺氣息正是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

花滿樓笑道:“楚留香確實沒有說,我也沒有想到,叱咤風雲的杜先生,竟是如此高貴的一位夫人。”

杜先生頓了頓,才輕聲笑了起來。她的笑容落在楚留香和胡鐵花的眼中,正像是最美麗的花朵在陽光下綻放。

若非親眼所見,很難令人相信,一個早已度過了青春年華的女人,竟會有如此完美而華貴的風姿。

杜先生微笑道:“你這張嘴巴,倒和小楚他們一樣的甜。”

不知不覺間,她的稱呼也已變了,變得更親密,正如相識已久的老朋友。

花滿樓道:“我即令目不能視,對夫人的風華氣度,也能感受到十之一二。”

杜先生笑道:“你果然和他們一樣,給根竿子就能爬上來。我倒要問問你,你是怎麽猜到的?”

花滿樓道:“只因我聽說,玉劍公主乃是杜先生的女兒。但一個女兒不會有兩個父親。”

杜先生道:“哦?”

不知不覺間,她的笑容已收斂,那種親切的態度也漸漸從她身上退去。

花滿樓道:“我知道焦林,他現在還在我的住處落腳。”

杜先生重覆道:“你知道焦林……你見過焦林?”她的聲音很平淡,卻似蘊含著某種力量,不知何時就會爆發。

花滿樓搖頭道:“我沒有見過,但楚留香見過。”

杜先生道:“你們來這裏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神態又變了,變得有些急促,有些淩厲,像被人侵犯了領地、覬覦著自己孩子的母老虎。

在花滿樓提到楚留香的時候,楚留香的眉梢就微微一動,但始終沒有開口。

花滿樓輕輕嘆了口氣,道:“我也想知道,杜先生千方百計引楚留香來這裏,目的是什麽?”

◇ ◆ ◇

楚留香不是第一天認識杜先生,盡管見面次數並不多,但他很清楚,杜先生這種人,幾乎隨時隨地都戴著面具。並不是易容時的那種面具,而是她的表情就是面具。在不同的場合、不同的境況下,她都會根據需要作出不同的表情。

她可能臉上在笑,心裏則盤算著如何將對方一刀殺死,也可能表現得很激動、很驚惶,內心卻比古井水還要平靜。

所以從見到杜先生那一刻開始,楚留香從未相信過她表示出來的任何態度,無論她是和藹、風趣、急迫,還是像被揭穿了內心的惱羞成怒。

但是在花滿樓說出那一句話的時候,這些表情一下子全都沒有了。就算是狂風卷走地上的塵埃,大雪蓋滿廣闊的原野,也沒有這麽幹凈、這麽純粹。

杜先生已摘下了她的面具。

她說:“哦?”

她其實什麽都沒有回答,但她也沒有反駁。

這已足夠令花滿樓繼續說下去。

“我希望杜先生知道,我想到的這些事,楚留香也一樣想到了,只不過他沒有說。我之所以說出來,是不想任何人把他當作一個能隨意擺布的傻子。”

杜先生平靜地點了點頭。

“我不會的。如果我把楚香帥當作一個傻子,那麽或許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她似乎承認了什麽,又似乎什麽都沒有說。

花滿樓繼續道:“楚留香堅持要來玉劍山莊,是為了確認公主的安全。而他之所以在意這些,是因為他遇到了一夥要阻止公主成親的東瀛人,他們很可能對公主不利。事實上,他們已成功地將公主偷出過山莊了。”

杜先生道:“哦?”

花滿樓道:“當然,這些人不會是杜先生安排的,正因為這樣,我才有些事怎麽也想不通。”

“第一件我想不通的,就是公主怎麽會被偷出去。以玉劍山莊的戒備,再加上現在這種時候,無論是杜先生還是公主,都不會輕易接受一個新來的侍女。

“第二件,就是公主既然已被裝在箱子裏運了出去,又為何會安然歸來。如果有人救了她,這個人為什麽要殺死楚留香的朋友?”

楚留香的眉梢又跳了跳,伸出手去拉住了花滿樓。

花滿樓立刻停了下來。

楚留香握了一下他的手,淡淡笑道:“接下來的,由我來說。”

杜先生仍然道:“哦?”

但她的目光中似流露出一種興趣,一種真實的興趣。

楚留香正視著她的目光,緩緩道:“這兩件事,我雖想不通,但我至少知道了一件事,就是公主即將嫁給史天王。”

杜先生的眼睛連眨都沒有眨一下。

楚留香又笑了笑,道:“而我之所以知道了這樣一件和我毫無關系的事,是因為一個和我毫無關系的男人找上我,要我幫他和他的女兒見面。

“這個男人是焦林,他的女兒,巧得很,正是玉劍公主。

“正因為如此,我那些沒有想通的事,也忽然想通了。

“只因能在幕後操縱這一切的只有一個人,就是杜先生。

“玉劍山莊是杜先生的產業,杜先生想戒備森嚴,山莊就能固若金湯,杜先生想讓小偷和細作進入山莊,他們就連是被人故意放進來的都不知道。而焦林,則是杜先生以前的丈夫,以杜先生對他的了解,自然能想到他會幹什麽。”

杜先生饒有興味地聽著,這時才點了點頭,道:“我已很久沒見過焦林了。”

楚留香道:“你根本無需去見他,或者暗示他什麽。你所做的,只不過是買到黃病夫和黑竹竿的出手。他們的追殺,讓焦林感受到危機,才會去萬福萬壽園尋求庇護,才會想在還活著的時候、再見女兒一面。

“所以,只要我到了萬福萬壽園,必定會見到焦林,會受他之托、幫他尋找女兒。我也一定會來玉劍山莊,得知公主被人偷走的消息,然後遇到那些東瀛人,了解到他們的圖謀。”

“那麽,”杜先生開口道,“當你了解了這一切,你有沒有打算做些什麽?”

她竟然什麽都沒有解釋,或者是無需解釋。只因對楚留香來說,是否被人利用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自己想不想去做。

杜先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她直接去問楚留香。

“現在,你是打算轉身就走,還是留下來做一些事?”

楚留香慢慢瞇起眼睛,手指在鼻梁上搓著,但他的神情卻漸漸鄭重起來。

“我想先知道,你打算讓我做什麽。你應該早已有了個計劃,而我只是這計劃的一部分。”

“你說的沒有錯。”杜先生望著他道,“我希望你加入蜂王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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