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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楚留香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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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潔潔此刻無比崇拜花滿樓。

她沒有想到這個看上去溫文爾雅、連質問別人都不會說一句重話的如玉公子,居然會跟別人砍價,還砍得這麽暢快淋漓,砍得對方連話都說不出了。

她早已忘了自己還在生花滿樓的氣,撲上去抓住花滿樓的手,連聲道:“你簡直太厲害了!下次我去逛街,你一定要陪著我!”

薛穿心卻已氣得連箱子都托不住了,又“砰”的一聲丟在地上,大聲道:“花公子是沒有誠意做這個交易了麽?”

花滿樓笑道:“原本這就是一場賭局,我並不能確定楚留香在不在這箱子裏。倘若我花了八千兩銀子,只買到一口空箱子,我豈非成了冤大頭?”

薛穿心冷冷道:“你不敢賭?”

花滿樓道:“小賭怡情,大賭傷身,我可不想因為一時刺激,把自己搞得傾家蕩產。所以你要賭的話,我只能出八千兩。”

薛穿心還沒說話,忽聽一個聲音道:“八千兩?堂堂的楚香帥,怎麽可能只值八千兩?我出八萬兩!”

薛穿心轉過頭去,就看到樹叢中走出一個穿著粉色衣服的身影。那身影梳著和式的發髻,衣袖上繡著紅色的櫻花。

櫻子。

櫻子竟然又回來了!

這次她沒有帶那些麻衣人,臉上也沒有之前那種冷酷的神情,一雙流轉的秋波就在薛穿心身上打量著。

薛穿心的心情立刻好了很多,不自覺地挺直了身體,重新現出傲慢自負的表情來,緩緩道:“這位姑娘也要出價買楚香帥?”

櫻子笑道:“我要買的是這口箱子。不管這裏面裝著楚香帥,還是什麽都沒有,我都想買。”

薛穿心道:“倘若箱子裏真的什麽都沒有,姑娘花八萬兩銀子買去,豈非吃虧?”

櫻子道:“那我就當花錢買了個教訓。人活在這世上,能得到有益的教訓,也是值得的。”

薛穿心笑了起來,道:“沒想到姑娘這麽豁達,這麽有膽識,可比很多男人都強多了。”

張潔潔聽著他倆一搭一唱,譏刺著花滿樓,不禁氣得瞪大了眼睛,想了想便道:“女人花起錢來,總是比男人有膽識的。而且就算花錢上了別人的當,也要嘴硬到底,絕對不會承認吃虧的。”

櫻子忍不住向她瞟了一眼,卻也不生氣,吃吃笑道:“看來這位小妹妹也是同道中人。”

張潔潔也笑道:“沒錯,我只要一逛街,就管不住自己的手,常常會買一大堆沒有用的東西回去。如果別人和我看中了同一件東西,我更是非買不可。”

櫻子道:“這麽說,你也看中了這口箱子?”

張潔潔道:“這口箱子本就是我先看中的,可惜這位薛……薛公子根本沒有問我,就想賣給別人。”

薛穿心笑道:“姑娘不是和花公子一起的麽?”

花滿樓道:“我們只是走在一起,我也並沒有說過我可以代表她呀!”

這幾個人好像在比胡攪蠻纏的功力似的,每個人說出話來都毫不講理,而且連臉都不紅一下。

薛穿心盯著花滿樓道:“可是花公子說過身上沒有錢?”

花滿樓笑了笑,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道:“女孩子的身邊,總會比男人有錢的,不是麽?”

他說得那麽隨便輕松,連張潔潔自己都快要相信,自己身上帶著幾十萬兩的銀票了。看到薛穿心半信半疑地打量自己,張潔潔便索性道:“不錯,別的不敢說,我至少能保證,身上的錢比這位姑娘要多。”

薛穿心道:“那麽你想出多少錢來買這口箱子?”

張潔潔笑道:“我也保證比這位姑娘的出價要高。我出八萬零一兩。”

花滿樓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櫻子和薛穿心卻都氣得臉色鐵青。

櫻子轉了轉眼珠,又笑道:“原來這位小妹妹在開玩笑。”

張潔潔正色道:“我哪有開玩笑?我要買這口箱子,我的出價也比你的高。”

櫻子道:“高一兩也算高麽?”

張潔潔道:“當然,高一枚銅板也算高的。”

櫻子試探著道:“我若出十萬兩呢?”

張潔潔道:“那我就出十萬零一兩。”

櫻子道:“你總是要比我高一兩就對了。”

張潔潔嫣然笑道:“我媽媽總是說我會亂花錢,所以我想盡量節省一點,能花一兩的就不要花十兩。”

如果有人路過這裏,看到現在的情景,一定不明白,這兩個女孩子到底在搞些什麽。

花滿樓就站在旁邊靜靜地微笑著,好像一點也不擔心。

他難道不關心楚留香的安危?

還是,他已察覺到了什麽?

櫻子這時又道:“我出二十萬兩。”在張潔潔開口之前,她很快地補充道,“這已是我能拿出的最大數目了,如果小妹妹你仍然比我高,這口箱子就是你的了。”

張潔潔卻頓了頓,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可是……我並沒有二十萬兩。”

一直看著她們倆一來一往競價的薛穿心,這時也有些意外起來,道:“你沒有?”

張潔潔遺憾地道:“是啊!就算我有二十萬兩,我媽媽也一定不準我買個老臭蟲回去的。所以這口箱子只能賣給這位姑娘了。”

薛穿心神情古怪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花滿樓,像是要抑制住罵人或者打人的沖動似的,終於保持著還算平靜的神情轉向櫻子,道:“既然如此,這口箱子就是屬於姑娘的了……”

他似還想說些什麽,但又有一個聲音打斷了他。一個從誰也想像不到的地方發出來的聲音。

“不行!二十萬兩怎麽夠!要買這樣一口箱子,少說也得二百萬兩!”

除了花滿樓,所有的人都驚訝地瞪大了眼睛。薛穿心本來站在箱子旁邊,這時也猛地向後縱躍出去,倒像是箱子裏有什麽鬼怪一般。

箱子上的大鎖不知怎麽“啪嗒”一聲掉了下來,然後箱子蓋就慢悠悠地開了。一個人從裏面站起來,摸著鼻子道:“還有沒有人出更高的價?”

如果薛穿心是個賣魚的,看到自己的魚突然從簍子裏跳了出來,還悠哉游哉地跑掉了,他的表情也不會比現在更不可思議了。

花滿樓卻像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幕似的,走上前拉住那個從箱子裏邁出來的人的手,笑道:“你以為自己值多少錢?”

楚留香故意哼了一聲,道:“我這麽英俊瀟灑、玉樹臨風的美男子,怎麽也值個幾百萬、一千萬的,可有人卻只想出八千兩。”

花滿樓的笑容更深了些。他知道楚留香只有在自己面前,才會露出這種無理取鬧的小孩子模樣,這似乎已成為他們兩人之間的一種樂趣。

張潔潔卻眨了眨眼,在旁邊笑道:“這邊有位姑娘出的價高一些,你要不要考慮她?”

櫻子看著張潔潔指向自己的手,忽然覺得自己的鼻子好像已被她變成了一塊豬肉,定了定神才勉強道:“可是我……”

張潔潔笑瞇瞇地道:“你剛剛說過,你要買的就是這口箱子,難道現在要反悔了麽?”

櫻子生硬地笑了笑,道:“可是,箱子裏面的人……”

楚留香回頭望著她,道:“你想讓我跟你走?”

他的笑容好像最溫暖的春風,但他的目光卻像是一把刀,鋒利的刀。

了解楚留香的人都知道,他從未用這種眼光去看過女孩子。他現在就像面對著一個真正的敵人。

花滿樓雖看不見他的神情,卻已聽出他語氣中的嚴厲,不禁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像是撫慰。

櫻子的目光也閃了閃,便又笑起來,道:“怎麽會呢!我又沒有買下你,也沒有買下這口箱子。”

張潔潔馬上接上來道:“沒有麽?我記得你剛才出了二十萬。沒有人再比你出價高了。”

櫻子笑道:“可是楚香帥也說了,我的出價不夠高,而我又沒有二百萬兩。”

楚留香突然冷笑了一聲,道:“這是銀箭公子的生意,又不是我的。你出二十萬兩,這箱子就該是你的。”

這本是張潔潔想說的話,聽他說了,忍不住想鼓掌讚同。可是看著他像要咬人一口似的神態,又慢慢地放下了手。

櫻子這次也變得識趣起來,老老實實地掏出一大疊銀票,就捧起地上的空箱子,轉身走了。

薛穿心盯著楚留香手上的銀票,忍不住道:“那箱子好像是我的。”

楚留香立刻轉過臉,用同樣的目光望著他,道:“那箱子的確是你的。”

薛穿心咳嗽一聲,道:“那麽賣箱子的錢……”

楚留香翻了翻那疊銀票,抽出一張,遞了過去。

一張一百兩的銀票。

薛穿心完全呆住了,道:“這……這……”

楚留香道:“這是你賣箱子的錢。”

薛穿心訥訥道:“可她給的是二十萬。”

楚留香道:“那是因為我在箱子裏。如果沒有我,那箱子二十兩也沒有人買。”

花滿樓也笑道:“不錯。你方才若告訴我箱子是空的,我一兩都不會出。”

薛穿心看了看楚留香,又看了看花滿樓,最後瞟了一眼張潔潔,咬著牙把那張一百兩的銀票抓過來,縱身一躍,就消失在路邊的樹叢裏。

花滿樓搖了搖頭,笑道:“我以為我已經很不講理了,沒想到你比我還不講理。”

楚留香似乎想說什麽,卻只是悶悶地哼了一聲。

花滿樓道:“你心情不好。”

他用的是一種陳述的語氣,只因他早已感受到楚留香的反常。

平時的楚留香,就算面對敵人的時候,態度也是輕松而風趣的,如果對方是女孩子,說不定還會開上兩句玩笑。

但他剛才把櫻子和薛穿心打發走的樣子,簡直就像是強盜。

楚留香摸著鼻子,很久很久,才嘆了一口氣。

◇ ◆ ◇

天色漸漸暗下來了,路邊的小面攤上人也越來越少。

這裏離最近的小鎮子只有四五裏路,能到鎮上吃飯的人,自然不會在這種只有個棚子的小攤子上吃面。

楚留香他們圍坐在一張小桌邊,一人面前放著一碗面,可是誰也沒有動一筷子。

他們本就不為了吃面,而是為了找個清靜地方坐下說話。

鎮子上的酒館,畢竟人多眼雜了些。

花滿樓坐在楚留香左手邊,張潔潔則坐在他右手邊。這個姑娘看見楚留香本人,就像見了什麽稀奇的玩意兒,一個勁盯著不放。

楚留香看了看她,居然沒有開口趕人,只是敲著桌子道:“老板,有酒沒有?”

酒雖有,但這種小攤子上的酒,又能是什麽好酒?

楚留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就灌了下去,馬上被酸得咧了一下嘴。但他的手卻迅速地摸過酒壇,又把面前的杯子倒滿了。

花滿樓沒有動自己的酒杯,輕聲道:“你心情不好。”

他是第二次說這句話,依舊是一種陳述的語氣。但這種陳述,同時也代表了疑問。

楚留香笑道:“你想問什麽,現在就盡管問吧。”

花滿樓還未開口,張潔潔已搶先道:“你是怎麽被裝進箱子裏去的?莫非你被人捉住了?可你又為什麽一點事都沒有,還自己從箱子裏走了出來?你……”

她這一連串的問話簡直像在爆豆子一般。楚留香不禁皺了皺眉,用手指搓著鼻梁道:“我認識你麽?”

張潔潔笑道:“你不認識我,我可認識你!我還親耳聽到你在人家壽筵上放了個屁!”

她本以為,楚留香這麽愛面子的人,聽了這話就算不紅臉,至少也會有些尷尬的。但楚留香就像聽都沒聽見她的話,又端起酒杯,猛地灌下那酸得發苦的酒。

花滿樓微微嘆了口氣,伸手按住了楚留香要去拿酒壇的手。

楚留香轉頭看著他,笑道:“我從哪裏講起比較好?從我替人放了個屁,還是從我被裝進箱子裏賣給你?”

花滿樓搖頭道:“我想知道你為什麽生氣。我好像從沒見過你這麽憤怒。”

只有花滿樓能發現楚留香壓抑在平靜的外表下的怒火。他沒有大喊大叫,喝酒也不比平時快得太多,但他確實已非常憤怒,宛如即將爆發的火山,熔巖在冰冷的青灰色石頭下翻滾、湧動。

楚留香放在酒壇上的手驀然收緊了。

“有人殺了我的朋友,”他說,“一個什麽也不知道、完全無辜的朋友。殺他的人,應該就是剛剛離開的那兩人中的一個,也許兩個人都有份。”

張潔潔一下子屏住呼吸,似乎不敢相信聽到的是“殺人”這麽殘忍的事。花滿樓卻已明白過來。

“我們都不能容忍有人在面前殺人。”

初識楚留香的時候,他們就已有了這樣的共識。輕視生命、濫殺無辜,正是楚留香最憎惡的事。

何況這一次,受害者是楚留香的朋友。

花滿樓握著楚留香冰冷的手指,緩緩道:“那是個很重要的朋友,是麽?”

出乎意料的,楚留香搖了搖頭,澀然道:“並不算很熟。幾年前,我幫過他一次忙,跟他和他的兄弟們喝過一頓酒,僅此而已。”

花滿樓愕然道:“那你……”

楚留香道:“是我把他卷進來的。如果沒有我,他現在還快快樂樂地活著。我從未像這樣對自己感到憤怒。”

作者有話要說:

老楚一回來就這麽低氣壓,一定是盒飯吃多了【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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