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相思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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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留香仰面朝天躺在甲板上,四肢都舒舒服服地伸開,瞇著眼睛,曬著太陽。春日暖陽照在他臉上,像情人的手,溫和又輕柔。

他的身上只穿了件寬大的布袍,像漁夫一樣赤著腳,似脫去了一切束縛,真是要多愜意有多愜意。

一回到船上,他已覺得身心都完全放松下來,仿佛世間的一切都離自己遠去,只消享受這美好的陽光與海風。

而離他不遠的地方,花滿樓正盤膝坐在那裏,面前放著那張剛剛得來的神農玉壺冰琴。十指輕拂之間,琴音就像天邊的流雲。

蘇蓉蓉和李紅袖則面對著面,當中放著一張棋盤,兩人靜靜地對弈。而她們手中持的,竟是一副溫潤如玉、晶瑩如珠的永子。

這棋子產自雲南永昌山中,是以得名,向來作為宮廷貢物,除帝王賞賜之外,決無民間流傳,她們又是從何處得來的?

這莫非又是楚留香的手筆?

一曲未終,宋甜兒已從船艙下嘻嘻哈哈地跑上來,走到船舷邊,收著早拴在那裏的繩子。胡鐵花跟在她身後幫忙,不一會就吊上兩瓶被海水鎮得冰涼的西域葡萄酒。

那石榴紅的酒汁裝在透明的玻璃瓶子裏,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簡直像會流動的紅寶石。

胡鐵花望著那酒舔了舔嘴唇,也沒等宋甜兒說話,劈手就拿走了一瓶,像是生怕誰會搶他的一般。宋甜兒也不生氣,抱著另外一瓶走下去,不一會兒就端著個托盤上來,盤中可不正是五個盛滿了酒的西洋酒杯麽!

胡鐵花一屁股坐在楚留香身邊,用牙齒咬掉酒瓶木塞,咕嘟灌下兩口,就爽快地嘆了口氣,大聲唱道:

“草茫茫秦漢陵闕。世代興亡,卻便似月影圓缺。山人家堆案圖書,當窗松桂,滿地薇蕨。侯門深何須刺謁,白雲自可怡悅。到如今世事難說。天地間不見一個英雄,不見一個豪傑!”

他一邊唱一邊還用手在甲板上打著節拍。花滿樓聽著,指下隨心流轉,跟上了他的曲調。

楚留香等他唱完,才懶洋洋地掏了掏耳朵,嘆道:“人家在這裏躲清靜,你又跑來鬼叫什麽!”

胡鐵花又灌了口酒,瞪眼道:“鬼叫?我這是述志寄懷,什麽鬼叫!”

楚留香抱著肚子笑道:“述志寄懷!你饒了我吧!花滿樓好好的一曲琴,都被你這‘不見一個英雄,不見一個豪傑’攪得亂七八糟!”

胡鐵花哼了一聲,瞇起眼道:“你以為你是英雄豪傑麽?在我看來,也不過是:

“彈破莊周夢,兩翅駕東風。三百座名園一采一個空,難道是風流孽種?嚇殺尋芳的蜜蜂。輕輕扇動,把賣花人扇過橋東!”

他唱得得意,花滿樓的琴音卻也轉得敏捷,兩人一唱一和,倒像是商量好的。

楚留香不等他唱完已笑道:“你罵我是大蝴蝶麽?你莫忘了,那‘瀟湘彩蝶’的外號,可不是我的!”

胡鐵花瞟了楚留香一眼,似想說些什麽,又沒有說,一仰頭便吞了半瓶酒下去。

楚留香半撐著手臂,自己從托盤中拿了一杯酒,搖頭嘆道:“我好好的葡萄酒,被這家夥像馬尿一樣糟蹋,可惜,可惜!”

胡鐵花的臉上已帶了些醉意,笑嘻嘻地道:“你說這些風涼話,就是不想聽我唱罷了。我偏要唱,煩死你!”扭頭道,“小花,咱們來個雅的!”

花滿樓忍著笑應了一聲,已聽他捏起嗓子唱道:

“自別後遙山隱隱,更那堪遠山粼粼。見楊柳飛綿滾滾,對桃花醉臉醺醺。透內閣香風陣陣,掩重門暮雨紛紛。怕黃昏忽地又黃昏,不銷魂怎地不銷魂?新啼痕壓舊啼痕,斷腸人憶斷腸人。今春,香肌瘦幾分,縷帶寬三寸。”

楚留香一口酒“噗”地噴了出來,捶著地咳嗽道:“胡大俠,我求求你莫要唱了,再唱我一定會跳海!”

胡鐵花抄著酒瓶搖搖晃晃站起身,大聲道:“我都沒有要跳海,你就要跳海!你跳啊,跳啊!不跳不是人!”

花滿樓聽他是真有些醉了,忙走過來扶住了他。蘇蓉蓉和李紅袖也都拋下了棋子。楚留香卻淡淡笑道:“你們別管他。當初人家高亞男哭著喊著要嫁他,他不肯,一跑就是八年。現在換作高亞男不理他,他就在這裏鬼哭狼嚎地犯相思病,不是報應麽!”

蘇蓉蓉嗔道:“你也莫要說風涼話,你……”

她話猶未完,胡鐵花猛地摔下酒瓶,“砰”的一聲,那血紅的葡萄酒就在甲板上炸裂開來。

大家都以為胡鐵花要發怒了,誰知他怔怔地看了一陣流淌的酒,嘆了口氣,喃喃道:“你說得對,說得對……”又搖了搖頭,道,“可惜,可惜……”

李紅袖忍不住道:“你究竟是可惜高姑娘,還是可惜這瓶酒?”

胡鐵花翻了翻白眼,笑道:“女人……我可惜女人做什麽?我現在就是跪在她面前舔她的腳,她也不會看我一眼。我當然是可惜這瓶酒!”

誰都能聽得出來,他笑得要多勉強有多勉強。李紅袖剛要再說話,花滿樓已笑道:“看來胡兄果真了解楚留香,明知道他要說什麽,偏偏堵住他的口。這回他可要悶死了!”

胡鐵花果然問:“他要說什麽?”

蘇蓉蓉和李紅袖實在不能不笑,只好手拉著手跑下船艙,去找宋甜兒。

而且她們也知道,男孩子之間的貼心話,女孩子還是少聽為妙。

胡鐵花雖然年紀也不小了,但他的性情還和一個孩子差不多,很容易感情用事,自尊心也很強。

他一定不願意太多人知道他的隱私,更不願意在女孩子面前變成個傻瓜。

但蘇蓉蓉她們還是很好奇,楚留香到底會怎麽勸他呢?

這時胡鐵花已揪住楚留香的衣襟,用力搖晃著道:“老臭蟲,你……你要跟我說什麽?是不是笑話我?”

楚留香哭笑不得地扶著頭道:“我怎麽敢笑話你胡大俠呢!你快松手,再晃我就要吐了!”

胡鐵花“哼”的一聲放了手,盯著他道:“你笑話我,罵我活該,就算說我是頭豬,我也認了。你要是敢同情我一個字,看我不打得你隔夜飯都吐出來!”

楚留香正正經經地盤膝坐好,一字字道:“你是頭豬!”

胡鐵花立刻又揪住了他的衣襟,怒道:“你敢說我是豬!”

就算花滿樓早已熟悉了胡鐵花的脾氣,還是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胡鐵花馬上轉頭道:“小花,你也笑話我!”

花滿樓笑道:“我不敢。只是胡兄何不聽聽他的理由?”

胡鐵花道:“說我是豬還有理由了?”

楚留香道:“說你是豬,你就是豬。我先問你,你在老姬那裏吃了幾個月白食,實在待得氣悶,就自己跑出來了,是不是?”

胡鐵花道:“那死公雞的飯哪裏是好吃的!我看他就是想把我養肥了,留到年根底下殺了吃肉!”

楚留香道:“你路過西安府的時候,生怕會在華山附近遇到高亞男,所以就去走水路,沿洛水東下,是不是?”

胡鐵花瞪眼道:“這些都是我跟你說的,你當然知道!”

楚留香就像沒聽見他的話一般,繼續道:“誰知你走了沒兩天,就看見另一條船,船上的人正是高亞男。你突然想和她打個招呼,沒想到她雖看見了你,卻像從來不認識你一樣,把你這堂堂的胡大俠,當成了一塊破抹布。”

胡鐵花自己揪著頭發道:“她看見破抹布說不定還要皺一下眉頭,可是她的眼光從我臉上掃過去,就像我站的地方根本是空的。我都不知道我還是不是存在了!”

楚留香笑道:“所以你就跑來找我,犯相思病,撒酒瘋!”

胡鐵花道:“我不找你還能找誰?找那死公雞嗎?你莫忘了他當年也追過高亞男,他聽說了這事,非笑死不可!”

花滿樓聽著,終於搖了搖頭,道:“胡兄當時為何不追上去,親口問問高姑娘的意思?”

胡鐵花唉聲嘆氣道:“我哪裏敢!她師父、那個出名的‘鐵仙姑’枯梅師太,就在船頭坐著,我若去了,非被她打下水不可!”

楚留香也無奈地嘆了口氣,道:“你還不明白麽?既然連你都怕枯梅師太,高亞男是枯梅的親傳弟子,又怎會不怕?你莫非要她當著師父的面和男人搭訕麽?”

胡鐵花一下子楞住了,方才的酒勁也過了,撓了半天頭,才吃吃道:“你……你說……她……”

楚留香道:“高亞男是個很簡單的女孩子,我們都了解她,不是麽?她雖然敢於追求自己喜歡的男人,但師門的規矩,她也是老老實實遵守的。像那‘清風十三式’,她剛學會的時候那麽得意,天天在我們面前賣弄,可是你一開玩笑說要她教你,她立刻就拒絕了。”

胡鐵花聽得張大了嘴,怔怔道:“那、那她不是想甩了我?”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道:“這我怎麽知道?也許你應該聽花滿樓的話,直接去問問她。”

胡鐵花踟躕道:“可是……可是她一直跟著枯梅師太,我怎麽問?”

楚留香氣道:“這種事還要我教你?你難道就不會找個機會……”他剛說到半截,突然頓住了,目光閃了閃,問道,“枯梅師太下山了?”

胡鐵花拍著大腿,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道:“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了,高亞男在她師父身邊,你莫非才明白?”

楚留香搖頭道:“可是枯梅師太怎麽會下山呢?”

花滿樓奇道:“枯梅師太既然是華山掌門,少不得也要結交武林門派,處理江湖事務的,為何不能下山?”

胡鐵花過來攬著他肩頭道:“小花你不曉得,這位枯梅老太太,據說已二十年沒下過華山一步。只因她昔日那‘鐵仙姑’的威名太驚人,所以從來沒人敢招惹華山派,她們也不去找人的麻煩。”

楚留香道:“可你看到的確實是枯梅師太。”

胡鐵花道:“錯不了!就算她改作俗家打扮,身邊只有兩個女弟子,我也不會把她認成別人的。”

花滿樓道:“枯梅師太作俗家打扮?”

胡鐵花道:“正是。她穿得像個大戶人家養尊處優的老封君一般,她們的船也是條大船,真搞不懂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花滿樓猶疑道:“莫非枯梅師太有個俗家的姐妹?”

楚留香一邊笑,一邊把他從胡鐵花手臂間硬拉了出來,還瞪了胡鐵花一眼,才道:“據說當年西域‘冷面羅剎’上華山踢山門,枯梅師太當眾架起油鍋,將一只左手伸進滾沸的油中,生生煎成了焦炭,將冷面羅剎嚇得未交一招便敗下山去。這樣明顯的特征,實在瞞不過人的眼去。”

胡鐵花似乎對楚留香的眼光毫不在意,只是拍著胸膛道:“不管是怎麽回事,我這次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忽然間又洩了氣,撓頭道,“不過……不過我答應過陪你們去找蝙蝠島的,我……”

楚留香笑道:“反正你說去蝙蝠島,也只是想找個樂子。我們沒有你,恐怕還更方便些哩!”

胡鐵花聽著他的挖苦,竟也沒有反駁。花滿樓卻道:“胡兄聽說我們要去蝙蝠島,連高姑娘的事都放下不顧,你怎麽這樣刻薄!”

胡鐵花嘿嘿一笑,又把花滿樓拉了過來,親熱地拍著他肩道:“小花你是好人,肯為我說句公道話!這個老臭蟲,一天要是不損我兩句,他連飯也吃不下,酒也喝不下,生生要憋死的!他嫌我麻煩,我偏要跟你們一起走,天天看著他氣歪鼻子的德性才好!”

說罷便不等人再答話,轉身晃蕩蕩地朝船艙下走去,邊走邊還曼聲唱道:

“南畝耕,東山臥,世態人情經歷多。閑將往事思量過。賢的是他,愚的是我,爭什麽!”

楚留香望著他的背影,又看看腳下將被太陽蒸幹的酒漬,搖頭笑道:“老胡這個人,除了時時要糟蹋我的好酒之外,還真是位難得的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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