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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麟之於歸·雲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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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麟之於歸】

01:

眼前這片紅色迷霧似曾相見。雖是迷霧,然而又並非如同真正的霧天,不斷有濕潤氣流鋪面而來,讓人屏住呼吸,瞇起眼睛——

實際上,司馬昭根本感覺不到自己在呼吸心跳。

他慢慢向前走去,沿著這不分天地四方的時空,未知要去向何處。

如果真的有“心”這樣的東西,那麽此刻司馬昭的心,是空的。

作為書頁另一側的人能想到許多問題:

這是在哪兒?這裏是妖魔的世界,還是怪獸腹中——

發生了什麽事?我是誰,我身份如何?

心中此刻是否茫然,恐懼?

……

但他不能,司馬昭空空落落。

他唯一的印象是:原來這片紅霧裏暗暗浮動各種暗湧。紅色越來越深,若這紅有盡頭,必然是最深邃的黑暗。

黑暗深處傳來朦朦朧朧聲,一如遠山滾動的雷,可聞,卻不辨。

司馬昭覺得有些異樣。他撫摸著心口,那裏有一團小小的熱氣。如果脫口吐出來,也許是一團火,也許是幾句話——

他張嘴試圖幹嘔出來;然而那團熱隱藏太深,只得作罷。

……

連無可事事也意識不到的司馬昭,突然聽見熟悉的聲音。那是戰場上無數回聽聞過的刀劍研磨石頭、利刃劃破空氣聲——

對於金石之聲,司馬昭依然具備戰士的機敏素質:

毛發皆張,屈膝轉身,發現黑暗深處,似乎有棟樓宇在向他漂浮過來……

他定睛一看,大駭:

那是一面立著的,直徑不少於二十餘米的巨大黃金盤,正緩慢而不可阻擋地向司馬昭滾動而來——

可笑的是,在這側滾的黃金盤左右,與它同速前行的還有幾個騎著魍魎的人影。這些“騎兵”身於半空,前行的姿態像是走在看不見的路上。

它們臉上燃燒著藍色的火焰,發出一連串聽不清的低吟。

司馬昭覺得厭惡,轉身想走開,才發覺自己被完全束縛住了。他擡腳邁步如重泥纏墜,前行之難更勝柏油裏游泳——

眼看著那巨大的黃金盤已經漸漸近攏:再不逃開,就要碾壓到他身上。掙紮不得的司馬昭怒不可遏,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烈焰刀,他高喊一聲,舉刀向那金盤和魍魎們,恨要同歸於盡——

“無名異鬼!休得無禮!”

金黃盤折射出的光非常刺眼。

司馬昭被這金光封住,突然覺得口中出奇地苦澀,不停幹嘔出黑火。

與這黃金盤相距不過一人遠時,隱約可看清那些憧憧鬼影中,赫然有一個人是父親、司馬懿!

司馬昭愕然止住腳步,他拼命想看清楚父親的臉,連那碾到眼前的黃金盤也顧不上了。

“父親?!!”

半空中,白發蒼蒼的司馬懿披著戰甲騎在魍魎上,被烈焰焚燒著。他張開口,噴出藍色的氣流。——

像在說話?

“歸來兮——”

那團藍色氣流遇風化為火,撲進司馬昭的心口。

司馬昭大叫一聲,陡然身體覺得被金盤碾得粉碎,痛到眼冒金星——

他醒轉過來,一身冷汗。

02:

記憶比意識浮現得稍晚一點。司馬昭怔怔看著床梁上黯色的織錦,上面織著麒麟與靈芝——

他終於想起來,上一刻自己在酒宴。倒下那瞬間只知地旋天飛。再醒來如同隔夢,竟不知時間幾何。看四下亮著燭燈,大約是另一個晚上了。

“父親。歸來兮——”

悠長的悲聲還在遠遠傳來。那是司馬炎、司馬攸和司馬鑒重疊起伏地呼聲叫魂。

司馬昭定了定心神。費力轉頭,發現妻子居然一直跪在他的床榻邊,正哀哀哭泣。侍女們出出進進,或有幾個恭立在側。

“元卿,你怎麽了?……”

司馬昭問道。

“誰讓你受委屈啦?”

王元姬此時只在低頭落淚,眼角紅腫。大約悲傷太甚,居然沒有聽見司馬昭的聲音。

“元卿?”

司馬昭又喚了一聲,才發現自己的聲音虛弱得只剩氣流聲。顯出一副可憐相。

他急了,拍著床沿,用力大喊:

“我問你們話——!”

氣流一通過肺,立刻扯起絲絲縷縷尖銳的痛,司馬昭話未說完,身體已經不再是自己的:明明說話都沒有力氣,現在卻幾乎跳起,撲在床上失控般地奮力咳嗽——

咳得耳鳴窒息,咳得眼前發黑,咳得如同鐵索穿透琵琶骨,渾身所有的熱氣都奪口而出,口涎一絲絲從嘴角吹飛。

“子上!”

“父親!”

“來人啊!快來人啊!!”

這一下,府中的人們頓時慌成一團,每一個人都大叫起來,猶如失火,他們圍上司馬昭,將他攏在陰影裏。司馬昭煩不勝煩,但他已顧不上——自這咳喘開始,身體的苦悶難受再也沒有放過他。

他萬苦纏身,一刻不得安寧。

……

等到咳喘止,侍人把帶血的穢物清理幹凈,醫郎問診之後,司馬昭終於能渾身痛楚地躺平稍息——口鼻燙如噴火,默默煎熬。

王元姬回到他身邊。她已修整過儀容,淚痕洗盡,緋紅的眼恰似倦極。

她握著他的手,嘆:

“子上,感覺好些了嗎?”

“……”

司馬昭望她。說話無氣,更明白好多事情空費口舌,說了旁人也不懂。

他深吸幾口氣,蓄夠力,對王元姬說道:

“給我鏡子。”

鏡子很快就被拿過來,侍女將燈湊近銅鏡,這片向他撲來的金光又令他想起方才的噩夢:

司馬昭吃力打量許久,才看清楚銅鏡中的自己。於是他再不需要旁人給他解釋,他終於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

他的眼窩深陷,臉色蒼灰;

鮮明的“死相”浮現在他的臉孔上,甚至滲透入他的肌理中。

……

司馬昭這一生見過很多死亡。亂世裏性命太脆弱。公門貴族中不乏年輕早夭的面孔;戰場上多是肢體不全的男屍——

見多了生死,於是心知肚明:死亡提前達到,會如同一張薄薄的膜,覆蓋在這些即將消逝的生命上。那就是“死相”。

他馬上就要死了。

……

知道“死之將至”,司馬昭震驚之餘,望著床梁上的幕布,兩眼發直。深一口淺一口地喘氣。

因為心亂如麻,連王元姬呼喚他也十分不覺,聽見當沒聽見。

王元姬震驚,以為司馬昭睜著眼又昏過去,立刻上手來掐他人中。司馬昭嘴唇被她指甲摳破一塊油皮,這才唉唉叫起來——

王元姬又悲傷又好笑:

“子上,先別睡呀。還有好多事等你交代……”

這叫什麽話呀!

司馬昭對妻子拉聳嘴角,表示不開心。

“元卿,我真的……很煩公務。”

王元姬忍不住撲哧一笑,轉然悲從心來,皺眉忍泣許久,才淒然起身而出——

賈充他們各自聽聞噩耗,已經趕來府中,在門外等待多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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