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冰玉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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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從賈充那裏聞知劉禪曾有異心,司馬昭大驚。一夜不曾好睡。

隔日,立刻開始著人調查劉禪最近的舉動。

……

當初將星彩調離,趁劉禪重病,賈充與司馬昭在他身邊安排不少侍女和宮人作眼線。如今命人傳報過來,那邊的資料倒是一直準備得很充足:

【安樂公近日並無特殊動靜。】

【另有一些監視不到的時候,都是劉禪大人與晉王在一起‘私語’。若有異動,大概晉王比我們更清楚。】

雖然令人惱羞成怒,但司馬昭無言以對。

他改問安樂公這些日子具體做些什麽,得到的答案是——

若無司馬昭召喚,又不去監問新安樂公府建設……

劉公嗣大人往往只在樹下靜靜合袖坐著,閉目養神。一爐香一歇。如此終日不絕。

入夜則在庭院中散步,看星辰。

基本不曾吟詩作賦,也不曾彈琴演歌,更不練習書法。——所以沒有辦法提供廢棄的書稿給晉王殿下監看。

如此滴水不漏,倒是很有劉禪的風格。

司馬昭心中惆悵,片刻後升起無明業火,一巴掌拍裂了憑幾扶手。

“小柔奴!竟然暗中防備我到這個程度!”

……

賈充隔日又來拜訪司馬昭,陡然“撞見”這位尊貴的晉王殿下審訊查疑,又憋得無從下手,樂得為司馬昭施展自己的手腕。

他侍坐在司馬昭身側,細細詢問來人,劉禪近日置物采購中是否有怪異之處。

——觀其所用,知其所求。

被偷偷傳來的安樂公府理事仔細思考後,回答說:

安樂公命人搜尋來六七只黑貓,一律要公的;他給每只貓都取了名字,小心豢養在竹籠子裏。——又令人買來很多巴掌大小的小鏡,鈴鐺,五彩絲線。這些都被帶去新府中了。

司馬昭聽得忍不住想樂。

“養貓倒也不算怪異。”賈充撚著下巴沈吟道。

賈充再三追問,安樂公府理事才又想起:

安樂公曾催促趕制一批新的衣袍。是他親自為下人設計的仆役服裝。一共五十六件。——這些衣服多是寬袖大披,素布裁剪,工期催促得急,甚至來不及趕制相配的腰帶。

……

衣物做出粗樣來後,安樂公始終不滿意。於是宮人用驢車與大竹筐裝著這些沈重的布料和衣物,數次往返安樂公府。

聽到【大竹筐】,司馬昭笑不出來了,他的臉色瞬間陰沈。

他想到的是魏文帝曹丕當年做太子時的舊事——大竹筐裏可以裝沈重的衣物布料;也當然可以藏著某人以逼耳目……別人對這事可以不敏感,司馬家對這個典故實在是印象至深。

“你們……下次要好好查看這些物件。竹筐裏要仔細翻看。”

賈充柔聲吩咐道。

“回稟殿下,大人。那批衣物昨日已經確認完工。悉數清點入庫。”

安樂公府理事合袖報告。

言下之意是——用“大竹筐裝絹匹往返安樂公府”之事已經結束。調查的時機已經錯過。

至於大竹筐中究竟裝得是布料衣物,還是裝著陰謀外人,只能存疑,無可捕捉。

“……”

可疑的汙漬滴入水中,慢慢擴散。令人不悅地滲透開絲絲縷縷——

所有的【可疑不可證】都是劇毒,

勾得人往最魑魅魍魎的陰霾中展開聯想。

司馬昭出神了許久。好一會兒,才冷冷吩咐道:

“此事不必再議它。給我好好照看安樂公。他的消息以後每日一報。“

“喏。”

賈充慢慢喝著淡酒,望向堂前跪著的安樂公府理事——這個男人須發皆白,皺眉低頭,抿著嘴角。似乎也在猜測這忽如其來的審問意味著什麽。

半晌,賈充才慢條斯理地補充道:

“老翁,回去不要亂說話。不可打草驚蛇。“

“……喏。”

……

不知是不是算巧。這日下午,劉禪突然寫了一封書信寄給星彩。——信自然被司馬昭暗中攔截下來,放在案頭上觀看:



嘒彼小星,維參與昴。

肅肅宵征,抱衾與裯。

實命不猶!

近日體寒,恐弱病益重。有負前約了。維以從前藥方調理。

……夜觀群星,星彩若晤;天命如斯,吾心甚安。

遙遙想念你披掛戰甲的樣子(這句話後面的字跡被塗抹掉了)

或近日會開始鍛煉身體。”

書法清秀端正如前,但文句裏卻透著一種神思恍惚,躁動不安的氣息。

寫信的劉禪心裏有些亂。這又是一種不尋常。

用妻子的名字對應星辰,說自己每夜遙望星空,是在註視“星彩之華”……未免太浪漫。

而信中莫名感嘆“征人”在外,命運不同。——

這個“征人”,到底在說誰?

疑慮未定,司馬昭扣下了這封信。——

考慮到劉禪和星彩君臣夫妻多年,默契至深,若其中在暗暗傳遞什麽訊息,怕防不勝防。

人心一變,萬般都逆了天地。一處可疑,處處都變得不順眼。

望著劉禪寫給星彩的情書,司馬昭心裏莫名浮起厭惡。

*他有心事,只同心上人講。

這暗暗憂傷的喟嘆之姿,委屈做給誰看呢?!

司馬昭的心氣悶,漸漸橫冷,硬如鐵石起來。

……

02:



司馬昭還有很多正事要做——接下來一樁接一樁,都是桌面上重要的布局。

秋月夜宴後,他要奉詔入宮協理,給各部布政。以天子的名義封賞群臣,接受諸王諸長諸督守的拜謁。行禮儀大典,為春日節之前的民生做布置……

再加上代領武將秋練演武,各屬地大小宴會游獵。位極人臣,天下守望的司馬昭,連應酬都像打仗,盛大且不容錯漏細節。

這忙碌,不是巡政勝是巡政,司馬昭需住進宮裏,一連十天不能回府。

他忙得幾乎顧不上喘氣,屢屢覺得胸口疼悶。每日竭力打起精神盡興飲酒,縱馬出游,回到床榻上時,都感到疲憊不堪。

劉禪的消息果然每日傳來。司馬昭披衣,忍著胸悶看帛書:

X日。安樂公夜裏披衣出來,仰望星空,嘆息說:人如流水,星辰萬古。

X日。安樂公因受風寒病倒,需靜養數日。

X日.安樂公催促下人買各類鮮花數十籃。挑出其中的桂花,帶病堅持做桂花糖膏。

因為勞累過度,安樂公病倒在蜜罐前,被人扶進臥室休息。

……

“小奴子!你倒是閑出病來了!“

司馬昭打哈欠,悶悶感嘆。

這天夜裏,司馬昭做了個淺夢:

夢見自己被一頭銀色的巨蟒慢慢銜住,叼去了夜幕深處。

巨蟒沒有牙齒,只有潮濕而柔軟的口腔,在吞吐間喉壁緊緊束縛住司馬昭的身體。隨著無聲而滑潤的蠕動,司馬昭被這柔軟的長舌勾弄,滑進了巨蟒的腹中。

那蟒腹裏初覺一片幽暗空浮,浩瀚無邊。仔細一看,竟是漫漫星海,不分天際與海面。司馬昭可在其中任自浮蕩。上下無方。

他掬起一捧浮蕩著星光的海水,咽下去,覺得甘美異常,有桂花芳香。

於是司馬昭暢游於其中,溫暖而依戀不止。

……

夢醒時分,司馬昭坐在床頭,撫摸著心口,一陣陣惘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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