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與子偕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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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這,是我從前最喜歡的散步的路線。”

他們吃完小吃,慢慢沿另一條小巷穿出時,劉禪突然說道。

所謂吃完小吃,當然不止是包子。

還包括燒菌子,鹿肉幹巴,鹽漬蘿蔔,梅子糖,蜜餞李肉幹,臘制兔頭……

每一樣劉禪都堅持先為司馬昭“試毒”。兩人吃得腮幫子也痛了。喝著竹罐裏裝的淡米酒,誰都不好意思說飽得想要松一松腰帶。

“這,是我從前最喜歡的散步的路線啊。”

劉禪突然感嘆。

“我以前常常瞞著別人,跑出皇宮,來這街市上散步——”

幸虧星彩沒有聽見這話。

“這裏讓我覺得,這個世界活著很多很多的人——”

“而不是竹簡上的兩個字。‘萬民’或‘百姓’。“

每一個人,都活著啊。

他們爭吵時認真的樣子,他們夏天坐在樹蔭下莫名其妙就會高興的臉;

他們算著家用,努力給日子添些喜樂;

他們的私心算盤,煞有其事的言論,努力顯得再“偉大“一點;

他們突然就老了,始終都會生活在不同的恐懼和希望中,對某些事越發刻薄,對某些事卻開始寬容溫厚……

【人們】,好可愛。

【子民】這個詞,好可愛啊……

司馬昭叉腰,他突然有點理解劉禪的意思。

如同開啟一絲門扉,他心裏落下一道微渺的光芒。

*【天子的責任】嗎?

那曾經在司馬昭看來,與自己絕無關系的東西,突然慢慢顯形,變得具體。

所謂“民生“的擔當,是這種感覺嗎?

……

“你到底想告訴我什麽,劉公嗣?“

司馬昭怔怔地問道。

劉禪眨眨眼睛,沒有回答他,轉身接著往前走——

司馬昭跟在他身後,覺得劉禪一瞬間快要打開的心扉在緩緩關閉。

怎麽可能放過他!

“劉公嗣,你為什麽執意不肯再住進蜀皇宮呢?“

司馬昭突然問道。

劉禪的身體突然一硬。他的腳步停了下來。司馬昭望著他的背影,莫名一陣心悸。

中了。

這位安樂公慢慢轉過頭,眼神有點黯然:

“子上。”

“等一會兒,我們到了那個水井……“

“嘩!”

突然,不太遠處一個被壓抑的叫喊聲打破了他的話頭。

劉禪和司馬昭同時聽見小巷外一陣沈默模糊的騷動。

那騷動不一會兒,突然被擴大了數倍,居然演變成相鄰一條小巷裏的人群混鬥……

司馬昭扯著劉禪的袖子,果斷往另一條安靜的巷子中躲避而去。

不一會兒,有兩個穿著青袍的男子匆匆趕到司馬昭跟前。劉禪皺眉,上前準備護住司馬昭,卻被司馬昭伸手一擋。

那兩名男子一同撲通跪倒在司馬昭跟前。其中一個壓低聲稟告:

“大都督!方才有刁民準備出手——“

司馬昭一怔。他猛地回頭,正對上劉禪唰地蒼白的臉。劉禪面如死灰。

“子上,不是我!“

“不是你。我知道——“

電光石火,兩人居然同時脫口而出。

話音剛落,又互相一怔。劉禪怔怔望著司馬昭,胸口起伏不定,眨眨眼,突然眼底有些泛紅。

跪在地上的另一個男子一怔,忙抱拳補充:

“大都督。不是行刺……”

“是街邊有刁民認出了安樂公,想……朝二位扔擲汙物。我們已經將他及時按住了。“

劉禪依然臉色蒼白,他握緊拳頭,一言不發地看著跪地上的兩人。

司馬昭怒色滿面,擡腳一踢那侍衛長的肩膀,踢得人搖晃倒地。

“——蠢材,怎麽這麽不會說話?!“

又不悅追問:

“按住個人而已,怎麽鬧出那麽大的動靜?“

“在行動過程中,不意遇見——“

重新跪好的男子擡頭望了一眼劉禪,表情有點尷尬:

“我們不意遇見安樂公暗派的便衣守衛,大家誤會了,發生了一點小爭執。“

“什麽?!”

劉禪聽到這話,輕輕笑了笑。

半晌才幽幽說道:

“是誤會就好。“

“畢竟昭公不是一般身份,不能像少年時候那麽莽撞,吾覺得找些人暗中保護,還是應該的。“

“……我,也是這個意思。“

回過神來的司馬昭扶著脖子,苦笑著點頭。

“我派了十人跟隨。不知昭公派了幾人?“

劉禪笑吟吟地轉向他,問道。

“……三十人。“

司馬昭低聲坦白。

又是一陣沈默。

是啊。誰真能如同輕薄少年,兩小無猜,親密無間?誰又能真正信任另一個人到百分之一百?

不能肆意尋樂。不能坦然無防。

就像屏風後的刀斧手,也許從沒因為聽到摔杯而殺出來;

但是他們必須在那裏。但是他們畢竟在那裏。

越想原因,越覺得無趣。

劉禪的笑容還是那麽雲淡風輕。他低頭道:

“昭公覺得累嗎?我們回去吧——“

“公嗣。“

司馬昭扶住他的肩膀。他皺眉,徒勞地想挽回一點方才的喜悅。

“你剛才說的那個水井,我想去看看——“

劉禪低頭沈默。

冷冷熱熱,乍暖還寒。

司馬昭甚至幻聽到劉禪哂笑一聲,說水井而已何必那麽執念呢?你我今日同行本來就是大錯特錯——

他心中焦急,卻百口莫辯……

然而劉禪又笑了。永遠看不懂的笑,表達了各種各樣微妙的情感。

他微微皺眉,笑得有那麽一絲幽幽落落的寂寞。

“那就走吧。我真的很想去看一眼那個水井——“

劉禪擡頭,輕輕晃一下身體,司馬昭搭在他肩頭的手便無聲無息被滑落了。

“只是……”

只是——

“昭公,你我便裝出行,不必太煞有其事。”

“不如把我的侍衛都撤了,全部由您的那些守衛來看護我們吧……“

我不是——

“公嗣。我沒有別的意思。“

司馬昭徒勞解釋。但伏地的青衣侍衛之一已經得到了指令,識趣地領命退下。

隨著他身影的撤去,劉禪的人也會散盡吧?

“昭公啊,昭公。“

劉禪將手從衣袖中拿出來,他對司馬昭伸出手,

“如果連這些小事也隨時記掛在心上,就簡直沒完沒了了,不是嗎?“

他不在乎。太好了。但願他真的不在乎。

“……嗯。有道理。“

司馬昭牽上劉禪的手。

這只手小而微涼,剛好夠他一握,被他發熱的掌心暖過來。

世事有那麽多不如意,或者不得已。時間一久,還會變成對不起。

也許從來沒有恰到好處可言,甚至這就是天意弄人。

不過,至少我曾經溫暖過你的手。

萬語千言,朝夕舉動,什麽都會是假。什麽都可以是假。

但你豈能不知,這一點體溫來自心頭血,卻萬萬是真?

“走吧。“

“走啊。“

他們走出小巷,看到那鬧事的小巷人散去不少,還有三五個人在那搡弄一個瘋漢。

瘋漢還在掙紮中,有一句沒一句地叫喊:

“劉阿鬥!——你有何顏面再活在世上!“

“你若還有一點良心,就該拿拔劍,在祖宗祠堂裏抹脖子謝罪!“

司馬昭不悅,回頭瞪著另一個跟在他們身邊的侍衛。

“還等著幹嘛?——還不趕快去捂著他的嘴,把人給我弄走?!”

侍衛忙領命。

司馬昭覺得自己掌心中的手突然握成了僵硬的拳頭,他低頭看見劉禪臉上浮現了比妖魔還猙獰的表情。

“請用草木灰混著馬糞、塞滿他的嘴。”

劉禪聲音發抖地補充命令道。



“遵命!”

劉禪的怒火隱忍而熾烈。盡管他平靜得幾乎只瞇起雙眼,那陡然的憤怒還是能鮮明察覺到。

侍衛得令,匆匆退下。

司馬昭開始好奇起來……

劉公嗣的【心】,似乎馬上就要浮出水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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