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上庸血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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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軍正月從洛陽一路行來,天氣漸漸轉暖,過了青泥隘口,莫名看到水秀山青——

果然是進入南方的地域。

草枯黃,江水碧。山上悠悠生鵝綠。

如果不是戰爭,而是踏青,這一路該多麽愜意啊——

在幾番捉摸之後,姜維率領的蜀地季漢舊部,終於在上庸以北與魏的大部人馬相遇了。這稍微出乎姜維的意料。

司馬昭的大軍主力在從子午谷,因為山勢奇險,久攻不下;

而這一隊軍隊卻神出鬼沒地沿丹水而出,居然與姜維的軍隊正面相迎——領兵之人的是王元姬。

司馬昭的大軍主力並未全線押在此處,這一隊人為何知道前來此處一戰?

兩軍拉開陣仗,準備戰鬥。

“弓箭手——”

姜維勒馬。他擡手詔令來屬下神射手,讓對方瞄準王元姬——那個金發嬌小的女郎。

弓箭手隱在暗處,手中弦送,箭嘯清音。

然而,偏此時,出現令人震驚的一幕:

一員青衣銀鎧甲的女將陡然持盾仗劍而出。敏銳地揮盾擋在王元姬面前,那流星飛鏑“啪”地一聲叩擊在盾牌上,被女將一劍斬落——



女將擡起頭來,突然,姜維大軍的人群中嘩然聲起——

有人認出,這位女將居然是……星彩大人!



蜀將張飛之女。季漢第一女將。……後主皇帝劉禪之妻。

居然在魏軍的軍營裏,為司馬昭打仗?!



姜維怔怔地望著星彩,他雙目瞪大,突然反應過來,悲憤地怒吼起來:





“星彩?!——陛下如今何在?!!”





“我們三個,要是能一直這樣在一起,就好了。”





依稀舊年間,他們也在蜀地的皇宮裏宴會飲酒,慶祝。

關興和張苞兩個小夥子最愛吵嘴,你灌我一杯,我偷偷倒掉半杯。假裝千杯不倒,其實早就喝紅了臉。

關銀屏小妹子笑吟吟的,愛跟嫂子鮑三娘打趣。她們比賽誰捏的泥人好看,等關銀屏捏好,大家發現她捏的小人居然是用一塊生鐵揉成的——怪力真驚人。

馬岱喜歡聽關索聊天,說遇見的美女;他即興作畫描繪關索所說的女人,又被花關索一旁添油加醋;最後畫作都被鮑三娘吃醋搶去,馬岱為了救自己的作品,憨笑著求饒不止——

劉禪坐在座首,笑著聽他們聊天。他身邊只坐固定兩人——姜維和星彩。

他親自為他們倒酒,敬他們一杯又一杯。

“我新年的願望是——北伐成功。”

姜維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溫醇的米酒有些甜,讓人不過癮,不像北方的酒烈性。

“我的新年願望是——劉禪陛下能好好鍛煉,不要再偷懶。”

星彩一臉嚴肅地喝完杯中酒,轉臉對劉禪一點頭,劉禪的笑頓時成了苦笑。壓力好大呀。

“我的新年願望是,……和你們不分離。”

劉禪剛要飲酒,卻被姜維扯住袖子,酒水漾出來幾滴。

“陛下,可不能這麽隨便許願。咱們的願望是‘仁之世’的天下啊。”

姜維勸道。

“哦,是啊。那麽……願我們三人在‘仁之世’裏,永不分離。”

劉禪苦笑著將杯中剩下的酒一飲而盡。他突然嗆到,咳嗽起來。星彩和姜維忙去拍撫。

……



【難道那時許願錯了,所以仁之世不再,我們也再難團聚?】



星彩冷冷望著姜維,她的美貌鋒利如寒刃,她的沈默讓姜維驚疑心慌。

“星彩!你為何在此?!陛下呢——”

姜維大喊道。

該與陛下寸步不離的星彩,此時獨自出現,又去守護魏將;

這讓姜維心中的一縷恐懼擴大了無數倍。

難道星彩竟然會背叛陛下?……

難道,劉禪陛下真的……





最好的結果也許是司馬昭囚禁了劉禪,讓星彩前來以劉禪性命威脅招降——

如何,是好?

哢嚓。

仁之世的美夢碎裂開一道裂縫。

不,是突然從敵陣中飛過來一支箭。

這箭擦著姜維的衣袍,撞擊在馬韁扣上,折成兩段。

對面軍隊慢慢分開一道,讓馬上射箭之人緩緩走出——

一時戰場上噤若寒蟬,都在看那來人。

蜀國青色的戰衣上,罩著魏國貴族的銀鱗鎧甲。那人信手閑挽弓,垂旒冠下珠簾動,藏著一張白玉無瑕,靜若秋水的臉。

夢裏朝思暮想的容貌,眼前萬萬未料到的神情。

姜維發現自己握緊長戟的手在不住地發抖——

那雙眼眸,如同一汪碧水。嘴角似笑非笑,眉間隱隱如愁。

“我想見你,想了好久啊,姜維。“

“…………陛下!“

姜維半天,才終於大喊出一聲來。

聲音其悲,其烈,難以文字形容。

兩軍陣前突然聞此聲,不分蜀國魏國,倒有不少人莫名感染其情,跟著眼圈一紅。

劉禪勒馬站住,眨眨眼,身後的侍從取走他的弓箭,將一柄大槊遞到劉禪手中。

劉禪接過,在手裏挽了個槍花。

馬上橫槊的劉禪倒也有幾分英姿,旁人見得少,姜維卻再熟悉不過——

劉禪也是會槍的。他的槍法由趙子龍一手□□出來。

“姜維,我今天特來勸降你,和我季漢諸軍——“

“不要再打這場沒有勝算的仗了。“

長安滴水冰凍,上庸徹骨風寒,都不如這兩句話傷人;

每一個字都是驚雷霹靂,震得人魂飛魄散,愛恨頓失。

不明白世間怎能有這樣一幕……

蜀軍中不少人左右相顧,議論聲如同蠶食桑葉沙沙,漸漸擴散為嘩然——

“陛下。“

姜維催馬上前,竟不顧安危,走到劉禪近處。

他望著劉禪,聲音反而變得溫和起來。

可嘆世間最癡心的情人,也不會有這樣一雙哀痛而無悔的眼神。

姜維柔聲勸道:

“臣知道陛下受了天大的委屈。”

“臣每天都在思念陛下,料想陛下所受之苦,五內俱焚——“

“……如今……你我終於重逢,——萬難已過啊,陛下!”

姜維激動得舉起手:

“無論陛下身後這些魏人……曾經怎樣脅迫陛下,……”

“陛下只需現在,跟我返回軍中,姜維一定替你斬盡這些奸臣……”

“陛下啊……”

姜維的聲音在發抖。

劉禪略略側頭,從垂旒下凝望姜維。他慢慢眨了一下眼睛,終於輕輕開口說話。

他說:

“姜維。有一件事情,我百思不得其解——“

那桿大槊舉起,槍頭慢慢擋開姜維伸出的手,然後對準姜維的鼻尖,

槍尖微微發顫,心意冷硬如鐵。

“你是怎麽做到,勸自己不去恨我呢?“

“陛下以為臣應該恨你嗎?!“

姜維陡然爆喝一聲,突然眼中有一線眼淚簌簌滾落。

劉禪認真地望著眼前人,似喜似悲,千言萬語就要脫口而出。

他終於又收了所有表情,聲音冷漠如空幻,不帶一絲人間情感:

“姜維,這個世上最對不起你的人,就是我。“

“但是,我要結束你的夢境。結束這個痛苦的空夢——“



姜維由悲而憤怒,他心痛如絞,雙眼幾乎要噴出悲傷的熔漿:

“陛下,你變了——!“

“你忘了我們的誓言嗎?!“

*願在仁之世,三人永不分離。*

劉禪唇邊一縷鼻息。他幽幽地說道:

“姜維,這些日子,我每天都在看天數變化……“

如同丞相教授給我們觀星術以後,多少個夜晚,我們一同並肩參看天理那樣。

“你也在看的,對不對?“

多少次,我多麽希望,哪怕看見一點點,一點點天數逆轉。會讓你贏得這場戰爭——

“你不是也能看見天命的去向嗎?——”

在這曾經屬於我的土地上,面對曾經最親愛無間的人……

差一點就想高喊出來,——

帶我走。帶我回家。

讓我和你們死在一起……

“這場戰爭的結果,你難道心裏不清楚?“

姜維面色如死灰。

“姜維,……“

劉禪慢慢擡起頭,這一次,他雙淚長流。眼中帶血。

“季漢已死。你要再走下去,就踩著我的屍體吧……“

天下,怎麽會有人,能令另一個人,心寒至此?

姜維望著眼前之人,眼中溫情散盡,他平靜如初——

不,他突然一擡眼,眼中射出兩道精光。

“賊人!受死吧!”

姜維揮戟,帶風雷之聲直砍向眼前的劉禪;劉禪橫槊抵擋,挑架滑開,兩人拍馬一錯鐙,互相回身一刺,雙雙落空——



姜維催馬回陣,冷笑著對蜀中餘部的軍隊眾人大吼:

“大家不要被騙了!這個人,……是偽裝的劉禪陛下!——“

“且待我們殺破這群惡賊,北伐興漢!“



大家遲疑片刻,看那對面的“劉禪“收起大槊,回到魏的軍陣裏消失不見,也轉念專心相信起姜維來。

大家揮舞槍刀兵器,發出震天的吼聲:

“出擊!——“

兩軍聲浪如潮,一齊同發。如同潮汐般沖湧相匯,廝殺在一起。

這場惡鬥中,沒有人再看見那假扮的“劉禪“,和可疑的”星彩將軍“身影。

他們鬥紅了眼,在搏命中痛恨交錯,怨憤沖天……

一仗惡鬥打到傍晚雙方才收兵,落下滿地傷殘死屍。狼藉煙火。

鮮血從一只殘臂冰冷的指尖流出,順著山坡而下,聚成小小的鮮紅的水窪,澆灌早春顫顫巍巍的新綠芽的斷枝。

這叢綠芽被踐踏爛在一個腳印裏,如今泡在血泊中,再不能看到山野變綠的樣子。

美麗而絕望的畫面。

而天色,就這樣暗了下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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