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

忙碌了一天之後，宇文哲與益姝凝的婚禮算是落下了帷幕。

拖著疲憊的身影，慕君帶著兩個孩子回了三益堂。

孩子早就睡著了，由奶嫗抱著送回了各自榻上。屋子裏，有下人放好了洗澡水。跳進木桶中，慕君滿足地嘆了口氣。

身後，渺渺拿著絲瓜輕一下重一下地替她搓著背：“少君，一會洗完就早些睡吧。我替您捏捏頭，這樣睡的快些。”

熱水氤氳著盤旋於木桶的上空，將慕君的臉籠罩在一團煙霧之中。她若有若無地嗯了一聲，算是回答了渺渺的話。

宇文顯還沒有回來，許是今天夜裏不會回來了。男人們喝起酒來可是不論白天黑夜的，只要有酒，便會有人。

萬分艱難地從木桶中爬出來，慕君就一頭倒在榻上，趴著便不動了。

軟軟的錦被貼著面頰，熟悉而溫暖的薰香繚繞與鼻尖，聞著這股香味，慕君閉上雙眼，努力地去清理腦中的亂麻。

天禧元年，是她出現在長安的年份。這一年，她遇到了宇文顯。

而後其中不知哪一年，她與至尊勾結在了一起…

天禧十二年，在她瘋了數年被囚禁在閣樓上數年之後，她被人用弓弩射殺於湖中…

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她為什麽會與至尊搞到一起？慕君自問她並不是愛慕虛榮的人，怎麽也不可能做出與後宮三千佳麗爭寵的事情。

更何況，既然她與至尊私通，那麽宇文顯身為她的丈夫——身為淮陽候府的君候，為什麽會無動於衷？為什麽他會甘願受此侮辱？

宇文顯可不是那等手無權柄的人，更不是那種笨人。他從小接受的教育以及看過的史書，無一不在

告訴他一個事實。一個殘酷的事實：凡是妻子被君王看中的大臣，最終都沒有什麽好下場。

可是她看宇文顯待至尊，又不像是有深仇大恨的樣子…

如果沒有恨，那就證明他對自己不看重心裏沒有她！可他偏偏又像是極看重自己的樣子！慕君一時間想不明白，只覺得腦子快炸掉了。

她閉著眼睛，大口大口地吸著空氣。

薰香被吸到肺中，引起一股強烈的不適感，劇烈地咳嗽起來。

渺渺與良嫗聽到了響聲正要上前，卻被剛剛進入屋內的宇文顯阻止。

宇文顯看著伏在被上咳嗽的慕君無聲地嘆了口氣，走到榻邊替她輕輕地拍起背來。

慕君沒有擡頭，只以為渺渺，又咳了幾聲後悶悶地吩咐道：“心口悶的厲害。”

身後的‘渺渺’並沒有說話，遞過來一杯溫熱的水。

慕君才閉著眼喝了幾口，就又搖頭。

身後的手將水杯取走，又替她不輕不重地拍著背。

“渺渺，我這顆心亂的很。”慕君重重地喘了口氣，只覺得心口郁悶。

‘渺渺’沒有說話，似乎是在等著她往下說。

慕君也不指望渺渺能解開她的心結，她要的，只是一個說話的人：“你說如果一個人，哪怕她以前犯過錯，可她不記著了。卻偏偏還有人記得清清楚楚，你說她該怎麽辦？”

“過去是什麽樣子，她完全記不得了…”

腦海中模模糊糊地全沒有過去，她費盡所有的努力所能記得的，也只有那些有限的快樂的幸福的時光…仿佛她與宇文顯所擁有的，全是快樂，再也沒有其他…

就像是一副漫畫，一頁一而地往下翻，結果全是空白。不論她怎麽往下翻，所能想起來的，也僅僅如此！

為什麽？她為什麽一點都不記得了？

想到這裏，慕君覺得有些胸悶，她翻轉過身子：“渺…”話還未說出口，就與一雙明亮潤澤的眸子

對上。

宇文顯溫柔地望著她，一雙眸子裏蘊藏著關切與愛護。如同一汪春水，炸開在冷冽如冬的湖面上，蕩起一層一層溫柔的漣漪…溫柔如夢，卻又真實如廝。

猝不及防地，她楞怔住了。

宇文顯笑了起來，身上帶著淡淡地酒氣：“聽渺渺說你困的緊，怎麽這會卻像是睡不著了？”他順勢脫下靴子，坐到了慕君身邊，“即是睡不會，陪我聊會天。”

他拉著慕君坐了起來，強勢地將她倚在自己身邊。而後軟言軟語，慢條斯理地道：“你看今天的月亮多亮？如此美好的夜晚拿來睡覺可真真地辜負了。”

順著他的目光，慕君朝外面望去。只見一輪彎月掛在半空，亮光灑了一片。

屋子裏服侍的下人都出去了，只剩下他們夫妻二人。靜悄悄地夜色中，他們依偎在一起。聽著屋外唧唧地蟲聲，看著頭頂一輪彎月。

宇文顯開了口：“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就如同這輪彎月，一月之內三變。月有陰晴圓缺，人生也是如此，哪裏能事事如意，事事圓滿？”

聽著這話，慕君有些心神不寧，喃喃地想要開口，卻又不知該如何說。

宇文顯摟了摟她的肩，抿唇笑了：“不要再苦惱了，即是記不得那就別再想了。以前的你如何，現在的你如何，將來的你如何，與別人有何幹系？有幹系的也唯有你我而已啊？只要你我過得快樂過得幸福，你何必再想以前？”

“可是…”宇文顯越是勸慰她，慕君就越覺得有些愧對宇文顯。

“我從不覺得你有對不起我的地方！”宇文顯正色看著她，“相反，是我對不起你！你是我的妻，是我的兒子…孩子的母親，我沒有盡到一個做丈夫做父親的責任，沒能好好地保護你…”他將慕君的手放在掌心，輕輕地摩挲幾下，“不要想太多，過去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和未來。”

聽著這話，慕君有些癡了。

世上什麽樣的男人可以原諒妻子的出軌？唯有深愛妻子的人！

她怔怔地看著宇文顯，眸子裏光芒癡迷。

宇文顯揮了揮袖，將桌子上的燭臺熄滅，聲音低低地：“睡吧，明兒還要早起等著阿哲與新婦拜家廟。”而後，就擁著她往榻上倒去。

慕君睜大眼睛望向頭頂，斟酌著道：“你不陪著飲酒嗎？這場婚禮要一直熱鬧到早上的。”

宇文顯打了一個大大地哈欠：“誰耐煩陪誰就去陪，一天到晚累的要死，有陪著他們飲酒的時間還不如回來陪陪你和孩子。我經常早出晚歸的，孩子都快不認識我了。”

慕君聞言彎了彎唇角，染上一抹笑意。

宇文顯的聲音低了一些：“有的時候人經歷的多了便會想明白，其實什麽功名利祿並不重要，最重要的便是一家人和和睦睦，團團圓圓 。世上再也沒有比這個更重要的東西了…”說到這裏時，他又大大地打了一個哈欠，“困了，睡吧！”

慕君應了一聲，朝著宇文顯身邊又擠了一擠。

她以為自己會一夜好夢，結果睡著之後噩夢卻如拍打海岸的巨浪一般一疊連著一疊。她皺著眉頭，努力地在噩夢中的黑夜裏行走，卻無論如何也走不出去。

夢中那襲纏枝花白袍如附骨之疽般地跟隨在她的身邊，可不論她如何努力，也無法看清那襲白袍的容貌。

而後，她就聽到宇文顯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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