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慧是誰？】

“聽說你跟顯小子吵架了？”

特意從奉明縣回來吃慕君做的菜的宇文愴，突然說了那麽一句。

慕君頭也沒回，繼續專心地在切肉：“夫妻哪有不吵架的？不吵架才不正常。怎麽好的不傳，只傳壞的？您離那麽遠都知道了？”

這句話，把正準備勸他們和好的宇文愴噎個半死。人家都說了這架是吵著玩的，他這個和事佬還怎麽做？

想了半天，他憋出一句：“你們開心就好。”而後，他看著慕君那嫻熟的切肉動作，有些好奇，“你在建康天天就做這個？”

慕君理所當然地點點頭：“做菜是一種樂趣，而涮鍋則是樂趣中的樂趣！我只要一想起來它，都忍不住流口水。”

被慕君這麽一說，宇文愴有些懵。涮鍋是什麽？為什麽和做菜聯系到一起了？

慕君卻停下正在切肉的手，想起了辣椒，想起了熗鍋紅油，想起了火鍋調料，想起了那能讓所有人吃得大汗淋漓的各種鍋子。

說起來，她有好久沒吃過了。其實現在做涮鍋還是挺容易的，畢竟大家吃飯都是用釜、甑、甗這樣的東西。

想到就去做。

剛剛還在切肉的慕君，這會將切好的肉全部掃到碗裏。

“把這些凍到冰室裏，再拿一些凍得結實的肉過來。”

旁邊這幾個月學了不少東西的廚娘顛顛地蹭了過來：“少君，您要什麽肉？鹿肉、牛肉、羊肉、豬肉、狗肉、熊肉、兔肉、狼肉…應有盡有…”

聽到廚房說起這麽多的肉，宇文愴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口水。

“給我拿個刨子，再把羊肉取一塊後腿送過來。”慕君又指揮另一個廚娘，“把廚房裏所有能找到的青菜和幹菜都拿出來，我挑挑看有沒有能用的。”

竈上正架著鍋煮著羊肉湯，此時正咕咚咕咚地冒著熱氣。若是往裏放點蘑菇和魚肉提鮮，就是一個上等的底鍋。再配上剛刨出來的羊肉和各種新鮮的蔬菜以及幹菜…

慕君想著想著，口水差點流出來。

好像關於吃的記憶，她一項都沒忘！慕君在心底自嘲了一下，開始忙碌起來。

不一會，廚娘取過一個用大盆冰凍著的羊後腿，另一個廚娘整理了廚房裏所有的青菜和幹菜。

慕君命人架起釜，在裏面註入肉湯，而後用麻油和蒜調好拌料…

很快，一個簡易的涮鍋就做好了。

宇文愴見到慕君將紅泥小爐放到他的面前，又在上面架起釜，等到釜裏的水開了之後，就往裏下肉食和蘑菇，忍不住開了口：“我不吃煮的東西！”

自從開始在三益堂裏跟著慕君吃飯以來，他現在幾乎不吃煮出來的東西了。

炒出來的菜多好吃啊？以前那種把食材都扔到釜裏，撒點油鹽或者花椒的飲食方式，被宇文愴深深地唾棄。眼見慕君又開始煮了，宇文愴立時不樂意。

“老祖宗，您嘗嘗！”慕君將竹箸塞到宇文愴手中，自己撈起一塊煮好的羊肉片送到面前的小碗中沾了點麻油蒜泥。

一入口，熟悉的味道充塞於口中。慕君忍不住深吸口氣，差點落下淚來。

她表面看起來很正常，正常到連自己都沒有察覺自己的記憶丟了。直到被宇文顯提醒之後，她才覺得自己的記憶丟失有多麽嚴重。她想著早已在記憶中變成了遙遠畫面的父母，想著上過的小學，上過的高中和大學…

人生的軌跡在她記憶中一項不少，可若是當她認真回想起來時，卻發現這些記憶是模糊而不全的。

就好像是一本書，她知道劇情，知道結局。可細化到每個故事和每個段落時，卻是空白的。以前的她沒有在意過，如今再仔細想時，卻覺得是這麽的可怕。

現在的她，已經開始不知不覺地想要回憶過去了。

或是再過上幾年，是不是會像宇文顯所說的那樣，變成一個癲狂暴躁的人？

廚房外，宇文顯的影子顯得越發落寞。

他看著慕君與宇文愴笑談，看著倆人圍在火爐前吃著食物，看著慕君眸中那若隱若現的淚水，看著她轉頭擦淚…

他的心，痛的無以覆加。

許多次，他都希望受苦的那個人是自己，而不是面前這個被他視為仙女的人。

白慘慘的陽光下，他的影子越發的瘦長。

他閉眼著，面上全是痛苦。

一陣微風吹過，卷起地上的枯草，發出瑟瑟的聲音。

宇文愴放下手中的竹箸，擔憂地看了一眼慕君。

那個傻小子就在門外足足站了小半個時辰，卻不敢走進來。

而這個傻閨女就那麽偷偷地摸淚，卻堅持著不說出來。

他老了，經歷的事情也多了。

這哪裏是夫妻吵架？這明明是一對夫妻正在岔路口，搖搖擺擺地走向兩個不同的方向。

他有心勸幾句，卻也知道這根本就不是勸能解決的事情。

夫妻間的事情，別人是不能參與的！越是參與，產生的麻煩事越多。

宇文愴無聲的嘆了口氣，又往口裏塞了一塊羊肉：“丫頭啊！這涮鍋吃著還真是不錯呢。”

慕君此時已平覆了心情，聞言就道：“是好吃，可卻不是記憶中那個涮鍋。”她勾了勾嘴角，“有些東西，它藏在心底，再將它搬出來時卻會發現，它變了樣子。”

宇文愴有些不知道該怎麽往下接了。

慕君就又道：“老祖宗，您在這府裏也久了。那以前的那位少君，您了解多少？”

宇文愴的心咯噔一下，嘴裏的東西也覺得不香了。難道這倆人是因為那個前少君才吵起來的？

說起來，宇文顯對待那個前少君可真是呵護有加，如珠如寶，就連他這個脾氣豁達的老頭都有些羨慕了。如果他是個女人，被一個男人這樣寵著，只怕也會幸福到至極吧？

可是！誰能想到，她竟然會瘋呢？竟然會做那件事情呢？

“你提這個瘋婆娘做什麽？”宇文愴瞥了慕君一眼。

“瘋了？真瘋了？”慕君沒有想到從宇文愴口裏竟然得到了一個她根本不願意承認的事情。

見她神色有異，宇文愴挑了挑眉：“是呀！就是瘋了。所以你也別吃這個慕君的醋，她也是個可憐人。誰都不記得了，甚至連阿顯都不記得了。在院子裏瘋瘋癲癲的大叫大嚷，差點連蕭氏都給傷了。阿顯沒辦法，就在上林苑建了津園…她一個人住著後，慢慢地有所好轉。可還是不能見人…阿顯派了很多人照顧她，卻無一例外的都被她打傷了，或者是她害怕這些人，自己把自己弄傷了…直到一個叫智慧的奚女去了後…”

“等一下，您再說一遍？智慧？”慕君楞在當場。

夢裏，她在閣樓上，一個女人去看她，給了她一個果子，她卻說那女人在果子裏下了毒，而後她就大叫著要找宇文顯。

在那女人臨走時，她很明顯地吐出了一個字：“智…”

這個夢！

不，這不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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