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緊張】

自那天吵架之後，倆人之間的氣氛就極度緊張了起來。宇文顯數次找慕君說話，慕君卻不願理他，每次只裝作看不到。

她想了很多！心情黯淡覆雜而低落。

寧願與她生隙，也不告訴她事實的真相。那個能令宇文顯維護的人，到底是誰？

是誰殺了她？是宇文顯還是其他人？

如果是宇文顯，那為什麽他面對自己時沒有半點愧疚的心情？如果是別人，宇文顯為什麽要維護那個行兇者？莫非行兇者是與他關系匪淺嗎？

這到底是為什麽，她琢磨不透。

她唯一能肯定的就是，殺她的人，宇文顯定然知道是誰。

想到這裏，慕君眼眸裏的黯然一閃而過。

窗外，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雨點打在翹起的屋檐上，發出噗噗的悶響。慕君的心，也隨著這場雨，墜入到了塵埃之中。任她如何翻滾，也沒有辦法從這場郁悶中飛騰而出。

坐在屋中的她，明明懷裏抱著兩個如同火爐的孩子，卻依舊覺得自己仿佛被這場雨淋個透心涼，冷的如同雕像。

兩小似乎也感覺到了母親的痛苦，越來越發的乖巧。

宇文竹甚至伸出小手，想去撫慕君的臉龐，最終卻因為手短，只能碰觸到衣領。而宇文煌則是朝著母親懷裏拱了拱，似乎想用自己炙燙的體溫去溫暖母親那有些冰涼的身體。

擁著一雙孩子，慕君方覺得自己就在人世間。

就在這樣壓抑的氣氛中迎來了天禧十六年。

過完元旦，草木就在不經意間綠了起來，有的時候夜裏還枯黃的草叢中就會冷不丁地鉆出一縷翠色。

出了正月十五，趁著太陽好，慕君下令將過了一冬的冬衣搬出來曬曬。

一時間，三益堂開始忙碌起來，繩索上掛滿五顏六色的衣服和被褥，到處都能聞到布料在接觸太陽之後散發出來的清香味。

這味道聞在鼻中，帶給人一種異樣的滿足感。到晚上，擁著帶有這樣味道的錦被睡覺，也能令人很快地入眠。

有人說，這是太陽的味道。有人說，這是蟎蟲被太陽曬死之後的味道。

檀奴靈巧地穿過重重的繩索，走到正半躺在檐廊下曬太陽的慕君身旁：“主母，鬼七回來了。他說蠶種已買齊了。”蠶種看似便宜，卻不太好買。因為慕君要的量太大，長安的蠶種已經有了洛陽紙貴的趨勢。

慕君見勢不妙，就讓檀奴派人往其他地方購買。

現在這時代，如果帶錢出門，身邊沒人護衛是不行的，所以檀奴自然而然地就想到鬼七身上。鬼七身手是有的，而且膽子也大，身邊的季春也細心。

檀奴又給倆人配了兩個護衛和兩個駕車的人，就讓他們下去收蠶種。

如今幸不辱命，終於將蠶種給收齊了。

慕君有些不想動，懶懶地道：“即是收齊了，你就讓鬼七再跑一趟，把蠶種給小麻送過去。”又叮囑檀奴，“大過年的他跑這一趟也不容易，你給他多算兩個月工錢。咱不能白讓人跑是不是？”

“喏！”檀奴拱了拱手：“臣這就去。”

看著檀奴去了，慕君又陷入懶散的情緒中了。院子裏草葉微翠，輕風撫過柳梢，畫出一筆淺淺的水墨畫。頭頂飛過幾只雀鳥落在衣繩上，惹得院中的奚女老嫗大呼小叫地驅趕。

一只長嘴雀鳥落在最高的那根衣繩上，興致勃勃地看著院中的奚女老嫗揮舞著帕子驅趕它的同類。它揚了揚翅膀，在衣繩上走了幾步，而後就被一個從背後伸過來的帕子給驚走了。

幾只雀鳥飛到了天上，回頭看了看庭院。尾巴一撩，屁股一撅。四五滴白色的鳥屎從而降，就落在鮮紅的衣群上面，像是一點揮毫潑墨的筆鋒。

一個老嫗指天罵了起來：“死鳥，早晚拿了你燉湯…”

回答她的，則是另外幾滴從天而降的鳥屎。

慕君微勾唇角，懶懶地看著這一切。她現在什麽都不想做，只想這樣坐著發呆，最好是一直發呆到天荒地老。

而在院子的另一頭，宇文顯卻鼓不起勇氣向前。

微風仿佛只吹撫在院內，這院外的風不僅毫無溫暖，反而冰涼無比。這麽多年來，他已習慣生活中有慕君。這習慣就像是深入了骨髓，已成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

他習慣了午夜夢回時，身旁躺著一個睡姿不雅的慕君。習慣了勞累時，有清茶一盞。習慣了說話時，窗外有一輪明月，屋內有伊人笑顏。得意時，伊人陪著他笑。失意時，伊人依偎在懷中。

如今伊人就在院中，他卻踏不出向前的那一步。

這半月，痛苦煎熬的令他度日如年。

撫著院門，手指漸漸泛白。

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轉身離去了。

回到書房，他沈默良久，看著書案上的簡牘連翻開的意思都沒有。

桑正飛看了他一眼，默默地將一份剛剛送來的信件放到了他的面前：“陽諸已到了朔方，舟車勞頓之後並沒有馬上休息，而是立刻與一個掃蕩小隊聯系上。在這封信發來之前，他已經深入柔然了。”

聽到陽諸來信了，宇文顯終是提起精神：“不是和他說過，讓他暗地裏查訪嗎？他一個上了年紀的人，真碰上柔然的大軍這豈不是找死？”

桑正飛沈吟了一下，道：“陽諸是打得去柔然進貨的借口，他已經聯系上了咱們以前往柔然放的那個商隊。想來以他的本事，是不會有人察覺的。”

“但願如此吧！”宇文顯嘆了口氣，打開了陽諸送來的信。

見到宇文顯開始看信了，桑正飛松了口氣。

主母對君候的影響實在是太大了，不過是吵了一架，竟然能將君候傷成這樣。

這不是好事！

君候是要做大事的人，怎麽可以被兒女情長所牽絆。

桑正飛想了想，低聲道：“君候，陛下他…”他剛說到這裏，宇文顯猛然擡手，“隔墻有耳。”

桑正飛怔了一下，眼睛不由自地在書屋裏巡視了一圈：“院子裏莫非有其他人的內奸？”

宇文顯搖了搖頭，伸手朝著終南山的方向指了一指：“他回來了！”

桑正飛有些不明白了。

宇文顯垂眸道：“正飛，你相信這世上有神仙嗎？”

“神仙？”桑正飛是不信的。

“那如果有一個人，他活了足足兩百歲，你認為他是不是神仙？”

桑正飛怔了半天，終於明白宇文顯所說的就是玄葉國師：“國師他，竟然真的活了兩百歲了？這不是街坊尾巷的閑談？而是事實？”

“怕是不止！”宇文顯長吸口氣，“第一次聽到他的名字時，那年我只有三歲。先父在與大伯父閑談時提到了他…陛下對他格外的恩寵，言聽計從，視為神仙…”

提到父親，宇文顯面上露出孺慕之情：“據傳說，他乃是終南山上小道僮。有一日在山間砍柴時遇到兩人在瀑布下對弈，他站在那裏看得入了迷，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就在這時，一片樹葉落下，對弈的那兩人突地擡頭問他，為何還不走？他這時才驚覺，低頭一看斧子的柄都爛了。等回到人間，道觀都已破敗了，遍尋以前的人也尋不到。恰逢當時還是皇子的陛下遇到了他，他問陛下今年為何年何月，…陛下登基之後，便封他為國師。”

桑正飛只聽得神往：“這倆人，定是神仙了。下一局棋竟然下了幾百年？那國師就沒有再回去尋這兩位神仙嗎？”

宇文顯點頭：“自然是尋了，只可惜瀑布之下空無一人。他在瀑布下等了足足一年，卻沒有等來仙人。而後，他就在瀑布旁建了道觀。因仙人對弈時是落下一片樹葉才發現了他，所以便自號玄葉。”

聽宇文顯說了這些，桑正飛擔憂起來。

如果玄葉國師真是神仙…如果他真的有補天修地之能…那君候奪妻的仇…

桑正飛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正了正神，說起了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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