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恨】

崔妃怨恨宇文氏一門是有理由的。

在血戰長街那一夜，崔妃探明至尊不在宮中之後就往娘家送了信。誰能想到她派出去的人夜出皇宮之時，卻被宇文矽的人給抓到。被派出的人自知必死，便直接撞死在皇城根下。

到次日，至尊回宮之後，就派身邊內侍總管趙右排查那夜偷偷出宮的人是誰。

這世間的事情只要你做了就會留下痕跡，不論崔妃如何掩飾，最終趙右還是查到了崔妃宮裏。為了護主，亦是為了保護崔妃。她的貼身內侍趙理將一切罪名認下，而後自縊而亡。

從那以後，至尊待她就淡淡地，也少往她宮裏來了。

如果不是宇文矽，趙理會死嗎？如果那夜不是宇文矽守在宮中，到時她裏應外合之下，一定能成功。如果不是宇文矽，至尊能對她改觀印象？她不敢怨恨至尊，就怨恨上了大司馬宇文矽。

所以，她恨宇文矽，自然而然地對上王夫人時就帶了情緒。可她沒有想到，平日裏一副裝小綿羊裝的挺成功的程妃，卻在宴會上讓她當眾下不來臺。

將來縱是皇長子賢登上龍位，難道還能敬你為太後不曾？了不起也就是個太妃！崔妃捏緊了手中的酒樽，嘴角噙著一絲冷笑。

崔妃的心思，慕君自然是不知道的。

可慕君明顯地感覺到了崔妃對她的排斥，以及程妃對她的拉攏。

說來也是，至尊五十多歲的人了，皇長子賢與皇二子定都長大成人了…也到了立太子的時候了…可至尊就是不吐口，哪怕滿朝文武上了無數的表章，全部留中…

慕君想著腦子裏所能記起來的各朝歷史，只覺得脊梁上一陣陣冷汗不斷。

一個渴望長生的皇帝，自然不喜歡漸漸長大的兒子…

歷朝歷代中，渴望長生的皇帝，無不是想著自己長長久久做皇帝的，哪裏想著要把江山往下傳？兒子是什麽？是搶他江山的敵人。

宮裏的矛盾已經激發到了這種地步？

那麽，那位阿不公主能出宮跑到外面傷了宇文顯，只怕也不是簡單的事情了。

慕君在這一瞬間想了許多，越想越覺得自己以前過的太失敗。明明是淮陽候夫人，卻對宮裏和朝廷裏的事情所知這麽少。

不說打探宮闈私事，最起碼該知道的事情必須得知道。誰與宇文氏交好，誰與宇文氏是敵人，她應該心中明白。

看著崔妃的態度，只怕崔家與宇文氏的關系也不良好。

那麽，程儀嫻與崔克節的親事…

慕君有些後怕了！她只顧得成全一對有情人，卻忘了宇文顯與崔氏一門的立場。想來，宇文顯在這件事情上定是有為難之處，可他卻一句也沒和自己說。

她在這裏沈思，殿外的歌舞與樂曲卻地一直沒有停。樂曲透過細密飄舞的飛雪傳到殿中，帶著一絲異樣的情調。

慕君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有些食不知味，期盼著宴會能早早結束。

在場所有的外命婦，都與她是一樣的想法。若不是因為皇家威嚴，誰耐煩來這門扇四敞的殿內吃冷食冷酒，看外面單薄舞姬的獻舞？尤其是那些臨門窗近的，巴不得這宴會現在就結束，她們好跳上馬車抱著暖暖的炭盆。

京娘則是有些被駭住了。自剛剛王夫人被崔妃針對時，她就有些害怕。

所以，她一直緊靠著慕君，仿佛這樣就能給她勇氣似的。

幸好，後面崔妃沒再搞出什麽事情。

按照禮部的規矩，這會也到了該散席的時間。

眼瞅著能出宮了，慕君松了口氣。

冷不丁的，平陽公主站了起來，走到了她的面前：“弟妹，一會一起坐馬車走啊！”

慕君沒想到平陽公主還記著這句話，倒是有些推托不掉了：“一會我要先問過君候…”

平陽公主笑了一笑，笑容裏帶著自傲與不屑：“不過是坐我的馬車，這麽一點小事你也做不得主？”她挑了挑眉，“就這麽說定了。”

說完，朝著旁邊的王夫人頜了頜首，揚長而去。

王夫人被她這般的無禮給氣得渾身發抖，卻還只能強忍著不能發作。都說尚主是無上的榮光，可是這樣的榮光，她寧願不要！她一想起那個被自家丈夫下了藥再也沒辦法生育的兒子，就恨不打一處來。

王夫人恨不得跳到平陽公主面前撓她個滿臉花，然後再用鞋底狠狠地抽上幾百下，最後再用天底下最利的劍刺上幾千幾萬下…可她現在什麽都不能做，甚至還得維持著笑容。

幸好這時有充做禮官的內侍上前，宣布宴席結束，這才解了王夫人的尷尬。她坐直了身子，卻不知是因為坐得太久腿麻了還是因為氣得，身子一直搖晃不停。

慕君與京娘連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她。

“大伯母，小心。”慕君擔憂地瞧了一眼王夫人。

王夫人閉了閉眼，反手輕拍慕君：“我知道，一會隨她去坐馬車吧，我在後面跟著你，…”說到這裏，她左右看了看，趁著借力的時機在慕君耳邊說道，“若她讓你去見什麽人，哪怕拼著與她翻臉，也萬不能去。”

而後，王夫人站了起來，像是剛剛什麽話都沒說的樣子。

慕君就有些好奇了。

感覺這次進宮，一切事情都不同了。

眾位貴夫人們隨著充做禮官的內侍魚貫而出，按照品階大小依次下了臺階，又在內侍的指引下沿著道路慢慢向前。

天空雪花飄舞，腳底寒意逼人。

貴夫人們都是家享福慣的，誰能受得了這份罪？不時就能聽見這個貴夫人倒抽口涼氣，那個貴夫人低頭去呵手的聲音…

慕君三人還好些，她與京娘扶著王夫人，倒也能相互支撐著。

好好一場宴席，看起來倒像是去上刑場似的！慕君不由得搖了搖頭。

怪不得都說進宮是受罪，果不其然。

可是，看著那些引路和護衛的內侍，也是各個頭頂雪花，雙手紅腫，慕君又不覺得她們有多受罪了。真正受罪的是這些侍候人的人啊…

從始到終，他們就一直站在風雪之中，連動都不能動。

若說吃苦受罪，誰又能及得過他們？

這麽一想，慕君扶著王夫人的手就更穩了：“大伯母，您慢點，腳下滑。”

王夫人擡起頭，看著走在最前面，手捧著暖爐，身邊被數個內侍環繞著一點冷氣都不露的平陽公主，禁不住悲從中來。

就在這時，一聲長長的呼喝警示聲從前方傳來。

“陛下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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