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氏發怒了】

天還不亮，檀奴就早早地起身往府裏走去，身後跟著鬼七與季春。

季春看著四周灰蒙蒙的天，籠著手道：“申檀…”

他的話剛出口就被檀奴給打斷了，“早就和你講過啦，我叫檀不叫申檀。你可以叫我阿檀，或者檀奴都可以。”檀奴做了一個擴胸運動，“走，跑跑，跑跑身上暖和。”說著，當先小跑而行。

季春看著檀奴的背影，表情怪異。

鬼七慢吞吞地走上前，睨了一眼季春：“走啊！”

季春哦了一聲，慌亂地跟在鬼七身後。

眼見他們三人就要跑出巷子口了，季春終是忍不住了：“七哥，我感覺檀奴變了。”其實，他也覺得用檀奴這個名字更順口。

鬼七瞪了他一眼：“以後不許這樣叫，要叫檀總管。”

季春不明所以地看著鬼七。

“即是要跟著別人討生活，自然要把自己的姿態放低。”鬼七壓低了聲音，“想想我們在朔方過的是什麽日子，再想想這裏？有的時候，人真的是要為生活低頭的。”

曾幾何時，他也是義氣沖天，為了他的兄弟願意去朔方。可在朔方與柔然人廝殺過之後，他才知道安逸的可貴。

每個人都想做英雄，可英雄不是每個人都能做的。

受過苦之後，鬼七不再想做英雄了。

他只想安安穩穩地過完這一生…就像小麻那樣。

“小麻明年就要成親了呀…”想起小麻，季春也是滿臉的羨慕。誰能想到當初跟在申不害身後不聲不響的小麻，如今做了一縣之長，甚至就要娶縣長的女兒了。

鬼七哈哈大笑，拍了一下季春：“想女人了？只要你這次能入了主母的眼，做了她的家臣。將來主

母也會賜你一個嬌滴滴的小娘子。”

話雖是這麽說，可他自己心裏卻沒底。他曾拒絕過一次慕君的招攬，也不知這次…

鬼七的神情落寞起來。

…

慕君用審視的目光看著鬼七，至於鬼七身後有些惶恐的季春卻沒有過多關註。

鬼七的身材非常魁梧，肩膀寬大，臉上胡須叢生，給人一種彪悍的感覺。一雙手上全是繭子，虎口處有塊巨大的繭子，一看就知道是經常練武的人。

對申不害有忠，對朔方的游俠兄弟有義，對小麻有情…

至於他在朔方殺了小隊長之事，慕君覺得這並不是什麽大事。這個時代講究大覆仇，有仇就要報，隔夜都不行。小隊長要搶他的軍功，他殺了小隊長，縱是報到長官處也不過是幾棍子罷了。

“為何回長安？”慕君輕聲發問。

鬼七拱了拱手，朗聲道：“吃不得朔方的苦，所以就回來了。”回答的很是坦然。

慕君微微頜首，倒是一個不撒謊不粉飾的人。

鬼七回長安有一部分是因為季春的病情，季春不適應朔方的天氣，一去就病倒了，離開朔方之後漸漸好轉。

這一點，他沒有提，慕君很是欣賞。

“你父母可在？”慕君再次發問。

鬼七苦笑了一下：“吾不知父母何在，父母亦不知吾在何處。”說到這裏，他面上帶了蕭索，“我乃是五月出生的，生下來當天，父母就將我棄於江中。養父養母本是漁民，收養我之後辛苦將我養大。可惜我還來不及孝敬他們，他們便雙雙去世了。”

慕君在這個世界已經生活了十幾年，對於這裏的風俗也有所了解，聽到鬼七是五月出生便明白了。

孟嘗君本名田文，乃是齊國靖郭君田嬰的四十多個兒子中的一個。因他生於五月，田嬰便要求其母不許養他。等到田文長大之後去見田嬰，田嬰非常憤怒。

田文問他為何，田嬰回答說：“五月出生的孩子，長大了身長跟門戶一樣高，會害父害母的。”

雖然田文最終繼承了田嬰的爵位，成了後世有名的孟嘗君，可是卻從一個側面上說明了現在的社會風氣。

五月所生的孩子，為不祥。

在《西京雜記》中記載了西漢的權臣王鳳，因在王月出生父母也是不想養。而在《世說新語》中記載了東漢的重臣胡廣，稱其本姓黃，五月生，父母惡之，置甕中，投於江。

想來是因為五月出生的孩子正處於酷暑那一月，母親坐月子要受許多罪，所以才視五月出生的孩子為不祥。

慕君又問了一些其他的問題，便讓鬼七與季春下去了。

檀奴領著倆人下去，輕輕地籲了口長氣。

鬼七還未說話，季春便搶著開口問道：“檀哥，主母她…看中七哥了嗎？”

檀奴先是搖了搖頭，而後又點頭：“說不準，不過七哥誠實，主母應該會看中了這一點了。”

季春若有所思地點了下頭，拿眼瞟了鬼七一眼。

這時，有老嫗高聲喊檀奴：“檀總管，少君喚你。”

檀奴拍了拍鬼七的肩膀：“你們先去耳房歇息吃會茶，一會我去找你們說話。”

目送著鬼七和季春去了耳房，檀奴轉頭去見慕君。

“這兩個人，我想留下來了。鬼七武功雖是不如一郎，可一般人也近不得他的身。我想把他留下來，幫我辦些事情。”慕君思忖了一下，“不過這個人，你還是不要把他放在明面上。就當做我的一步暗棋吧，越少人知道他，越好。”

聽到慕君願意留下這兩個人，檀奴面上一喜：“鬼七聽了主母的話，定然會高興壞了。”至於慕君後面的那段話，他更是牢牢記在心中，“不如讓鬼七去下面買蠶種吧？正好長安幾縣已問遍了，買的不多，臣正準備派人往其他州縣買，讓鬼七去辦這件事。一來可以讓主母看看他的能力，二來可以讓他遠離府內人的視線。”

今年植桑林，等到明年三月桑樹苗就會抽葉發芽，嫩葉正合適餵剛出生的幼蠶。

慕君看了看檀奴的表情，微微頜首：“如此我就放心了。”

…

太陽在天上，花在地上。陽光卻穿透雲層，成了花的影子。

巨氏站在花叢中，寬大的衣袍飄飄欲仙，蒙在臉上的面紗為她增添了迷人的氣質。

風吹起，驚起梅枝間的積雪。

至尊坐在馬車內，看著花叢中的景色，卻不知自己會不會成為別人眼中的景致…

一聲長長地嘆息自他口中發出。

趙右用著最標準的禮儀朝著梅林中深施一禮：“見過長…貴人。”

“你來了？”巨氏轉過身，朝著遠處那輛用灰布蒙得嚴嚴實實的馬車上望了一眼，而後收回，“看到你，就想起小時候。當年你陪著兄長與我一起玩耍，還歷歷在目。”

趙右笑了一笑，依舊叉著手：“侍候貴人，是臣的本份。”

巨氏淡然而笑，溫和地道：“二十幾年過去了，你可還好？”

趙右也跟著笑：“很好，”他沈默了一下，“貴人可好？”

“我麽？”巨氏向前走踏了半步，袿衣上掛著的飄帶在風中飛舞，卻並沒有回答趙右的話，“我想知道，他為什麽要一郎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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