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淮陽候府離開後，高賀谷一路上雙唇緊抿。

這世上什麽都可以造假，甚至就連人的生活習慣和神態也可以造假。可唯有習惠姑這個人造不得半假，這世上沒人可以假扮成習惠姑，也假扮不成功。如果真有習惠姑這個人出現，那麽她必定是假的。

恐怕這個所謂的淮陽候夫人連習惠姑本人都沒有見過吧？高賀谷微微仰起頭，看著車壁上隨著車身一起搖曳的淡黃色垂穗。

身為習惠姑親舅舅的程應能會不知道這個‘習惠姑’的真假？程家將一個假冒的習惠姑送到長安嫁給宇文顯…

想到這裏，高賀谷翹起嘴角，冷冷地笑了。

長安這一行，不虛啊！

回到位於行人署內的齊國國舍之後，治禮郎等人提出告辭。高賀谷並未多做挽留，就派人將治禮郎等人送了出去。

“派個人往郢都送個信…”高賀谷輕聲淺笑，“告訴太子兄，我在長安遇到了非常好玩的東西，非常好玩的人。他身為齊國的太子，怎麽可以錯過呢？”

說完之後，高賀谷笑了起來。

“如果太子兄看到這個習惠姑，不知會多驚訝呢…”

聞聽此言，高賀谷身邊的長史低聲道：“太子乃國本，輕易不得離郢都。”

高賀谷豎起一根食指輕輕放在唇邊，笑得邪魅而陰柔：“不！只要太子兄看到我的信，哪怕這裏下刀子，他也會來！縱使與父皇翻臉，他也會來！不要小看一顆渴望的心！這是最高深莫測，最令人無法捉摸的。就連尊貴如燕國的護國國師玄葉，也不敢說對把握人心有十分的把握。”

他的長史默默地點頭。

高賀谷則是挑起一側嘴角，輕輕地笑了起來。

“既然如此，那麽我們就在這裏舒舒服服地住下來吧，等到來年春天再回轉郢都。”

“真想親眼看到太子兄接到我的信後那驚訝的表情呀。”

…

高賀谷與長史的談話慕君並未聽見，或許就是聽見了，她也不明白到底是怎麽回事。

她並不知道，高賀谷一眼就看出了她並不是真的習惠姑，她並不知道習惠姑身上有一個她並不知道是什麽的破綻。

或許知道這個破綻的，天下也只有幾個有數的人。

風從北方來，刮得空中的陽光在瀑布之中折射出變幻迷離的曲線。

瀑布下波光流淌，聲如雷鳴。

玄葉國師坐於廊廡之下，山風穿袖，發出獵獵風聲，吹起鬢邊碎發。他卻動也不動，只是專註於棋盤之上。

廊廡直通小亭，再往前去便是奔騰不息的瀑布，淡淡的水氣環繞，灑得臺階遍布水珠。

一雙纖細的腳踏上臺階，在臺階上停留片刻。

而後，這雙腳就往旁邊挪動。

不一會，廊廡下的棱花窗扇便被一扇一扇關上。

感覺到周遭一黑，玄葉國師擡起頭來，表情有些無奈：“你又調皮了。”

那人就輕笑起來，將身子擋著廊廡外唯一的陽光，身子在光線中若隱若現：“左右手互搏，有何樂趣可言？”

玄葉國師將手中的黑子擲入棋筒：“人這一生最大的敵人，不是仇敵，更不是好友，而是自己。”

那人頷首，垂目想了想，忽爾又笑：“你又騙我！”她歡快地朝前走了幾步，將自己的整個身子都暴露在玄葉國師的眼中，一抹笑意閃現在唇邊，“溪橋，我美嗎？”

玄葉國師極為認真地看著面前喚他俗家名字的人。

面前的人身材修長，容貌艷麗。眸若星辰，齒如扁貝。膚若凝脂，唇如點朱。赤色袿衣飄飄，頭頂金飾耀耀。他這一生見過的美人很多，卻覺得再沒有任何一個能比得面前的人正合適穿紅色了。

仿佛這大紅色，就是為面前的人而染就。

“極美！”他很認真地回答，“妖而不媚，艷而不俗。艷若桃李，風華絕代。”

這話一出口，站在他對面的人猛地洩了氣：“除了這幾句，溪橋就再沒別的話了？”

而後，她順勢坐在棋盤對面，以手支頤地瞧著玄葉國師。

玄葉國師的眸光隨著她的動作而轉動，而後就落到她那雙明亮的眼眸之上。

一晃多少年了？這個因為紙鳶線斷而在他面前痛哭不已的小公主，變成了風華絕代的平陽公主。而他的容貌，卻永久地停留。有時不得不令他感慨：歲月如刀，令人畏懼。

可如今歲月不能令他畏懼，那麽他該畏懼的又是什麽？

見他眸光迷離，平陽公主便知道他又走神了。她擡起手，在玄葉國師面前晃了一晃。

“抱歉，走神了。”玄葉國師回過神，便去看棋盤上的棋。卻見已被平陽公主毀去，只剩下一盤黑白。

玄葉國師苦笑起來，一枚一枚拈起，依次放入棋筒中。

平陽公主隨意地把玩著一枚白子，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緊緊盯著玄葉國師：“美色當前，溪橋的心中還有棋嗎？”

“棋便是棋。”玄葉國師淡淡一笑，手中的動作依舊不停。

“那美人呢？”平陽公主緊跟著問道，正在把玩的手也隨著她的問話停下。

“仙道貴生，無量度人。”玄葉國師先唱了一個喏，而後又道，“不論男女，凡容貌俊美者，皆可稱為美人。美人在前，賞 心悅目。令我心情歡愉，令我如聽璀璨瑤靈音。所謂有鸞有鳳，自歌自舞，說的便是如此。”

平陽公主挑了挑眉。

玄葉國師繼續低下頭往棋筒裏放棋子：“你從公主府來我玄葉觀，不是只為了問我美人吧？”他伸

手將平陽公主手中的那枚白子取出，輕輕地往棋筒一擲，“你可有話，想與我說？”

平陽公主聽到他這麽說，面帶薄怒：“難道，我沒事就不能來尋溪橋？”

玄葉國師的聲音平靜如昔：“玄葉觀乃清修之所，公主乃是貴女，與這清修之所相沖。我乃出家之人，俗家姓名已有百年不曾用了，公主還是不必再提了。”

平陽公主柳眉豎起，她猛地站起，一把掀翻了棋盤。

一時間，廊廡中響起嘩啦啦的棋子滾動聲。

“二十年前我問你，你說你乃清修之人…十年前我問你，你亦是這麽說…今天麽…”平陽公主猛地一咬唇，雙手放在衣襟上用力一撕，“你如何心中無我，為何要告訴我你的俗家名字？”

只聽得一陣裂帛的聲音響起，一身赤衣悄然滑下。

平陽公主裸身立在玄葉國師的面前，聲音幽幽：“我生阿焰時，幾度難產，命懸一線…宇文直他不在乎我的死活，法了近不了我的產房…是你…你救下了我，救下了我的阿焰…溪橋，我的溪橋，我的愛人…”

她擡起腿，踏著那撒落一地的棋子，朝前跨了一步。修長筆直的長腿就抵在玄葉國師鼻尖，幽香撲鼻。玄葉國師斂下雙目，眼觀鼻鼻觀心。

見到玄葉不為所動，平陽公主慢慢俯低身子：“溪橋，世人皆說我淫亂…今日，便讓我淫了溪橋吧。”她咬著唇，鬢雲亂灑。

一雙玉臂擡起，輕輕環住了玄葉國師的脖頸。她的唇，便落在玄葉那冰涼的臉上。細細密密，輕輕柔柔地吻了下去。

而後，她坐到了玄葉國師的腿上，輕輕呢喃：“溪橋…”

她感覺到，有一雙溫熱的手輕覆其背…

她顫抖的，如同夏日午後的急雨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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