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

夜深了。

繁星掛滿天空。

巨氏癡癡地望著天空，發間的步搖隨著她的動作發出輕輕的響動聲。

宇文影取出盤邊的剪刀剪短了燭火上的燈芯，燈芯劇烈地跳動幾下，發出明亮而短暫的光芒。

“夜了。”宇文影的聲音很溫柔。

巨氏低低地嗯了一聲，轉頭將身子依偎在丈夫寬闊的懷中。

“如果當年，我們沒有回來，該多好。”巨氏伸出纖纖玉指，輕輕撫弄著丈夫的衣襟。

沒戴面紗的她看起來很是年輕，歲月沒在她臉上留下任何痕跡。她的雙眼依舊明亮，唇瓣依舊溫柔，皮膚依舊吹彈可破。

當她依偎在滿面塵霜的宇文影懷中時，像父女多過於夫妻。

宇文影也是拿她當女兒般寵愛，凡是力所能及的皆是一一做到。他疼愛一雙兒女，盡心盡力為這個家！一個男人所能做到的，他全部做到了。

只是，他沒有能力保護自己的家人！甚至沒有能力保護自己。

“不關你的錯，是我的錯！如果我當初不是想著要出去站在人前，而是與以前那般做個影子。一郎也不會因為這件事情而…”宇文影嘆了口氣，“說來說去，全是我的錯。”

巨氏擡起頭，阻止丈夫的自責：“怎會是你的錯！他若想要誰的命，還不是現成的？就像當年，他要了淮陽候的命一樣…”

巨氏的聲音猛地低了下去，而後再無言語。

宇文影默然無語，只是緊緊抱著巨氏。

過了好大一會，巨氏才又喃喃地開了口：“我那日不該那樣責怪阿顯，他也是無奈的。他又能有什麽辦法呢？”一提到宇文顯，巨氏雙眉間蹙起痛苦，“這可憐的孩子，承受著這麽大的痛苦，卻還偏

偏每日以笑待人。我若是他，那是一天也活不下去的。”

“活不下去又如何？”宇文影將妻子瘦弱的身子用力攬入懷中，“努力活著就好！”

“是啊，能活著就比什麽都好。”巨氏深深吸了口氣，將身子又往宇文影懷中拱了拱。

“一旦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我們，都是自私的啊！為了能活著…一切都是為了能活著…卻傷了那麽多的人…”

…

宇文顯一夜未回，慕君倒不覺得有什麽。

她與以往一樣梳洗過後就躺下歇息，夜裏接連做了幾個夢之後就醒了。

最近日子過得舒心，她做怪夢的時候越來越少了。現在已經很少再夢到她赤足站在廢墟之上的夢，取而代之的則是一些零星的片段。

夢裏有她與人玩耍的，有她與人說話的，有她與什麽人在某個宅院裏閑逛…夢裏的人都像是蒙了一層面紗，她哪怕與人相對時，也看不清對方的容貌。

醒來之後，夢裏的零星片段就漸漸消失了。就像手中的流沙，抓不住看不清。

慕君倚著榻想了很久，越想夢裏的東西離她越遠，直到什麽也想不起來了，她才輕輕咳嗽了一聲。

渺渺立刻從腳踏上翻身站起：“少君醒了？要梳洗嗎？”

隨著慕君如今月份越來越大，覺也睡得越來越不安穩。夜裏總是翻來翻去的，而且一趟趟起夜。

現在都是良嫗與平嫗守前半夜，到天快亮時由渺渺守著。穩婆已叫到三益堂中隨時待命，以防有意外發生。

看著慕君眼瞼下有黑影，渺渺有些擔心：“又是一夜沒睡好？”

慕君伸了個懶腰，而後伸手扶著巨大的肚子：“還不是他鬧騰的？從左翻到右，再從右翻到左，總是找不著一個好姿勢。”

渺渺盯著慕君的肚子看了一會，而後猛地睜大眼睛：“小公子在打拳呢。”

慕君低頭一看，卻見肚子上正伸出一個小小的拳頭，另一個方面卻有一只小小的腳掌。而後她就覺

得肋骨上面一疼，仿佛被人從裏面踹了一腳似的。

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這孩子，還真鬧騰。”

不一會，良嫗平嫗和桑大娘都過來了，服侍著慕君起身梳洗之後，就開始有管事的站在院外等候，何姬與夏姬也老老實實站在院中等候。

慕君由幾人攙扶著坐上小車，先去四箴堂裏向蕭氏請了安，而後才開始回來處理家事。

原本家裏的事情是由京娘幫著處理，可現在京娘神思恍惚，慕君不忍心再用她，就將家事全攬了過來。

何姬與夏姬時不時的端個茶倒個水，若是看到慕君累了就搶著替慕君揉腿捏肩，比渺渺侍候的還要周到。

家裏的事情雖不多，卻很繁瑣，直到日上三竿才處理完畢。

等到處理完畢家事，程儀嫻就會帶著京娘適時出現。京娘就會安靜地坐在一旁看著程儀嫻與慕君說話談笑，有時她會動手做一些針線活，但是大多數時間她總是這樣沈默著。

平靜而重覆的一天，就這樣開始了。

慕君看了一眼京娘，真的有些心疼這個孩子了：“嫻姊，天氣馬上轉涼，正合適秋游，你有沒有想去的地方？”她在暗示程儀嫻。

程儀嫻也看了一眼京娘，語氣有些惋惜：“在朱仙鎮就聽說過了國師的大名，所以一直想去玄葉觀轉轉。只可惜來了長安這麽久，還未成行呢。”而後興致勃勃地轉向京娘，“京娘，你要不要陪我一起去？”

“我？”正在發呆的京娘被程儀嫻的提議小小地驚了一下。

“對呀，就咱們倆！”又怕京娘不去，程儀嫻忙道，“表妹也快生了，我們去玄葉觀求個平安符如何？”

看著慕君的肚子京娘沈默了。

好像自從一郎‘去世’之後，她的一切生活軌跡都被打亂了。

以前答應替孩子做小衣裳和小被子，結果做了一半就放下不管了。答應替慕君管家，管了一段也不管了…

“京娘，你不能再這樣沈淪下去了。”慕君看到程儀嫻的話有效果，就在一旁打氣，“到外面走走轉轉，看看外面的天和山水，你會發現你的心情好很多。若是你想在外面住幾天，這也是可以的。總之，一切以你開心為要！”

一郎的事情，她沒辦法向京娘解釋。至尊要一郎的命，是因為一郎配不上宇文哲的妹妹。所以，一郎只有死路一條。

哪怕一郎縱是被宇文顯給救了，他也失去了一郎的身份，變成了別人。

只怕這一生，他們都沒可能在一起了。

有些事情很殘酷，卻不得不面對！

如今，她終於能體會到宇文顯不對她說一郎事情的原因。

有些秘密，真的說不出口。

縱是說出去了，也是兩個人痛苦。

不如就這樣，京娘以為一郎去了…等過上幾年，說不定就忘了少年時的初戀…若她知道一郎未死，卻只能天各一方，不知該痛苦…

想來宇文顯當初的想法也是如此。

等過上幾年，所有人都忘了一郎時，這個秘密就不再是秘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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