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平陽公主】

宇文朗很聽慕君的話，將長安大大小小的造紙世家都拜訪了一遍。

這幾天，他感覺自己看盡了人生冷暖。大部分造紙世家都是客客氣氣地將他迎進廳堂，然後喝上幾杯茶，說幾句沒什麽營養的話之後就再次客客氣氣地將他送出來了。

一旦他問起可否願助宇文氏一臂之力的時候，很多人都開始顧左右而言他。

宇文朗走訪的世家越多越失落，豪門望族簪纓世家這樣的威名，到現在也只剩下世家這兩個字了。除了追憶祖上曾過做官，曾出過幾個宰相將軍的，他們還剩下什麽？

崔克節能一眼看出十五嫂的打算，為什麽這些世家的人卻沒有一個人能看出？怪不得沒落了。

宇文朗只剩下嘆息。

對於宇文朗的回覆，慕君覺得沒一點意外。不是每個人都能想明白這件事情，也不是每個家族都能承受意外和失敗。

對外的說明，是宇文氏損失了所有的紙張和制書匠人。沒有了紙張，可以從別的造紙世家那裏購買。可是沒了制書的匠人，又從哪裏制出書呢？

這些人，應該是在為此擔心。

不過，崔克節的選擇卻令她吃驚。

“你這個好友，什麽時候有空了，我想見見。”慕君覺得有必要見一次崔克節。

宇文朗聽到她這麽說很是高興，一股與有榮焉的感覺油然而生：“十五嫂何時有空，我讓他來拜見。”

“那便明天吧！”慕君想了想明天自己應該沒有什麽事。現在外面沒有消息傳來，叔孫家族還沒有倒，她也沒有什麽事情可做。

“好！”宇文朗輕快地答應下來，又道，“若是沒什麽事情，弟就先告辭了。”

送宇文朗出去，慕君又覺得無聊起來。

只不過她的無聊並沒有持續多久，桑正飛很快就給她帶來了朝堂上最新的消息。

看著一大摞厚厚的記錄著朝堂上諸公唇槍舌劍口誅筆伐的紙張，慕君的神色不斷地變幻著。通過這些記錄，她很直觀地看到了這些天都發生了什麽事情。

而那些沒有記錄在案的東西，也從諸人的談話中洩露了出來。

最起碼她知道了，在淮陽候府受襲當夜，大司馬府的宇文矽夤夜前往皇城，而後一直呆到快天亮。在此期間，整個長安城的街面都開始戒嚴，甚至就連一只蒼蠅都沒能飛出去。

幾家與宇文氏不和的府邸剛剛潛出了人，就被以各種名目各種手段抓捕或是驅逐回府。

至尊任由宇文顯擁有這麽重的權柄，怎麽可能不提防？這麽重的權柄，他怎麽可能保護不了自己的妻子？

慕君對於天禧十二年自己的死因更加好奇了。

記錄中也說清了阿不公主的下落，阿不公主被帶回宮中之後就因先後兩次謀害大臣而被關了起來。

這一次的阿不公主，是真真切切地關起來了。

至尊放任阿不公主出宮傷人，是什麽意思？是為了讓阿不公主殺了宇文顯，還是為了找向柔然出兵的借口？柔然的公主先後兩次謀害大魏的大臣，這足以引起戰爭的。

如果至尊如此提防宇文顯，那麽將來如果有戰事，宇文顯應該不會領兵了吧？

滅掉叔孫氏，恐怕並不僅僅是因叔孫效私吞至尊的內庫吧？是不是叔孫氏與柔然做了什麽她並不知道的交易？至尊這才決定滅掉叔孫氏？與此同時，又派暗衛裝做叔孫氏的商隊進入柔然，是不是以作內應？

以往那些她從來沒串起來的暗線，如今通過這幾張紙一一呈現在面前。

慕君在一剎那間，明白了宇文顯的所做所為。

宇文顯給她看這些東西，難道就是為了告訴她，他的所做所為嗎？

慕君站起身，看著窗邊的三兩竹枝，神情凝重。

宇文顯應該已經發覺了自己的不對勁，所以才會把這些東西拿出來給她看。

只是，這說明了什麽？

正想著心事，小麻從外面走了進來：“主母，平陽公主邀請您今日有空過去說話。”

慕君這才想起，她在幾天前往平陽公主那裏投了帖子的事情：“公主有說在哪裏見我？”

小麻恭敬地道：“就在大司馬府。”

慕君有些詫異：“公主來大司馬府了？”平陽公主與王夫人婆媳關系不佳，倆人極少見面，她更是很少出現在大司馬府。

“焰公子今日來向王夫人請安…”小麻三言兩語說清了今天的事情。原來是宇文焰想念王夫人了，所以平陽公主就跟著一起來了。

也不知道王夫人見到宇文焰是什麽表情？看到這個明明與她沒有半點關系的孫子，王夫人的心情肯定很覆雜。

慕君收拾了一番，先去蕭氏那裏通傳稟告了一聲，而後就坐著小車去了。

按理說，顯懷的孕婦是不能隨便去別人家裏做客的。不過大司馬府與淮陽候府本來就是兩兄弟的宅院的，大司馬與宇文顯又是伯侄，所以慕君來到大司馬府算不上做客。

來了大司馬府，先來到日照堂去拜見王夫人。王夫人對於她這個侄媳婦還是很給臉面的，不僅降階相迎，還很熱情。

倆人說了一會話後，慕君這才告辭，說要去拜見平陽公主。

一聽到平陽公主的名字，王夫人臉上的笑容立時有些不自然了。

“即是如此，那你就去吧！我年紀大了，腿腳不方便，就不相送你了。”

慕君含笑垂目，朝著王夫人施了一禮之後，就朝後院走去。

王夫人看著慕君的背影，暗自咬牙。

平陽公主雖是不住在大司馬府，可是大司馬府內最好的院落安蘆堂卻一直是屬於平陽公主所有。

進了安蘆堂，只見青瓦粉墻，重樓飛檐上雕欄畫棟，院中到處種植奇花奇草，風攜暗香。

由奚女仆婦們領著，在安蘆堂內繞了幾圈，就見到一大片宮殿。宮殿建得極有氣勢，仿佛是一只正

欲前撲的猛虎一般。

慕君站在宮殿前駐足了良久，這才繼續向前。

由宮殿的建築而觀人，這個平陽公主定是一個極為強勢的人。

擡首，就看到平陽公主站在臺階之上，正笑盈盈地望著她。

平陽公主衣袂輕揚，唇角含著淡淡的笑意。炎夏陽光搖漾，公主的身影看起來有幾分別樣的虛幻和模糊，仿佛是折疊進了身後的宮殿中，溶為了一體。

慕君站在臺階下緩緩打量公主，忽然淺淺地笑了：“見過公主嫂嫂。”她朝著平陽公主行了一個極為正式的禮節。

平陽公主沒有說話，只是笑望著臺階下的慕君，直到挺著大肚子的慕君將禮全部行完，才擡起手扶了扶鬢角：“弟媳何故多禮？還不扶起來？”後一句話，卻是對身邊的宮娥說的。

可是，比宮娥還要快的，是一道少年矯健的身形。

他走到慕君的身邊，雙手加額，鄭重而正式地一躬到地：“侄兒見過嬸嬸。”而後他起身，滿面含笑地看著慕君，“侄兒扶嬸嬸，嬸嬸有身孕，要小心才對。”

平陽公主的臉色微微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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