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樹下埋死人】

“好！”至尊附掌喝彩，“好一首漸臺詩。”

至尊微笑地著看著宇文哲，目光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憐惜。

風吹起，滄池的浪花拍向九曲長廊，又淹沒於長廊下的柱子。

淡淡的浪花聲，混雜著至尊愉悅的笑聲，不停地傳入左右的耳中。

趙右動了動耳朵。

都說至尊寵信宇文顯已到了無以覆加的地步，可又有誰知，至尊只有在宇文哲面前才會是歡快的像個孩子一般。他在宇文顯面前時，是君臣。可在宇文哲面前時，卻像是一個寵溺晚輩的長輩，只想把最好的最美的都給宇文哲。

他想起阿不公主所說的那句宇文顯就是至尊手中的狗的那句話！這天底下就沒有蠢人，宇文顯更不是個蠢人。那麽，宇文顯自己知道不知道呢？

趙右打了一個冷顫，急步向前走去。

淡淡的笑聲循著風聲，被吹出老遠。

皇長子賢站在一棵槐樹下，怔怔地看著九曲長廊。

那裏有他所向往的一切，有他奢求的一切。

離他很近，卻又很遠…

…

禦花園中，幾個小內侍正揮舞著鏟子，認真的鏟著一顆李樹的地面。

都說桃養人杏傷人，李子樹下埋死人。

這人類的血肉骨骼，是最最上等的肥料。禦花園的花草長得如此茂盛和艷麗，與肥料的關系極大。

幾個小內侍一言不發，眼睛只是盯著方寸之間。

仿佛這鏟子下面的地面，就是他們的一生了。

離他們不遠處，有一個被麻袋裹成的長條狀物品。這東西一動不動地，好像沒了呼吸。

不一會，小內侍們將深坑挖好。幾個人擡著這個長條狀物品，朝著坑裏扔去。

只聽得撲通一聲。

那長條狀物品濺起了坑底有些濕潤的黃泥…

一把鏟子揚起泥土，覆蓋了上去。

…

未央宮外的小角門處，一個賣炭的老翁正賣力地拉著一車炭，瑟瑟縮縮地躲在墻角。

“貴人，買炭吧…”老翁可憐兮兮地朝著幾個站在宮門外的金吾衛伸手。

幾個金吾衛仿佛沒看到這個老翁似的，認真的值守。

唯有那些過路的人才會用憐憫的目光看向老翁，這大熱的天，賣的什麽炭啊？

老翁喊了好久，卻沒一個人前來買炭，只有可憐巴巴地躲在墻角。

直到下午，一個內侍遛遛噠噠地從宮裏走了出來，在看到老翁這一車炭後眼睛一亮。

“竟然是上等的銀霜炭？”這內侍眼睛一轉，朝著老翁招手，“老人家，炭賣幾何？”

老翁見到有生意上門，連忙站起來，低三下四地道：“涓人，上等的炭呢。家裏實在是揭不開鍋了，等著這一車炭買米呢。涓人看中了，隨便給些。”

這內侍皮笑肉不笑地道：“上等的炭？你這炭發烏，一看便知是劣炭。這樣吧，你先讓我把車趕進去，回去讓人看看炭值幾何。”

這老翁一聽要把牛車趕進宮，嚇了一跳：“不敢賣了，不敢賣了。”把牛車趕進宮，還能再趕出來嗎？他嚇得趕緊套上牛就往回走。

這內侍見老翁要跑，立時朝著那幾名金吾衛使了個眼色：“諸位，這炭乃是內廷要的。還不幫我把牛車趕進去…”

說著，他就伸手去搶老翁的韁繩。

老翁見內侍搶他的牛車，嚇得臉都發白了，嘴裏一疊聲地道：“不賣了，不賣了。”

眼見鬧得不成樣子，一名金吾衛開了口：“涓人，好歹把牛車給老翁留下。”

那內侍見金吾衛中有人替老翁說話，眼珠子又轉了一圈：“老翁，你可聽見了，這牛車一會我還你的。宮裏又不許車進，我留你的牛車做什麽？”

老翁見他這麽說，有心想反駁，卻又楞楞地說不出話，只是任由那內侍牽著牛車朝宮門走去。

隔了有一個時辰，黃衫內侍又牽著牛車走了出來。

原本牛車上的炭已經被卸了下來，上面裝了一個專門裝綢鍛的長條箱子。

內侍先讓金吾衛們打開箱子驗看，又讓他們仔細地檢查了一下牛車裏外，這才走到老翁身邊，“喏，你的牛車還你。”又指著箱子裏的破綢道，“幾匹上等的蜀錦，換你一車炭，你發達了。”

老翁見到箱子裏的破綢，臉上頓時變了：“涓人…”他哀求地看著內侍，“求涓人可憐可憐吧，一家人就等著這車炭買米呢。”說著，他跪倒在地，朝著內侍不停磕頭。

內侍眼見老翁不識趣，臉色一冷：“敬酒不吃吃罰酒，這上等的蜀錦換你一車劣炭，你竟然還不知足？”他一甩袖子，“懶得與你多說！”

說完，不顧還跪在地上的老翁，揚長而去。

老翁楞楞地看著內侍走入了宮門，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麽才好。直到過了好大一會，他轉頭看了看牛車上那個裝著碎綢爛綾的箱子，又看了看巍峨的宮門。

放聲大哭起來。

執守的金吾衛目中帶著憐憫，卻依舊腰板挺直。

過了好大一會，老翁止住悲聲，拉著他的牛車，深一腳淺一腳地朝前走去。

夕陽下，他的影子被拉得長長地。

一人，一牛，一車。

…

叔孫盛與叔孫效自從遞了牌子之後已焦急地等了好久，可是裏面傳出的消息卻一直是讓他們再等一等。

早朝已退了，至尊也應該處理完國事了。

為什麽到現在還不見他們父子呢？

叔孫盛捏了捏他道袍的衣袖，心中七上八下的。

叔孫效滿頭大汗地站在毒辣的太陽底下，一動也不敢動。他不時的擡頭張望，期望著能看到一兩個熟悉的身影，好打聽到宮裏的事情。

他的腳也不知惦了多少回，每一次都是失望地落回地面。

陸博士一步三搖地走下臺階，被太陽曬的頭腦都有些發脹。殿外為了防火，沒有半點樹萌可乘涼。他走了幾步，看到一個長相魁梧的金吾衛，就躲到了金吾衛身後。

這會子，要是有口冰水就好了。他扯了扯衣領，深深地喘了口氣。

他正這麽想著，突然感覺身邊多了一個人。

“陸博士。”鄭博士朝著陸博士拱了拱手，躲在另一個金吾衛身後，“這天熱啊。”

陸博士頜了頜首：“大熱煊赫，燋金爍石。今年的麥子，想必定會豐收。糧食豐收，百姓富足，此乃盛世之兆啊。”

鄭博士聽到陸博士三句話不到就扯到了民生上面，只覺得自愧不如：“當今國庫充盈，銅錢堆積如山，確實稱得上百年未有的盛世。”

倆人說了一會沒營養的話，就將話題轉到了夜裏的那場火災之上。

“淮陽候府宅院被襲，城外的倉庫被一場大火燒得殆盡。”鄭博士嘆了口氣，“聽聞淮陽候的夫人亦受了驚，動了胎氣。這賊人，真真是可恨啊。”

“著實可恨！”陸博士同仇敵愷，“我在殿上得知消息之時，恨不得手提三尺劍，手誅此賊人。只可惜那倉庫中的雲光紙，那制書的工匠，那成冊成冊的書…”說到書時，陸博士眼角流下淚水，“嗚呼，大道其孤。難道蒼天就要看我孔門弟子受此大劫嗎？”

幾個五經博士，驀地將目光轉向站在一旁的叔孫父子。

叔孫盛與叔孫效嚇得臉色蒼白。

叔孫效忍不住道：“不是我們，不是我們…”

尚書博士冷冷一笑：“此地無銀三百兩…我等說了放火的是你父子了嗎？”

叔孫效張口結舌，有些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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