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聖宴】

等到四月初十，小滿。

淮陽候府外，喧喧車馬馳。

一大早，慕君就派出蒼頭廬兒出府半裏相迎，沿街所有商鋪小攤勒令關門，以防沖撞貴人。淮陽候府外所有的胡同巷子全部派了家丁家將守護，以防有不張眼的強闖。就連府外街巷商鋪屋瓦上也站了衛兵，保證赴宴者的人身安全。

見到淮陽候府如臨大敵，安排的如此周到，那些來赴宴的皆是點頭。

淮陽候府安排的如此周到，證明對此次宴度的重視。他們這些來赴宴的，也是面上有光。

等到入得府內，只見三步一奴，五步一仆，每隔幾步就有奴隸站著。而且每個入府的人都有管事模樣的人前來指引，管事能輕松叫出每個人的官職指引他們前行，又能適時安排他們與相同官職的人聊天說笑。

等到日上三竿，來的官職越來越高，大家的談興亦濃。

不久，宇文顯就開始出面招待客人。

女眷們則是沿著側門進了後院，由慕君等人在碎金樓處招待。

等快到正午，至尊派來的內侍趙右將熱烈的氣氛推向頂端。

…

聽到至尊將趙右派來瞻仰夫子的手刻竹簡，在後院碎金樓正在說話的貴夫人們猛地一靜。

在短暫的沈默之後，氣氛又開始熱烈起來。

五經博士之一的《春秋》博士的夫人款款走到慕君面前，笑道：“今日恰逢盛會，沒想到我竟然也有瞻仰夫子手刻竹簡的機會，將來縱是死了，也是不枉此生了。”她又朝著站在慕君身邊的程儀嫻一點頭，“這位想必就是夫人的表姊程女郎了嗎？”

慕君微微一笑：“夫人正當青春，好日子還有好幾十年呢。”又向程儀嫻介紹，“這位是鄭夫人。

”

程儀嫻事先做過功課，知道這位鄭夫人的丈夫便是太常寺掌春秋的博士，官位雖不高地位卻極尊貴。上至公卿大夫，下至黔首，凡是讀過書的，有幾個不是儒學的門徒？

五經博士們平時在太學教書，若遇國家大事至尊便會召見共同商議。

程儀嫻收斂臉上的神色，斂衽行禮：“見過鄭夫人。”

鄭夫人淡然一笑：“程女郎初來長安，要在這裏多住些日子…我家的院子雖是不如淮陽候府的雅致，卻也有幾處能觀之景，若程女郎得閑，可以去我家玩上幾日。”這便是正式的邀請了。

程儀嫻大喜過望，連忙道謝：“改天上門叨擾夫人。”

兩人第一次見面，淺談了幾句，鄭夫人就去了別處交談。

鄭夫人一走，其他的人仿佛是得了信號，一個接一個的來與程儀嫻交好。喜得程儀嫻心頭微顫，又怕自己禮儀不好會被夫人們恥笑，於是便數個時辰都端著一臉笑意，一張臉幾乎都要笑麻了。

見到程儀嫻被夫人們接受，慕君朝著檀奴使了個眼色，笑著離開了這裏。

將程儀嫻推給長安的貴夫人們認識並不是她最終的目的，她的目的卻是幾個五經博士的夫人們。

幾個五經博士為首的，便是掌管《春秋》家法的鄭博士。

儒家傳授經學，都由口授，數傳之後，句讀義訓互有歧異，乃分為各家。師所傳授，弟子一字不能改變，界限甚嚴，稱為家法。例如董仲舒通公羊學，立為博士，他的說經即為師法。再傳下去，其弟子更為章句，又衍出小的派別，如“顏氏公羊”、“嚴氏公羊”，就是家法。

鄭博士習的便是董子的公羊學說。

鄭夫人就是慕君的目的。

見到檀奴將鄭夫人請了過來，慕君笑著道：“我這後院有一處景致絕幽之所在，特意來請夫人觀景。”

鄭夫人覷了一眼慕君，知道她應該是有事與自己說，便順水推舟道：“即是好景致，那便是須得細細觀看了。”

倆人一邊說，一邊朝著湖邊走，身後跟著一群傅姆老嫗奚女。

此時艷陽高懸，湖邊楊柳如蔭。園中名花異香盈風，假山奇秀幽美。

扶桑花飄落如雨，在陽光下搖曳慢舞。

遠處白鶴儷影成雙，周遭不時有鶴影掠水於湖面，回旋翩飛。耳間隱隱聽得碎金樓傳來的鐘鼓絲竹聲，天地間一片詳和靜謐。

奚女們放置了憑幾和低案，又架起火爐準備汲水燒茶。

看著姿態裊娜的何姬露跪坐於火爐邊，一雙素手行雲流水般地分茶洗杯。伊人眉目如畫，背後風景如秀。

“真是好景致啊！”鄭夫人不知是在讚嘆何姬露之美，還是在讚嘆景色之美。

慕君亦轉首看著何姬露，目光溫柔：“若等到月上柳梢，獨坐幽篁。有清茶裊裊，有月色相陪。這是何等的愜意閑適啊。”

鄭夫人微微一笑：“夫人亦是個雅人啊。”

慕君舉起漆耳杯，看著杯裏的茶葉緩緩綻開：“鄭夫人往來的皆是鴻儒，我這般賣弄，無異於班門弄斧。”她擡首看著鄭夫人，“不瞞夫人講，我乃南魏舊臣之女。自小生活在江東，對長安雖是向往卻從未來過。今番來了長安，方知以前眼界過窄，坐井觀天啊。”

鄭夫人聽她話裏有話，便垂首飲了一口茶：“江東文風鼎盛，長安多有不及。”笑了一笑，“長安有長安的美，江東亦有江東的景。不可同日可語啊…”

慕君微微頜首：“夫人說得極是。”她將空了的漆耳杯放在案上，看著何姬露又倒滿，輕聲道，“江東文風確與長安不同。在江東，書肆之密，望之令人咋舌。可是在長安，竟然只有士族豪門才可以立屋販書，怎不叫人扼腕呢。”

鄭夫人聽到書肆二字時忍不住擡頭看了一眼慕君。

這位三益堂的少君在打什麽啞謎？淮陽候府不是剛剛才立了一間名為萬卷書屋的書肆嗎？

難道說，是想讓她的丈夫為萬卷書屋出書立傳？

鄭夫人打定了主意，如果慕君說起此事，一定要想辦法拒絕。

慕君見她生出防備之心，莞爾一笑：“我這人年紀小，就有些沈不住氣。如今也就與夫人直說了吧…我想借著夫人的名頭，成立一次善舉。”

善舉？借她的名頭。聽到不是為萬卷書屋寫書立傳，鄭夫人楞了一下。

“夫人可知長安有多少人？夫人又知長安有多少讀書人？夫人可知這讀書人中有幾多讀不起書買不起筆墨紙硯的？”慕君緊緊地盯著鄭夫人，“我等世受陛下恩德，又恰逢國泰民安，此時更該是回報陛下聖恩之時。”

“那麽？”鄭夫人將手中的漆耳杯放到案上，認真地聽慕君說話。

“我想借夫人的名義，捐一批筆墨紙硯與書籍。凡是長安讀不起書的讀書人，皆可以來萬卷書屋領一份。”慕君仔細地打量鄭夫人的神色。

鄭夫人頓時心動了。

她的丈夫乃是春秋博士，掌公羊家法。如果這次善舉是以她的名義舉行，對於鄭博士來說，也是一次出名的好機會。

只是，淮陽候的地位也不低，慕君為什麽不自己搞？反而要白白地把名聲送給她？

送上門的東西，未必是好東西！鄭夫人決定觀望一下再說。

“即是在萬卷書屋施舍，夫人一人便可以了。”鄭夫人笑得極為矜持。

慕君輕輕地搖頭：“這不一樣的！我夫君乃是淮陽候，若是讓他講如何上陣殺敵，如何擒賊先擒王，他自然是懂得。可若是讓他來講經，那可真是難為他了。”慕君掩唇輕笑，“所謂術業有專攻，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

“讀書人的事情，還須讀書人來做！方才名正言順，實至名歸。”

鄭夫人聽了這句話，是真的有些心動了：“這是好事呀！只是我囊中羞澀，怕擔不起重任…”

“一應捐贈，皆由淮陽候府承擔，淮陽候府願另拿出五十萬錢以鄭夫人的名義捐出。”

又見到鄭夫人沈吟不語，慕君放了一顆炸彈：“吾嫁妝中有一卷董子所著的《春秋繁露》，只是不

知真偽。若鄭博士能幫著鑒定一二，那就太好了。”

慕君這裏正在與鄭夫人商談，在前院正在觀賞夫子手刻竹簡的叔孫兩兄弟，也在低聲說話。

“都說宇文府權傾朝野，如今只看賓朋滿座，便知此言不虛啊。”叔孫效言語中很是羨慕。

叔孫氏以子錢起家，並不是什麽名門望族。越是這樣，就越是羨慕那些名門望族的底蘊和傳承。

而一個名門望族最大的傳承，其實就是書籍與經義。

淮陽候府能拿出孔夫子的手刻竹簡，就是證明了宇文氏的地位和底蘊。這些東西，都是春秋以來各大家族收藏的瑰寶。叔孫氏就是有也不可能舍得拿出來，肯定是會一代一代傳下去，當做傳家寶的。

“我觀淮陽候府此次賞聖宴，只怕圖謀不小。”叔孫由卻不看中這些虛名，只在乎實在的東西。

萬卷書屋剛剛開業，三益堂的少君就搞了一個什麽賞聖宴，這是明著在為萬卷書屋造勢。

再加上萬卷書屋裏的‘書’與雲光紙，只怕以後不僅叔孫紙的日子不好過，其他紙的日子亦不好過。

一想到書，叔孫由就覺得煩擾。

那種書到底是怎麽抄出來的？幾百本書，得抄多少年？得費多少人力物力？

可近期並沒有聽說淮陽候府有招攬讀書人抄書的舉動。

叔孫由感覺自己對三益堂的滲透還不夠，連這麽機密的事情都沒有打聽出來。

那些書，將他以前準備好的一切都打得潰不成軍，連點緩氣的機會都沒有。

“我突然想起還有點事情沒辦，先告辭了。”叔孫由不想再與叔孫效閑聊下去了，準備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一郎。找到一郎，就能解開心底的謎團。

叔孫效搖了搖頭：“牛嚼牡丹啊。”對於叔孫由很是瞧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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