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這麽閑？”慕君看著宇文顯在她身邊坐下。

宇文顯仿佛天生能帶給人安全感，當他往廳堂裏一站，好似一輪紅日燃燃升起。

每個人的目光都會隨著他而轉動，用仰慕的眼神看著他。

慕君知道，擁有這種人格的人，是天生的領袖。

然而，越是這樣的人越危險。他能在談笑中決定別人的生死，可以擺擺手就結束許多生命。甚至你都沒有見過他，只是無意中走過他所走過的路，也會引天滔天大罪。

慕君現在正在努力地了解宇文顯，用盡她所有的力量。她在努力辦好宇文顯所交待的每一件事，努力做好三益堂的主母，努力地討好蕭氏，哪怕蕭氏眼中根本就沒有她，有的只是她腹中的孩子。

這一切，只是為了最後一擊。

“倒是不閑，就是天氣悶熱坐不住，來你這裏看看。”宇文顯坐在慕君身邊，先是將視線落到她的小腹上，而後才上擡，與慕君雙目相接，“你若是累了就不要這樣坐，這裏沒有外人，隨便你怎麽坐都可以。”

慕君的心不禁有片刻慌亂，卻很快地恢覆了正常：“多謝夫君，”她臉上掛著矜持的笑容，“平時也是胡坐或是半躺著，只是方才太熱，不合適躺著。”

夫妻倆正說著話，小麻勿勿來到。

見到宇文顯也在這裏，小麻心中十分高興，他先朝著宇文顯施了一禮，而後才道：“稟告主母，倉庫那邊出了點小事。”

一聽到倉庫有事，慕君的表情嚴肅起來：“出了什麽事？”

這些日子來，存放宣紙的倉庫周圍總是有可疑的人物徘徊，有一次甚至還有人在倉庫外放了淋了油的松枝。為了保護生產出來的宣紙，慕君命小麻將倉庫裏的紙全部轉移出去了。現在倉庫裏只放著一

些空箱子，就是為了要看清這些人想要做什麽。

宇文顯則是看了一眼小麻，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小麻拱手道：“稟君候主母，因這些日子倉庫四周一直有可疑人物徘徊，所以臣按主母的吩咐埋伏下了觀察之人。昨天夜裏，又有人在倉庫外徘徊，臣派的人趁夜一路跟著他，後來發現這人去了洛城門附近的一處客舍中。這人進了客舍就一直沒有外出，直到天亮，才進了城。”

“進城之後，他就去了東市。在東市仿佛是毫無目的亂轉，先是去了一家提壺店，接著再去了一家馬鞍店，然後又依次去了衣店、玉店、藥行、蠟燭行、皮店，最後在一家寄鋪裏逗留，他每進一家店的時間都相等，每進一家店都要進裏屋逗留片刻。從寄鋪出來就直回客舍，而後就再不出來了。”

“可查了這人沿途逗留的幾家店行是何人經營的？”慕君問。

小麻點頭：“已然查到，多是一些附寄於士族的旁支所開…巧的是，這幾個士族家中最近都在西市開了紙店…”他擡頭看了一眼宇文顯，“其中有一家，是蕭氏…”

王氏，蕭氏，叔孫，陰氏、陳氏…這幾乎涵蓋了長安幾大世家！也就是說，這個人今天所進的每一個店，都是有預謀的。

看樣子，對手較為聰明。

見到慕君在沈吟，小麻開口問道：“主母，可否要抓捕此人？”

“不必！”慕君微微搖頭，“現在這個時候抓他起不了任何的作用，反而是打草驚蛇。他在東市繞了幾圈，就是為了混淆我們的眼線。如果我們抓他，那麽真正的幕後人一定會知道我們已有所察覺。”

她又問：“真正放紙的地方，派了幾個看守？”

“未放看守。”小麻搖頭：“真正放紙的地方是民宅，平時就住著一家四口。我命那家的家主一切如常，又將他家的長孫請到我的宅中，與安穩為伴。”

聽到慕君如此安排，宇文顯微微頜首。慕君現在的行為，已經與一個合格的主母不差多少了。

能深謀，方可遠慮。

主母能將家中的一切操持得當，做為男主人也能放心地在外打拼。

原本將造紙作坊交還給慕君，就是想鍛煉一下她。宇文顯希望，慕君能通過造紙作坊，看清這世界的黑暗和真相。

他瞼下雙睫，這個世界的真相，遠比表面所看到的要腐朽和絕望。

不知為什麽，他突然想起了玄葉。

也許只有在玄葉眼中，這個世界才是值得他維護和心愛的吧？

宇文顯雙眸輕瞇，輕輕地嘆了口氣。

“不過，自從西市上的紙店越來越多後，除了左伯紙和五色花箋紙的價格穩定，其餘紙價正在緩慢下跌。”小麻擡頭看了一眼慕君，把自己心中積攢的話說了出來，“如果我們再不進入，只怕紙價會跌到無法承受的地步。”

左伯紙價格一向穩定，一匹二丈長的，約十貫左右。（左伯紙依據宋朝蠲紙價格而定）

其餘的王氏紙、陰氏紙、灞橋紙、叔孫紙等則是便宜一些，一匹約在二三百錢左右。

這個價格若是讓後世的人來看，已然是離譜到天上了。可是在這個紙張剛剛發展起來的時代，卻是正常價格。在西市買紙的人，甚至已經驚呼出紙張若再跌，以後幾年將無好紙可買的話了。

慕君手中的宣紙，當然不是頂極宣紙，用得也不是涇縣的青檀皮和沙田稻草，只不過是使用了宣紙的工藝罷了。可也比市面上所賣的任何一種紙質要好上百倍。

至於定價，她本來就是沖著左伯紙的定價而去的，所以市面上紙價跌與不跌，對於宣紙來說沒有任何妨礙。

如今宣紙小面積的在長安流行，反響非常好。許多文人不喜歡宣紙的名號，特地給起了一個極富詩意的名字：雲光紙或是凝光紙。

有的人，為了表示雲光紙的歸屬，就將宇文二字加在前面。

“我們家的紙價與別的紙價不同，他們降價與否並不影響我們。我們的紙價定在一張四尺的為百錢，五尺為五百錢，六尺為一貫，八尺為兩貫，丈二的五貫，丈六的八貫，丈八的十貫。”（李後主澄

心堂紙價換算出來的，並非實際價格。梅堯臣得兩幅讚曰，百金不許市一枚。）

小麻的眼皮抖了抖：“竟然是比左伯紙的價格還要高？這價格…”

慕君看了一眼宇文顯，微微而笑：“你在搬紙的時候，可見過咱家的紙質？質地綿韌，光潔如玉，不蛀不腐。若是用來作畫，墨韻清晰，山水層次分明。若是用來題字，骨氣兼蓄，氣勢溢秀。如此的好紙，我只賣了比左伯紙高了一點點的價格，怎麽可能會賣不出去？”

又道：“士人給咱家的紙起了雲光紙和凝光紙的雅名，以後就用雲光做為店名吧！自今日起，你派人給妓子們送些雲光紙，令她們寫字畫畫之時，向恩客們介紹推薦雲光紙。但是雲光紙，一張紙也不許出庫。”

小麻的眼角微微收縮，真的有些擔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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