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若是其他人，被平陽公主這樣問，定會變了色。

然則，崔護之不是一般人，他笑著再揖一禮，道：“前些日子阿母入宮拜見崔妃，崔妃言道，她前些日子睡得不太安穩，幸得公主送了經文過去，讀了之後心神甚安。下臣正愁沒機會見到公主，可巧今日見到了，請公主再受下臣一禮。”

你是公主又如何？我胞姊乃是崔妃，又生了皇二子定，我何須對你搖尾乞憐？更何況，你拿著淫僧法了的經文入宮，不怕汙了宮闈嗎？

平陽公主銀牙輕咬，臉上笑容不變：“些許小事，何足掛齒。”不想再與崔護之說話了。

慕君暗中佩服，這倆人不動聲色間，交了次手。

宇文顯聲音裏帶著笑：“所謂禮多人不怪，可是崔兄若是一直拜來拜去的，只怕要一直拜到晚上。可要耽誤我的宴席…”他笑著揮了揮手中的麈尾，看向慕君，“你在這裏陪公主說話，我與崔兄去旁邊走走。”

“崔兄，請！”

崔護之朝著平陽公主與慕君揖了一禮，又與宇文顯向旁邊走去。

平陽公主抿唇盯著崔護之的背影出了會神，而後笑道：“弟婦，我們去那裏走走。想你初來長安，認得的人也少，我幫你介紹些朋友認識。”

慕君自然從善如流，彎唇一笑。

滿院衣香鬢影，如百花盛放。

平陽公主與慕君走在人群中，不停地有人向著她們見禮。平陽公主孤傲的緊，輕易不與人好臉色看。也唯有那些父兄是萬石以上的貴婦女郎們，才能得她一點好臉色。

饒是如此，她們的身邊很快就聚了一群人。阿諛奉承之言，如同不要錢的流水，一起朝著平陽公主

湧去。

慕君跟在平陽公主身後，也享受了一把被人奉承的感覺。

她身材高挑，縱是站在平陽公主身邊時也是絲毫不遜色。態度不卑不亢，對公主沒有半點巴結。尤其是她那與前婦一模一樣的容貌，分外的引人註目，看在眾人眼中竟有一種動人心魄的美。

人群外，魚采薇穿著赤紅色薄紗襇裙，外面罩了一件淡粉色袿衣，裙長曳地。頭上簪著高高的金冠，雖不如步搖冠可也不差多少。

她今天是經過了特意裝扮的，自認為不輸給任何人。可看到慕君閑庭信步般，享受著那些本來應該是她享受的奉承，只覺得被灼痛了眼睛，心頭一陣陣做嘔。

如果她是淮陽候府的少君，與公主並行的人，一定就是她。

正胡思亂想著，平陽公主與慕君走到了她的前方。

正常情況下，公主的前方是不可能站著人的。縱是有人站著，在看到公主向前行時，也會避開讓路了。

然而，這時魚采薇正在胡思亂想著，眼睛裏只看到了慕君，竟是沒註意到自己站到了公主前方。

這會見到公主直直地朝她走了過來，她心頭不由狂喜，竟是誤以為公主準備主動與她說話。

魚采薇定了定神，擺出了自認為最完美的儀態，行了一個最完美無缺的禮：“臣女見過公主！”

平陽公主的眉頭皺了起來。她不喜歡自作聰明的人，更不喜歡有人敢攔她的路！尤其是，方才她被崔護之擺了一道後。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魚采薇，仿佛看著一條剛從水裏被釣上來的魚兒，正懵懂無知地張著嘴，想要呼吸最後一口空氣。

平陽公主嘴角，扯出一絲陰沈的笑容。

慕君看了一眼魚采薇，漫不經心地將頭轉到平陽公主那裏，卻是心頭一震。

這笑容，她再熟悉不過了。當她想殺張嫗時，臉上的表情可不就是這樣嗎？

魚采薇雖在自雨亭中推了她一把，卻也只是嫉妒，罪不致死。而且，若是讓公主在她家的宴席上處

置了魚采薇。傳出去，對她與宇文顯的名聲都不好聽。別人會說，宇文顯怕平陽公主怕的要緊，平陽公主竟然敢在他的宴席上處置人。

雖然魚采薇該死，絕不能在今天被平陽公主收拾。

她把玩著羽扇上的吊墜，面上帶著笑：“公主不認得嗎？她是犀香院的魚表妹。”

平陽公主平時住在公主府，不與宇文府中的人見面。魚氏的丈夫又是庶子，平時根本就挨不到她的身邊，她怎麽可能會認識魚采薇？

她眨了眨眼睛，朝著身邊的慕君臉上瞥了一眼，唇角掛著一絲莫名的笑意：“阿習，你方嫁來幾月，竟認全了家中的親戚？果真好記性。”

平陽公主的聲音雖是綿軟，卻帶著幾分尖刻與陰冷。如同一根銀針，想要刺傷慕君。不知為何，慕君直覺地感覺到平陽公主對她的態度不對。表面上看來平陽公主待她很親近，可每當她與平陽公主站在一起時，都會覺得平陽公主身上仿佛射出無數的利箭，想要射穿她的身體。

慕君這裏正在思忖，魚采薇卻怒了。

平陽公主的話沒刺到慕君，卻刺入了魚采薇的心頭，化成了魚刺。她猛地擡起頭，操著並不熟練的洛陽雅音，辯解道：“我魚氏乃是宋國之後，得姓於目夷。因擔任司馬，故稱司馬子魚。我家祖宗便以魚氏為姓…”

她的話還未說完，平陽公主已是不耐煩，嬌叱道：“滾！”

魚采薇震驚不已，張著嘴想要辯解，卻又駭得臉色蒼白，連句話也說不出來。

護衛公主的幾個老嫗見狀，連驅帶逐的將魚采薇推到一旁。

魚采薇趔趄了兩下，一下子摔倒在地。

平陽公主卻是看都懶得看，徑自又朝前走去。

崔護之敢給她臉色看，一個小小的魚家女也敢給她臉色看。難道她不殺人，別人就會忘記她的身份，就敢不敬畏她？

想到這裏，平陽公主偏頭瞧了一眼慕君，唇角又浮起冷笑。

而摔倒在地的魚采薇卻覺得又羞又愧，恨不得此時捂著臉鉆入到裂縫中，也好過這樣被人圍觀，丟盡了臉面。又聽得耳邊的嗤笑聲不絕於耳，魚采薇不堪忍受，‘哇’的一下大哭起來。

正在往前走的平陽公主，腳步微頓。

慕君見狀，給良嫗與桑大娘使了個眼色。

桑大娘走到魚采薇身邊，朝她頸椎處輕輕一按，魚采薇頓覺得天眩地轉起來。

見她收了哭聲，後面便有老嫗奚女過來，連扶帶挾地將魚采薇護送了回去。

慕君松了口氣，笑著與平陽公主說話：“前幾日，君候送來了幾個匠戶。其中有一個善紮紙鳶，竟能紮出來十幾丈長的蜈蚣呢。今日多風，我命下人在院外放，想來這會已該放上去了。”她擡眼看向天空，“公主快瞧，上天了！”

平陽公主還是很給慕君面子的，聞言便道：“十幾丈長？這可得瞧瞧。”

她的話音方落，旁邊的貴婦女郎們就將目光朝天上望去，卻見天空上飛著一只張牙舞爪的蜈蚣，雖是離的這麽遠，卻依舊能看得出蜈蚣的身軀與腿。

“好一條蜈蚣啊！”人群中響起讚嘆聲，將方才魚采薇帶來的不快一掃而空。

慕君擡首往天上看了一會，就又含笑轉頭去瞧平陽公主。

一轉頭，卻瞧見平陽公主一副活見了鬼似的表情。臉色蒼白，雙手顫抖。竟與魚采薇的表情一樣。

慕君眼眸微沈，順著平陽公主的眸光望去。

她從未見過如此溫柔的男人，他臉上徐徐綻放著柔和的笑容，仿佛給這個料峭的春天帶來了幾分明麗與溫暖。就連宇文顯站在他的身邊，也絲毫搶不走他的光芒。

他就是陽光，他就是四季，他就是人生中你一定會停留的十字路口。當望著他時，就仿佛在看著全世界，漸漸沈淪於他那雙深邃溫柔的眸光中…

平陽公主，後退了半步，用力地攥緊了慕君的手，連帶著將慕君也後拽了半步。

她臉色蒼白，面無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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