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箕奴】

關燈
第34章

慕君坐在檐廊下,看著風吹過樹梢,卷起千堆雪。

嫁進來有兩個月多了,沒有一點收獲。除了看過幾本閑書之外,該知道的一點都不知道。

三益堂中的面孔全部都是陌生的,沒有一張令她感覺熟悉。而她在三益堂中也未站穩腳跟,沒有辦法展開調查。

好像自己懷孕後,宇文顯對她就若即若離。

慕君垂下頭,用手指繞了繞垂在耳邊的碎發,令碎發轉了幾圈,而後再將手放開。

風吹動積雪,細細密密地灑落在她的身上,令紅裙上染了星點的白花。

宇文顯就站在慕君的身後,靜靜地看著。

仿佛是感覺到了什麽,慕君猛地回頭,連忙示意奚女渺渺來扶她。

“夫君,…”

眼見著慕君要站起,宇文顯向前走了兩步,微微一笑,“你身子重,不必起了。”

話雖是如此說,慕君依舊是依足禮數起身,朝著宇文顯行了一禮,“禮不可廢。”

宇文顯望著她的眼睛楞了一楞,而後收回目光,轉向了檐廊外面,“我方從阿母那裏過來,阿母命人給你熬了羹湯。”

“多謝阿家!自從嫁來之後,阿家待我如同親女。這是我的福氣,亦是我的運氣。”慕君垂著頭,用帶著恭敬與拘謹的語氣感謝蕭氏。

聽著這些話,宇文顯只覺得有些心煩意亂,他悶悶地嗯了一聲。

慕君又擡起頭,看向他,“從你書房裏借的書,我看完之後已放回原處。”

“好。”他低聲回答,並不看她。

她仔細地打量著宇文顯的神色,可是宇文顯面上卻沒有半點表情,令她一時間有些捉摸不透。

院子裏,有個年老的老嫗拖著帚與箕正在費力地清掃地面。

她年紀很大,地掃得卻極為認真。低著頭,眼中除了掃帚下的那一方天地再也看不到任何別處似的。

這時,有人斜刺裏沖了出來,用焦急而惶恐的聲音,低斥道:“箕奴,退下!你沒見到君候與少君在嗎?”

箕奴被呵斥她的平嫗嚇了一跳,用濁黃的眼睛看著平嫗,有些手足無措。

平嫗自從桑大娘來了之後,地位一落千丈,本就心中有氣,這會見到一個掃地的箕奴竟然敢無視她的命令,只氣得臉色鐵青。

“來人啊,把這個箕奴拉下去,重責!”

慕君不禁轉頭看宇文顯,卻見宇文顯端起放在幾案上的熱湯抿了一口。湯裏冒出來的熱氣將他的臉完全覆蓋,如同霧裏觀花。

慕君再轉頭,看著已被人拉下去嚇得臉色臘黃的箕奴,輕輕地皺了下眉。

她出手殺張嫗,是因張嫗要殺她。可是面對一個與她無緣無仇的人,沒辦法做到無動於衷。

可她不能動,亦不能出聲為這個名叫箕奴的老嫗求情。

因她是建康來的習惠姑,一個自幼生長在視人命如草芨的廷尉府中的女郎。高高在上的習府女郎,怎麽可能會對一個低賤的奴隸心生惻隱呢?

奴隸們天生帶著原罪!就連他們呼吸出來的空氣也帶著骯臟。

一個打掃庭院的箕奴竟然膽敢在主人的面前出現,對於一個奴隸來說,這是最大的僭越和罪責。

身為習氏女郎,身為宇文顯的妻子,淮陽候府的少君,她應該感覺到自己受了侮辱,為自己竟然與一個掃地的箕奴同時呼吸了空氣而感到羞恥。

這是何等愚蠢的觀點啊?可這確確實實就是這個時代的寫照。

慕君垂下眼瞼,看著紅裙上的褶皺。

“我累了。”她悶悶地道了聲歉,站起身回了屋。

宇文顯依舊是一動也不動,只是靜靜地飲著羹湯。

沒人會在乎一個奴隸的死活!因為奴隸本來就是一個會呼吸的物品,有人會因為順手丟棄的物品而難過嗎?

只有同為奚奴的渺渺,在說到這個箕奴時,面上帶了戚色,“少君,她被趕出府了,…”渺渺在說到‘了’字時,將聲音拉得長長地,似乎帶著無窮無盡的感慨。

慕君閉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沒有對這個箕奴的下場發表任何看法。

三益堂打掃的箕奴很快就換成了另外一個,她欣喜地沿用著箕奴的名字,甚至因為自己能獲得一個名字和職位而雀躍不已。

慕君曾在窗內看到這個新來的箕奴,箕奴面上帶著喜色,手中的帚與箕揮舞的極有韻味。沒有因為同類的離開而悲戚,只為同類離開而空出來的職位與名字而高興!

慕君如是想。



窗外依舊下著雪,屋裏因燃著炭而溫暖如春。

慕君歪在用一整張虎皮制成的軟榻上,神色有些懨懨地。

從那日箕奴死亡到現在,已過了許多天,慕君依舊能在腦海中勾勒出那個只見了一面的箕奴模樣。

有時在夢中,她會看到一雙濁黃的雙眼,無神地看著自己。

而後,她就會醒來,大口大口地喘氣。

睡在她身側的宇文顯則是會在第一時間躍起,而後用警惕的目光看著四周,仿佛在黑暗中藏著許多看不見的刺客一般。

而後,在發覺是慕君又做了噩夢之後,宇文顯才會松一口。

“惠姑,你這幾日精神很不好。”不知從何時起,宇文顯開始用習惠姑這個名字稱呼慕君。他仿佛早就忘了,就在他們歡好的那一天,他又將慕君這個名字賜給了他的第二任妻子。

慕君捂著胸口,將一張蒼白的小臉對著宇文顯,“是啊,總覺得心口悶悶的。”

宇文顯仔細打量慕君的神色,沈默了片刻,道:“我知道了!”

第二日,三益堂中所有服侍的媼嫗與奴隸口中,口口相傳著從宇文顯的書房無為居傳出來的命令:自今日起,三益堂禁止處罰奴隸。若奴隸犯錯,須送至刑房處置。

渺渺將這個消息說給慕君聽時,慕君怔了半晌。

四箴堂中的蕭氏也聽到了宇文顯的這個命令,她對來做客的王夫人道:“難為顯兒想的周到,到底是要為人父的人了…”很是唏噓的樣子。

王夫人身為大司馬府的主母,又是宇文府的宗婦,對於淮陽候府這個孀居了二十多年的弟妹很是照顧。

她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弟妹是個有後福的,這眼見著就要抱上孫子。好生令人羨慕,…”說到孫子,她不由得想起她的兒子宇文直。

都說尚了公主,是宇文直的福氣。可誰又知道,每當她面對那個占據了大司馬府嫡長嫡孫的宇文焰時,會有多少怨念?

王夫人輕聲嘆了口氣,再也沒了與蕭氏聊天的興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