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有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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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夜裏，突下了一場急雨。
慕君命渺渺關上了門窗，裹緊了身上的錦被。
雨水落到屋檐上，又重重地匝落地上，泛起一串串泡沫。
慕君望著窗扇，微微嘆氣。
自己是怎麽了？原本已打算好的，在遇到他時，為何會亂了方寸？
難道還有情？
慕君微微搖頭！若真有情，他怎會殺自己？怎會下毒毒自己？
那攻城駑射穿腹部時撕裂的疼痛，是不可能騙人的。若非他下令，誰敢在別院動用殺器？
慕君將手放到腹部，感受著肌膚的溫熱，心情漸漸冷靜下來。
她重活了一次，獲得了新生，怎可不珍惜？為什麽要將有限的情愛再送給一個曾殺過自己的男人？
她不應該再對此人有半點情愫。
慕君閉了眼，將一切情緒從腦海中驅逐。
再睜開眼時，已是一片冰冷。
…
夜裏，她做了個夢。
夢裏，她來到了一片廢墟，身著白色紗裙，頭發披散，一雙玉足直接踩在焦黑的土地。
夢裏的世界失去了一切的顏色，只餘下一片焦黑。
風吹進衣袖，令她的紗裙劇烈地飄動起來。
她聽到有人在輕聲低喚。
轉過頭，卻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出現在一片斷壁殘垣中。
…
宇文顯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有多久沒做夢了？好像自從慕君去世後…
夜微涼，他赤足踏在地面上，只覺得寒氣自腳底升起。
他在枕下摩挲了一番，而後取出一物。
就朝著窗口走去。
窗外烏雲翻滾如墨，珍珠般的雨點撲天蓋地的落入凡塵。
“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果臝之實，亦施於宇。伊威在室，蠨蛸在戶。町畽鹿場，熠耀宵行。不可畏也，伊可懷也。”
宇文顯手中的東西泛著瑩瑩華光，緊緊貼在他的胸前。
他怔怔地站在窗前，任時光一點一點溜走。
…
這場雨，連下了四五天。
每日間除了去給蕭氏請安，慕君就再也沒出過三益堂。
蕭氏這個人極好哄，只要你禮儀規矩上面沒有什麽差錯，她就會瞧你歡喜。若是再少言少語，故作羞澀之態，就會討得蕭氏的憐惜。
仿佛是知道自己的兒子一直沒見慕君，蕭氏待慕君也有一絲愧疚。
整日裏禮物流水似的往三益堂裏送，喜得良嫗又是感慨又是難過，“怎就不見君候的人呢？君候在忙些什麽？為什麽一直不見？”良嫗口裏絮絮叨叨地，愛惜地整理著蕭氏送來的禮物。
整日跟在慕君身邊的渺渺，卻是又擔憂又難過地瞧了良嫗一眼。她有些害怕！那個與少君私下約會的男子，會不會給少君引來麻煩？
渺渺一直擔憂著，以至於有些茶飯不思。
幸好，這些日子慕君並沒有出門，令渺渺的擔憂少了一些。
慕君擺了琴譜，對坐著窗子撫琴。撫了一會，聽著窗外飛濺的雨水聲，竟有些怔怔的，
見她停了琴聲，渺渺擡首瞧了一眼，又快速垂下頭去。
良嫗則是見縫插針地說了一句，“少君，老夫人這些日子是越來越喜歡少君了。”暗示慕君是時候向蕭氏討要官職了。
慕君只覺心煩意亂，將手重重按下，在琴上猛地一劃。
一陣高亢雜亂的琴聲流淌而出。
三益堂外，一個披著蓑衣的身影靜靜擡首。
他望著煙雨迷霧中的樓閣，神色怔忡。
腳下厚厚的木屐被雨水飛濺著沾染了汙泥，一身雪白的儒袍上也是星星點點。
他不知在這裏站了有多久，仿佛自天地亙古之時，他便該立在此處。
琴聲漸漸響起，如煙似霧。
他微斂雙目，聽著這琴聲，竟又癡了。
…
秋雨生寒，料料峭峭。
後院中的花木雕萎落盡，只餘下虬枝龍爪。
慕君穿著厚厚的木屐，踏著殘存著積雨的小徑，一路緩緩前進。
渺渺擔憂地跟在她的身後。
自雨亭外景依舊，只是那日的人卻已不見。
慕君坐在榻上，手指輕輕地在那盞茶水曾呆過的地方劃圈。
亭外的枝葉上淋淋地滴著幾滴殘存的雨水，一條小徑曲折地穿過枯黃的樹木，朝著深處延伸。
雨裏風裏，霏霏的煙霧裏。記憶與她像隔著千山萬水，也像是近在咫尺。
離開長安一年多了，她以為一切都斷了，誰知雨夜中一點愁思如同蓬勃的嫩芽猛地紮根生芽。
有恨嗎？是的，有！
慕君將落在身上的一朵扶桑花拈起，在手中不停地轉動。
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亭中是何人？”
慕君轉過頭，看著被老嫗和奚女們簇擁在中間的魚采薇，淡淡地笑了。
原來竟是魚采薇！
魚采薇乃是住在大司馬府犀香院魚氏的娘家侄女，極喜歡宇文顯。沒想到過了一年之後，宇文顯還是未將她收入房中。
慕君仰起頭，恰到好處地將自己年輕而又美麗的容貌展示出來。
於是，她看到魚采薇的臉色微變。
“你…你…”魚采薇看著坐在自雨亭中的慕君，如同見鬼。
她剛從外地回來，便聽說了淮陽候府的少君與前少君長得一般無二。乍見時，竟以為自己又見到了慕君。
“什麽人？”魚采薇身邊的奚女高聲斥責，“竟然敢在自雨亭中逗留？莫非不知此地為禁地嗎？”
禁地？這亭子何時成了禁地？
慕君目露不解之色。
見到慕君一動不動，魚采薇身邊的奚女卻是怒了，“我家女郎乃是犀香院主母的娘家侄女，你是何人，因何如此無禮？”
慕君微微皺眉，只覺得好笑。
魚采薇這些年來，一點長進也沒有，身邊的下人全是這麽沒眼力勁的。
就憑這些，蕭氏也不願讓魚采薇入主淮陽候府…
想到這裏，慕君笑了。
小奚女頓時怒了，“你笑什麽？”
渺渺在一旁，卻是忍不住了，“你吼什麽？我家少君面前，哪有你說話的地方？若不是看你年紀小，此時我已經叫人掌你的嘴了。”她輕蔑地看著這小奚女，慕君是何等樣人，怎麽會與一介奴仆爭吵
？吵架的事情，自然是要她這個貼身奚女出馬嘍！
“你…”小奚女怔了一下，卻是不明所以地看著魚采薇。她是魚采薇從家裏剛剛帶來的，對淮陽候府中的事情一無所知。她只知道少君這個詞，意義重大，重到她不敢胡言亂語的地步。
魚采薇看著慕君，臉色變了幾變。“此處空無一人，倒是個幽靜所在。”魚采薇緩步走到慕君面前，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站定。
慕君自榻上站起，輕聲一笑，聲若銀鈴，“確實幽靜。”
魚采薇看著慕君，面上的神情不停地變化。
就在慕君以為她要說話之際，卻突然見到魚采薇伸出了一雙手，“你給我去死！”魚采薇重重地推向慕君，“你個妖女，害了顯表兄十二年，如今竟然又轉世來害他？”
猝不及防間，慕君被她推得後仰，翻過亭邊的欄桿朝著亭外小渠中跌去。
就在這時，一只手，用力抓住她下墜的身子。
而後，她感覺到自己被人牢牢地抱在懷中，哪怕她身上沾滿小渠的汙水。
一個憤怒而熟悉的聲音，在她耳間炸起：“魚氏，你安敢如此？心何其毒也！”
慕君雙眼一翻，適時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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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突下了一場急雨。
慕君命渺渺關上了門窗，裹緊了身上的錦被。
雨水落到屋檐上，又重重地匝落地上，泛起一串串泡沫。
慕君望著窗扇，微微嘆氣。
自己是怎麽了？原本已打算好的，在遇到他時，為何會亂了方寸？
難道還有情？
慕君微微搖頭！若真有情，他怎會殺自己？怎會下毒毒自己？
那攻城駑射穿腹部時撕裂的疼痛，是不可能騙人的。若非他下令，誰敢在別院動用殺器？
慕君將手放到腹部，感受著肌膚的溫熱，心情漸漸冷靜下來。
她重活了一次，獲得了新生，怎可不珍惜？為什麽要將有限的情愛再送給一個曾殺過自己的男人？
她不應該再對此人有半點情愫。
慕君閉了眼，將一切情緒從腦海中驅逐。
再睜開眼時，已是一片冰冷。
…
夜裏，她做了個夢。
夢裏，她來到了一片廢墟，身著白色紗裙，頭發披散，一雙玉足直接踩在焦黑的土地。
夢裏的世界失去了一切的顏色，只餘下一片焦黑。
風吹進衣袖，令她的紗裙劇烈地飄動起來。
她聽到有人在輕聲低喚。
轉過頭，卻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出現在一片斷壁殘垣中。
…
宇文顯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有多久沒做夢了？好像自從慕君去世後…
夜微涼，他赤足踏在地面上，只覺得寒氣自腳底升起。
他在枕下摩挲了一番，而後取出一物。
就朝著窗口走去。
窗外烏雲翻滾如墨，珍珠般的雨點撲天蓋地的落入凡塵。
“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果臝之實，亦施於宇。伊威在室，蠨蛸在戶。町畽鹿場，熠耀宵行。不可畏也，伊可懷也。”
宇文顯手中的東西泛著瑩瑩華光，緊緊貼在他的胸前。
他怔怔地站在窗前，任時光一點一點溜走。
…
這場雨，連下了四五天。
每日間除了去給蕭氏請安，慕君就再也沒出過三益堂。
蕭氏這個人極好哄，只要你禮儀規矩上面沒有什麽差錯，她就會瞧你歡喜。若是再少言少語，故作羞澀之態，就會討得蕭氏的憐惜。
仿佛是知道自己的兒子一直沒見慕君，蕭氏待慕君也有一絲愧疚。
整日裏禮物流水似的往三益堂裏送，喜得良嫗又是感慨又是難過，“怎就不見君候的人呢？君候在忙些什麽？為什麽一直不見？”良嫗口裏絮絮叨叨地，愛惜地整理著蕭氏送來的禮物。
整日跟在慕君身邊的渺渺，卻是又擔憂又難過地瞧了良嫗一眼。她有些害怕！那個與少君私下約會的男子，會不會給少君引來麻煩？
渺渺一直擔憂著，以至於有些茶飯不思。
幸好，這些日子慕君並沒有出門，令渺渺的擔憂少了一些。
慕君擺了琴譜，對坐著窗子撫琴。撫了一會，聽著窗外飛濺的雨水聲，竟有些怔怔的，
見她停了琴聲，渺渺擡首瞧了一眼，又快速垂下頭去。
良嫗則是見縫插針地說了一句，“少君，老夫人這些日子是越來越喜歡少君了。”暗示慕君是時候向蕭氏討要官職了。
慕君只覺心煩意亂，將手重重按下，在琴上猛地一劃。
一陣高亢雜亂的琴聲流淌而出。
三益堂外，一個披著蓑衣的身影靜靜擡首。
他望著煙雨迷霧中的樓閣，神色怔忡。
腳下厚厚的木屐被雨水飛濺著沾染了汙泥，一身雪白的儒袍上也是星星點點。
他不知在這裏站了有多久，仿佛自天地亙古之時，他便該立在此處。
琴聲漸漸響起，如煙似霧。
他微斂雙目，聽著這琴聲，竟又癡了。
…
秋雨生寒，料料峭峭。
後院中的花木雕萎落盡，只餘下虬枝龍爪。
慕君穿著厚厚的木屐，踏著殘存著積雨的小徑，一路緩緩前進。
渺渺擔憂地跟在她的身後。
自雨亭外景依舊，只是那日的人卻已不見。
慕君坐在榻上，手指輕輕地在那盞茶水曾呆過的地方劃圈。
亭外的枝葉上淋淋地滴著幾滴殘存的雨水，一條小徑曲折地穿過枯黃的樹木，朝著深處延伸。
雨裏風裏，霏霏的煙霧裏。記憶與她像隔著千山萬水，也像是近在咫尺。
離開長安一年多了，她以為一切都斷了，誰知雨夜中一點愁思如同蓬勃的嫩芽猛地紮根生芽。
有恨嗎？是的，有！
慕君將落在身上的一朵扶桑花拈起，在手中不停地轉動。
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亭中是何人？”
慕君轉過頭，看著被老嫗和奚女們簇擁在中間的魚采薇，淡淡地笑了。
原來竟是魚采薇！
魚采薇乃是住在大司馬府犀香院魚氏的娘家侄女，極喜歡宇文顯。沒想到過了一年之後，宇文顯還是未將她收入房中。
慕君仰起頭，恰到好處地將自己年輕而又美麗的容貌展示出來。
於是，她看到魚采薇的臉色微變。
“你…你…”魚采薇看著坐在自雨亭中的慕君，如同見鬼。
她剛從外地回來，便聽說了淮陽候府的少君與前少君長得一般無二。乍見時，竟以為自己又見到了慕君。
“什麽人？”魚采薇身邊的奚女高聲斥責，“竟然敢在自雨亭中逗留？莫非不知此地為禁地嗎？”
禁地？這亭子何時成了禁地？
慕君目露不解之色。
見到慕君一動不動，魚采薇身邊的奚女卻是怒了，“我家女郎乃是犀香院主母的娘家侄女，你是何人，因何如此無禮？”
慕君微微皺眉，只覺得好笑。
魚采薇這些年來，一點長進也沒有，身邊的下人全是這麽沒眼力勁的。
就憑這些，蕭氏也不願讓魚采薇入主淮陽候府…
想到這裏，慕君笑了。
小奚女頓時怒了，“你笑什麽？”
渺渺在一旁，卻是忍不住了，“你吼什麽？我家少君面前，哪有你說話的地方？若不是看你年紀小，此時我已經叫人掌你的嘴了。”她輕蔑地看著這小奚女，慕君是何等樣人，怎麽會與一介奴仆爭吵
？吵架的事情，自然是要她這個貼身奚女出馬嘍！
“你…”小奚女怔了一下，卻是不明所以地看著魚采薇。她是魚采薇從家裏剛剛帶來的，對淮陽候府中的事情一無所知。她只知道少君這個詞，意義重大，重到她不敢胡言亂語的地步。
魚采薇看著慕君，臉色變了幾變。“此處空無一人，倒是個幽靜所在。”魚采薇緩步走到慕君面前，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站定。
慕君自榻上站起，輕聲一笑，聲若銀鈴，“確實幽靜。”
魚采薇看著慕君，面上的神情不停地變化。
就在慕君以為她要說話之際，卻突然見到魚采薇伸出了一雙手，“你給我去死！”魚采薇重重地推向慕君，“你個妖女，害了顯表兄十二年，如今竟然又轉世來害他？”
猝不及防間，慕君被她推得後仰，翻過亭邊的欄桿朝著亭外小渠中跌去。
就在這時，一只手，用力抓住她下墜的身子。
而後，她感覺到自己被人牢牢地抱在懷中，哪怕她身上沾滿小渠的汙水。
一個憤怒而熟悉的聲音，在她耳間炸起：“魚氏，你安敢如此？心何其毒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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