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長安的昏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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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農氏待這個即將出閣的外甥女極為親厚，甚至將給兩個女兒預備的嫁妝都拿了出來。再加上奚女健仆老嫗，還有各種用具，將兩條大船都裝得滿滿的，倒叫朱仙鎮的人羨慕不已。
慕君臨出行前，被農氏叫到正院，與農氏同睡了好幾天。
農氏拉著她的手，將為人妻為人媳的話教導了好幾遍。
就連儀嫻這個平時與慕君不對付的，也拉著慕君的手流了眼淚：“惠姑，你怎麽就要走了呀？你走了，以後誰還陪我玩？”程儀嫻抽噎著，想起那條被慕君穿在身上的裙子，“你走了，是不是可以把那條裙子還我了？”
氣得農氏劈手就打了她肩膀一下。
逗得慕君破泣為笑，逗得程儀姍掩口笑個不停。
就在這依依別情中，慕君離開了朱仙鎮。
順著滔滔黃河水，朝著長安而去。
送別了慕君，回去的路上，農氏沒讓兩個女兒與她同車。
春嫗扶著農氏上了牛車，又體貼地將車簾放下，低聲道：“已叮囑了習女郎身邊的良嫗，叫二三子勤盯著些。習女郎到了淮陽候府，言行間斷不會出什麽差錯。”
農氏輕輕點頭，“我手書一封，托謁者送給蕭夫人。到時，只要惠姑在旁再多說幾句。這太守一職，便可落入囊中了。”
“女郎定是會替家主美言的，家主可是她的親舅舅呢！”春嫗不甚在意地笑了起來，“再說了，她有把柄在主母手中呢。到時，由不得她了…”
農氏似是極為反感春嫗這句話，皺起了眉頭，“此話，以後不要在外面說！須防隔窗有耳。”
春嫗縮了縮頭，說了聲是。
農氏嗯了一聲，就閉上了眼，倚著車壁養神。
…
從朱仙鎮到長安，要乘船順著黃河逆行一直到風陵渡，而後自風陵渡進入渭河。再由渭河一路向西，直到長安。
長安在秦嶺北麓，一條渭河將這座城市一分兩半。
船向前行，兩岸的青山連連後退。
她靠著船窗，聽船底潺潺的水聲，看外面青黛色的山脈。
自打坐上了船，她就再沒下過船。她不知道迎接她的將會是怎樣的未來，可她卻知道自己應該堅持的是什麽。
回到那個她曾經愛過的男人身邊，她要施展自己所有的嫵媚，讓那個男人徹底的愛上自己。將他捧上雲端，讓他享受世上最美好的愛情。
而後，撕去身上所有的偽裝，就像他當年折磨自己一樣的去折磨他。
人活著，若不報仇，枉而為人啊！
慕君這樣想著，眼前突然一片開闊。她看到一個大大的碼頭出現在眼前，碼頭上千帆競發，舳艫相接。船與船交接的地方有無數條舢板靈活地穿行著，那些在船上等了許久卻一直登不了岸的人，罵罵咧咧地順著繩索下船，跳上舢板朝著碼頭而去。
而掛著淮陽候府旗幟的這兩條大船，卻是完全不需要等候的。
在這兩條大船剛剛出現之際，就有人駕著小舟接近，前來迎接。
緊接著，就有公人在舢板上驅趕那些商船，讓他們盡快地讓出一條通道來。
就在這一片亂糟糟中，淮陽候府的兩條大船慢慢靠上了碼頭。
慕君整了整儀容，由奚女渺渺服侍著戴上了幕笠。
一陣輕風刮過，天禧十四年秋的第一場秋雨，瀝瀝而下。
慕君被人攙扶著走下舷梯，看著這個泥濘氤氳的碼頭，深深地吐了一口長氣。
“秦媼，以後奴在淮陽候府，就要靠媼照顧了。”她轉過頭，看著走在身側的秦嬖奴。
這一路上，慕君沒少塞給秦嬖奴金銀珠寶。
秦嬖奴看著慕君，面上帶著克制的笑容，“女郎是仆從朱仙鎮帶來的，…”她將頭轉到一旁，看著傘外淅淅瀝瀝的細雨，又吐出了下一句，“少君，路陡，小心啊！”
前一句女郎，後一句卻變成了少君。
慕君沒有追問秦嬖奴，而是若有所思地沈思起來。
少君這個詞，是慕君專有的稱呼。
蕭氏是老淮陽候的夫人，人稱蕭夫人。宇文顯雖是繼承了淮陽候的爵位，他的大伯父大司馬宇文矽還在世並且在朝當職，就沒有替蕭氏向至尊討太夫人的封誥。
畢竟宇文矽的夫人王氏現在還是人稱王夫人的，若弟媳被人稱為太夫人，而她卻是夫人，無形中低了一輩。
所以，宇文兩府內對宇文顯妻子的統一稱呼是少君。
…
淮陽候宇文顯又要成親了，這個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般蕩起層層漣漪。
長安城中的女郎只覺得芳心欲碎。
人人都說，這個新婦與前頭的那位候夫人容貌一般無二。
聽聞宇文顯對前頭的那位名叫慕君的候夫人極為癡情，為她在上林苑建了冠絕長安的別院津園，津園中小橋流水，怪石嶙峋，攬盡天下美景。
只可惜，那位候夫人一向深居簡出，倒是很少有人能見到她的容貌。
這種神秘感一直保持到宇文顯成親那日。
等到載著慕君的車駕慢悠悠地駛到淮陽候府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這個新婦身上。
…
長安剛下過一場暴雨，彩虹如錦，掛在長安城的上空。
仿佛是在預示著什麽。
被一輛豪華的輅車接到淮陽候府三益堂中，慕君就一直安安靜靜地坐在榻上。
按照周禮，婚禮是在夕陽落山時舉行。
男以昏時迎女，故曰婚；女因男而來，故曰姻。
周遭服侍的淮陽候府仆婦，紛紛將眼睛落到慕君的身上。
像！真是太像了。若不是年齡不對，只怕真的是要以為那位少君死而覆生了。
面對著這些探究的目光，慕君報之以一笑。
此時的三益堂，與她被囚禁前，並沒有太大的差別。
院子裏林木成蔭，蔥籠青翠，高大的樓閣映著背後的山脈，有著一種靜穆與深沈的感覺。
她想起與宇文顯在這裏渡過的快樂時光，亦想起宇文顯得知自己秘密時，不露半點聲色。
反對自己更加溫柔。
她如同撲火的飛蛾，栽進溫柔鄉中不願醒來。
醒來之時，卻是滿身傷痕，遍體鱗傷。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一聲輕咳從窗外傳來。
一眼望過去，千山暮雪，荒煙依舊。萬裏層雲中，惟餘記憶中的那抹身影，靜靜地站在面前。
慕君微微垂下頭，面上毫無表情。
…
宇文顯站在院中的樹下，修長白皙的手中執著一柄麈尾，淡淡的雨水將他籠罩。
望著坐在帷帳之後的綽約女郎，宇文顯微微瞇起了眼。
雨水沿著麈尾悄然滴下，緩慢墜入地面。
宇文顯一動也不動，面上沒有半點表情。他就那樣久久地望著，仿佛看著永恒，仿佛看著滄海與桑田。
而後，他轉了頭，沿著檐廊下高高挑起的燈籠，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幾個催他入洞房的媼嫗不由目瞪口呆，緊緊追了上去。
“君候，今日乃是大喜的日子啊！”
前方的身影沒有停，只有垂在身側的麈尾隨著走動一起一伏。
木屐踏著新落下的雨水，發出噗噗的聲響。
“二三子備馬！”宇文顯擡起頭，看著那漸漸變暗的天空，目光雖是冰冷，心頭卻是火熱。
她回來了！她真的回來了！
就像是天禧十二年她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一樣，命運又將她送回了自己身邊。
他揚鞭，在漫天的雨水縱馬狂奔。
只有在這樣的雨水中，他才敢哭泣，而不怕別人看到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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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氏待這個即將出閣的外甥女極為親厚，甚至將給兩個女兒預備的嫁妝都拿了出來。再加上奚女健仆老嫗，還有各種用具，將兩條大船都裝得滿滿的，倒叫朱仙鎮的人羨慕不已。
慕君臨出行前，被農氏叫到正院，與農氏同睡了好幾天。
農氏拉著她的手，將為人妻為人媳的話教導了好幾遍。
就連儀嫻這個平時與慕君不對付的，也拉著慕君的手流了眼淚：“惠姑，你怎麽就要走了呀？你走了，以後誰還陪我玩？”程儀嫻抽噎著，想起那條被慕君穿在身上的裙子，“你走了，是不是可以把那條裙子還我了？”
氣得農氏劈手就打了她肩膀一下。
逗得慕君破泣為笑，逗得程儀姍掩口笑個不停。
就在這依依別情中，慕君離開了朱仙鎮。
順著滔滔黃河水，朝著長安而去。
送別了慕君，回去的路上，農氏沒讓兩個女兒與她同車。
春嫗扶著農氏上了牛車，又體貼地將車簾放下，低聲道：“已叮囑了習女郎身邊的良嫗，叫二三子勤盯著些。習女郎到了淮陽候府，言行間斷不會出什麽差錯。”
農氏輕輕點頭，“我手書一封，托謁者送給蕭夫人。到時，只要惠姑在旁再多說幾句。這太守一職，便可落入囊中了。”
“女郎定是會替家主美言的，家主可是她的親舅舅呢！”春嫗不甚在意地笑了起來，“再說了，她有把柄在主母手中呢。到時，由不得她了…”
農氏似是極為反感春嫗這句話，皺起了眉頭，“此話，以後不要在外面說！須防隔窗有耳。”
春嫗縮了縮頭，說了聲是。
農氏嗯了一聲，就閉上了眼，倚著車壁養神。
…
從朱仙鎮到長安，要乘船順著黃河逆行一直到風陵渡，而後自風陵渡進入渭河。再由渭河一路向西，直到長安。
長安在秦嶺北麓，一條渭河將這座城市一分兩半。
船向前行，兩岸的青山連連後退。
她靠著船窗，聽船底潺潺的水聲，看外面青黛色的山脈。
自打坐上了船，她就再沒下過船。她不知道迎接她的將會是怎樣的未來，可她卻知道自己應該堅持的是什麽。
回到那個她曾經愛過的男人身邊，她要施展自己所有的嫵媚，讓那個男人徹底的愛上自己。將他捧上雲端，讓他享受世上最美好的愛情。
而後，撕去身上所有的偽裝，就像他當年折磨自己一樣的去折磨他。
人活著，若不報仇，枉而為人啊！
慕君這樣想著，眼前突然一片開闊。她看到一個大大的碼頭出現在眼前，碼頭上千帆競發，舳艫相接。船與船交接的地方有無數條舢板靈活地穿行著，那些在船上等了許久卻一直登不了岸的人，罵罵咧咧地順著繩索下船，跳上舢板朝著碼頭而去。
而掛著淮陽候府旗幟的這兩條大船，卻是完全不需要等候的。
在這兩條大船剛剛出現之際，就有人駕著小舟接近，前來迎接。
緊接著，就有公人在舢板上驅趕那些商船，讓他們盡快地讓出一條通道來。
就在這一片亂糟糟中，淮陽候府的兩條大船慢慢靠上了碼頭。
慕君整了整儀容，由奚女渺渺服侍著戴上了幕笠。
一陣輕風刮過，天禧十四年秋的第一場秋雨，瀝瀝而下。
慕君被人攙扶著走下舷梯，看著這個泥濘氤氳的碼頭，深深地吐了一口長氣。
“秦媼，以後奴在淮陽候府，就要靠媼照顧了。”她轉過頭，看著走在身側的秦嬖奴。
這一路上，慕君沒少塞給秦嬖奴金銀珠寶。
秦嬖奴看著慕君，面上帶著克制的笑容，“女郎是仆從朱仙鎮帶來的，…”她將頭轉到一旁，看著傘外淅淅瀝瀝的細雨，又吐出了下一句，“少君，路陡，小心啊！”
前一句女郎，後一句卻變成了少君。
慕君沒有追問秦嬖奴，而是若有所思地沈思起來。
少君這個詞，是慕君專有的稱呼。
蕭氏是老淮陽候的夫人，人稱蕭夫人。宇文顯雖是繼承了淮陽候的爵位，他的大伯父大司馬宇文矽還在世並且在朝當職，就沒有替蕭氏向至尊討太夫人的封誥。
畢竟宇文矽的夫人王氏現在還是人稱王夫人的，若弟媳被人稱為太夫人，而她卻是夫人，無形中低了一輩。
所以，宇文兩府內對宇文顯妻子的統一稱呼是少君。
…
淮陽候宇文顯又要成親了，這個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般蕩起層層漣漪。
長安城中的女郎只覺得芳心欲碎。
人人都說，這個新婦與前頭的那位候夫人容貌一般無二。
聽聞宇文顯對前頭的那位名叫慕君的候夫人極為癡情，為她在上林苑建了冠絕長安的別院津園，津園中小橋流水，怪石嶙峋，攬盡天下美景。
只可惜，那位候夫人一向深居簡出，倒是很少有人能見到她的容貌。
這種神秘感一直保持到宇文顯成親那日。
等到載著慕君的車駕慢悠悠地駛到淮陽候府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這個新婦身上。
…
長安剛下過一場暴雨，彩虹如錦，掛在長安城的上空。
仿佛是在預示著什麽。
被一輛豪華的輅車接到淮陽候府三益堂中，慕君就一直安安靜靜地坐在榻上。
按照周禮，婚禮是在夕陽落山時舉行。
男以昏時迎女，故曰婚；女因男而來，故曰姻。
周遭服侍的淮陽候府仆婦，紛紛將眼睛落到慕君的身上。
像！真是太像了。若不是年齡不對，只怕真的是要以為那位少君死而覆生了。
面對著這些探究的目光，慕君報之以一笑。
此時的三益堂，與她被囚禁前，並沒有太大的差別。
院子裏林木成蔭，蔥籠青翠，高大的樓閣映著背後的山脈，有著一種靜穆與深沈的感覺。
她想起與宇文顯在這裏渡過的快樂時光，亦想起宇文顯得知自己秘密時，不露半點聲色。
反對自己更加溫柔。
她如同撲火的飛蛾，栽進溫柔鄉中不願醒來。
醒來之時，卻是滿身傷痕，遍體鱗傷。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一聲輕咳從窗外傳來。
一眼望過去，千山暮雪，荒煙依舊。萬裏層雲中，惟餘記憶中的那抹身影，靜靜地站在面前。
慕君微微垂下頭，面上毫無表情。
…
宇文顯站在院中的樹下，修長白皙的手中執著一柄麈尾，淡淡的雨水將他籠罩。
望著坐在帷帳之後的綽約女郎，宇文顯微微瞇起了眼。
雨水沿著麈尾悄然滴下，緩慢墜入地面。
宇文顯一動也不動，面上沒有半點表情。他就那樣久久地望著，仿佛看著永恒，仿佛看著滄海與桑田。
而後，他轉了頭，沿著檐廊下高高挑起的燈籠，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幾個催他入洞房的媼嫗不由目瞪口呆，緊緊追了上去。
“君候，今日乃是大喜的日子啊！”
前方的身影沒有停，只有垂在身側的麈尾隨著走動一起一伏。
木屐踏著新落下的雨水，發出噗噗的聲響。
“二三子備馬！”宇文顯擡起頭，看著那漸漸變暗的天空，目光雖是冰冷，心頭卻是火熱。
她回來了！她真的回來了！
就像是天禧十二年她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一樣，命運又將她送回了自己身邊。
他揚鞭，在漫天的雨水縱馬狂奔。
只有在這樣的雨水中，他才敢哭泣，而不怕別人看到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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