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月光如水，輕涼一片。

在外面休息的張嫗再次摸入了房間。

張嫗手中擎著燭燈，隨著她在房間內四處走動，夜風將她的影子吹得搖曳扭曲。

慕君臥在榻上，體態安詳舒展，微微抖動的眼瞼暴露了她覆雜的心情。

張嫗在屋裏四處搜索了一番，什麽也沒找到，懊惱地捶了下頭，“到底把錢放哪了？”說著話，她的目光落到慕君的身上，目光帶貪婪。

“且讓你放縱幾日，待我兒子來了…”張嫗沒再說下去，可嘴角的笑容和上挑的眉梢，映著手中的燭火，如同夜中的鬼魅。

聽著開門聲，慕君緩緩睜開眼。她盯著張嫗的背影，若有所思。

門開了，一陣風湧入，吹熄了張嫗手中的燭臺。張嫗猛地轉過頭，望向躺在榻上的慕君，目光中帶著一絲癲狂的神采。

慕君依舊躺著，體態安祥，仿佛連動都不曾動過。

張嫗深吸一口，許是想到了自己的兒子，許是想到了什麽開心的事情，臉上的笑容變幻莫測。

聽著關門聲，慕君再次睜開眼，靜靜地聽著外面的動靜。

明月高懸，夜色靜謐，外面再也沒有一丁點的聲音發出。

慕君閉上眼。她感覺到，張嫗對她動了殺心。

許是張嫗覺得自己已沒了利用的價值，許是張嫗的兒子已來到，已有了將財產轉移走的辦法！慕君輕輕笑了一笑。

財帛晃花了張嫗的眼，可她也不想想，憑她一介奴仆，怎麽可能守得住這麽多的財產。只怕等到張嫗母子將財產從程家偷出，就是喪命之時。

然而，她等不到張嫗自己作死了。她必須在一切事情沒有發生以前，將張嫗解決掉。否則的話，只要被人知道她根本就不是習惠姑，就是一個天大的麻煩。

她需要這個身份！想來已在地下的習惠姑，也希望能有人替她報仇，殺掉張嫗吧？

在朱仙鎮外破廟清醒時，她就敏銳地察覺到張嫗身上有秘密。那麽多的護衛，為什麽突然暴斃？精壯的男人和護衛的女人全都死光了，張嫗是怎麽活下來的？習惠姑那狼狽而痛苦的表情與嘴角的血跡都說明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她被人下了毒。

許是因為大家夥覺得馬上就要到朱仙鎮，從而失去了警惕，這才讓張嫗有了下手的機會。

可當習惠姑死了後，張嫗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不過是一個奴仆。不管她帶著財產跑到哪裏，只要被良家子抓住，她就是別人家中的奴隸，她的財產自然也歸良家子所有。若不幸遇到山賊，她死的只會更快些。

所以，當張嫗在破廟外面看到昏迷不醒的慕君時，腦子裏浮現出一個大膽的想法。如今，張嫗的兒子來了！張嫗有了倚仗，自然就不想再在程家呆下去了。

月沈如水，斜斜地照在地面。

屋中，只能聽聞淺淺的呼吸聲。

…

等到起床之時，今天的慕君看起來有些疲憊。

前來服侍她起床的圓臉小奚女不由得關切了一句，“女郎可是沒睡好？”小奚女說著話，朝著大喇喇地坐在一旁的張嫗身上望去。

只要正院給女郎送東西，張嫗在夜間就會偷偷摸摸地進屋…

昨天夜裏，張嫗進屋了兩次。

圓臉奚女就躺在臥室的外間，怎能不知道？

慕君望著銅鏡裏的圓臉小奚女，再看了看坐在那裏的張嫗，眉頭輕輕地挑了一挑，“夜蟲叫得太響，一時間無法安眠。”卻只字不提張嫗偷摸進她臥室的事情。

圓臉小奚女目露不忍之色，想要說什麽卻又忍住了。

“女郎今天要梳什麽發式？”圓臉小奚女咬了咬唇，朝著銅鏡內張嫗瞥了一眼。

“隨便吧！”慕君看著小奚女的手指在烏發中輕快的穿行，又將目光轉向他處。

從長安而來的貴客，自從來到朱仙鎮後，就成了朱仙鎮上議論的焦點。到底程家的兩位女郎哪位能得到長安貴客的青睞，朱仙鎮上的居民都在猜測著。

她知道，農氏並不想讓自己的女兒嫁到長安。長安離朱仙鎮太遠，而宇文顯又沒有什麽好名聲，農氏是舍不得兩個女兒去受苦的。

只不過，若淮陽候府堅持，那麽農氏在權衡利弊之下，也只能在兩個女兒之間挑選一個嫁過去。

該怎麽樣讓農氏生出讓自己嫁到長安的想法呢？畢竟，習惠姑的身份也是長女，是有資格嫁入淮陽候府的。

一個聲音在院外響起，“二三子速去通報，就說我來了。”

慕君的眼睛亮了一下，示意小奚女出門迎接。

程啟原是抱著試試看的態度，沒想到慕君竟然讓他進了院，不由得有了精神。

坐著吃了幾口茶故意讓程啟等了一會，慕君自臥室中走出。

慕君腳步輕快，裙袂間發出“珊珊”的聲音。長眉入鬢，一雙眸子波光瀲灩，若是望著你時，會讓人不知不覺陷進去。

等的有些焦急的程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慕君輕輕頜首，示意程啟就座。而後在對面跪坐下來，笑著說道：“是什麽事情？竟勞得表兄這樣急勿勿地來找我？”

程啟笑了一笑，自袖中取出一物，“表妹你看這塊玉石，具備細、潔、潤、膩、溫、凝之六德。光嫩圓滑、質地寶潔，以手撫摸時有圓順溫潤之感。”程啟手心中放著一塊黃石，全石通體明透，似凝固的蜂蜜，潤澤無比。

想來是不知從哪裏得到的，急急地跑來向自己獻寶。

“確實是好石頭，恭喜表兄又得一枚印章。”程啟喜愛金石之物，尤喜篆刻印章。

慕君的屋裏，有他送得好幾枚印章。

“是啊！這是淮陽候府送來的，我看了心中歡喜，就來找你了。”他突然想起現在的時辰，似覺得有些失禮，“真是抱歉，這麽早來打擾表妹。”

慕君就笑了起來，“不算打擾，我正好要去向舅母請安。”

程啟籲了一口氣，將黃石放回袖中，“即如此，那一起去吧！”站起來後又道，“等我雕好印章，再來與表妹分享。”

慕君點了點頭，隨他出了小院。

到正院時，儀姍儀嫻兩姊妹還未到。

程啟派人進去通報，就與她站在院中聊了起來。

春嫗出門迎接時，恰好正看到這一幕。

程啟站在樹下，修長白皙的手中執著一柄麈尾，橘紅色的朝陽映在他的身後。

他愉快地笑著，眼睛裏仿佛只有面前的人。

慕君笑靨如花，眸中有萬千柔情。

春嫗的眼眸收縮了一下。

慕君將一切盡收眼底，輕輕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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